不怪大家驚訝,自從張居正去世,馮保倒台之後,朱翊鈞如同掙脫牢籠的雛鳥一般,不但事事獨斷,而且固執己見,今日魏允禎犯顏直諫,擱平時,早叫大漢將軍拖下去廷杖了。
是什麽原因造成了這種轉變呢?在場之人沒有一個能說的清楚。
朱翊鈞很滿意大家的表現,他突然惡作劇似的說道:“讓大家又跪又站的杵了這麽久,眾臣也累了吧?賀表就不一一上交了,統一交給傳製官陳矩,早些回家歇著罷!”
“啊?”無聲中,跌碎一地眼鏡。
“散朝!”朱翊鈞本來就煩這種繁複的儀式,如今揪住了那班最愛找事兒的文臣的小辮子,若不善加利用才是怪事,說一聲散朝,也不管眾文武是何反應,轉身上了丹陛入殿,乾脆走後門逃離。
“陛下——”魏允禎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被申時行狠狠瞪了一眼:“別喊了,若非你每不循常規,陛下又何至於中途離開?退下吧!”
朝賀儀式從未議政的先例,哦,你們當臣子的可以目無法度,憑什麽朕中途離開就得被你們上綱上線?
這就是朱翊鈞的算盤,明知道他此舉不合規矩,偏偏讓那些整日聖人之言掛嘴邊兒的眾文臣毫無辦法,望向魏允禎等人的視線也由最初的佩服變的複雜起來。
好好的朝賀儀式不歡而散,不對,起碼朱翊鈞十分開心——在屬於他的這個帝國中,以文人管理億萬黎庶,如果全部問題都要拿到朝堂上檢討分析,自然是辦不到的。所以,在他繼位之初,就有人告訴了他禮儀的重要性,只要事事遵從禮儀,官員們便可以按部就班,上下有序,萬民臣服。
他熟悉各種禮儀,但他畢竟是個年輕人,不可能喜歡那些繁複的,施行的時候如同受人擺弄的木偶般的儀式。
終於擺了那些人一道!這是朱翊鈞此刻真實的想法。不過,第一次“不循常規”,除了讓他新奇興奮以外這些正面的情緒以外,不可避免的也夾雜著一些擔憂,所以沒敢回乾清宮,自然更加不敢去慈慶宮,中途想了數想,到底還是折身去了原本的馮府,現在陳矩的家。
“萬歲爺,您這是……?”看著本該參加朝賀大典的朱翊鈞突然出現在門口,陳默嚇了一大跳。
“朕耍了他每一回,”朱翊鈞笑的像個孩子,坐到陳默給他搬來的椅子上,一邊繪聲繪色的講適才發生的事情,末了一皺眉:“椅子太涼了,就不知道給朕拿個墊子麽?”
“萬歲爺威武!”陳默笑嘻嘻給朱翊鈞倒了一杯茶,攤了攤手:“昨晚回來倒頭就睡,奴才還沒顧得上要墊子呢,要不,萬歲爺還是去那屋炕上坐吧,暖和。”
陳默是陳矩的義子,眼瞅著又要再立大功,陳矩對其自然青眼有加,將後院兒原來馮保用作書房的獨院兒給了他,一應家什,更是頭一份優待,偏還沒人嚼舌頭。
從半夜就開始折騰,朱翊鈞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打發著陳友去弄點吃的,隨陳默去了東間,脫鞋上炕,仍舊難掩興奮之情,問陳默:“少言,你說,要是讓今日那幾個目無君父的科道官兒們看到朕坐著你那大孔明燈飛上天,他們會怎麽想?還敢將那奉先殿失火扯到朕之德行上?”
“您說呢?”陳默不答反問,挨著朱翊鈞坐到炕頭,說道:“可惜時間太緊,不然的話,做一個龍形的大孔明燈,燈市上那麽一放,萬歲爺坐在裡頭,也別飛的太高,衝地下那些逛燈會的人們說上兩句話,嘖嘖,那效果,內臣敢保證,絕對黑壓壓跪倒一片,再多的謠言都不攻自破。到那個時候,別說打建州右衛,您想打哪兒就打哪兒,絕對是振臂一揮,天下景從!”
“退而求其次罷,龍形孔明燈日後再說,有你現今這個朕已經十分滿意了……臭小子,你說你是怎麽想到這些的?不怕你笑話,昨晚朕一夜都沒睡著覺,閉上眼就是萬民跪伏的場面,小的時候都沒像現在這麽渴盼著初八早點到來……”
大明朝歷朝二百余年,歷代皇帝都很重視上元節,成祖遷都北京之後,將東華門外,十王府與照明坊之間寬敞的街道辟為燈市,東西長可達二裡,從正月初八開始,至十五達到高朝,十八日結束,每晚花燈,煙火照耀通宵,鼓樂雜耍喧鬧達旦。“貴賤相還,貧富相貿易,人物齊矣,婦人著白綾衫隊而行,富者燈四夕,貧者燈三夕……”是一年中,京城百姓最熱鬧的時候。
陳默尚未領會過那般盛況,隻從歷史記載中窺測一二,聞言一笑:“萬歲爺別著急,內臣準保給您準備的妥妥帖帖……對了,昭陵那邊幫著內臣的老趙跟老劉他們比較有經驗,要不您下一道旨意,讓他們進京幫著咱吧,京城這邊的人對那大孔明燈還不熟悉,難免出岔子……”
“行,回頭你把名字寫給朕,朕回去就下旨!”
朱翊鈞十分乾脆的同意了陳默的請求,忽然一笑,壓低了聲音:“見到思琪了麽?”
陳默聞言,臉色頓時暗了下來,搖搖頭:“今早咱去慈慶宮給娘娘請安,思琪根本就沒進宮。咱倒是有心去張府找他,可惜……”心裡嘀咕:要不是你棒打鴛鴦, 亂牽紅線,老子何至於如此窩憋?
朱翊鈞知道張鯨為什麽處處為難陳默,加之這件事情確實心中有愧,見陳默霜打的茄子似的模樣,居然不知道如何安慰,愈加後悔起當初太過極端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朱翊鈞有點後悔提到這個話題,憋了良久,總算憋出一句:“放心吧,思琪對你有情,為了救你死都不懼,現在知道你立了這麽大的功勞,朕定然會將她轉賜於你,一時間臉熱罷了,遲早會見你的。”
朱翊鈞猶未所覺,那個“轉賜於你”卻刺痛了陳默的耳朵。他已經從陳友的嘴裡知道了朱翊鈞賜給思琪盤龍佩的事情,一直提著的心算是放了下去,對朱翊鈞的恨意也煙消雲散,此刻卻再次不舒服起來。
可不舒服又能如何呢?想想對方的身份,他又釋然了。人家貴為九五至尊,天下都是人家的,自己這兒是拿思琪當寶貝了,在人家眼裡,不過也就是個可以打擊敵人,抑或酬謝功臣的物品罷了。
“但願如此吧,不然還能怎麽樣呢?”他突然有些失落,一語雙關,可惜,朱翊鈞卻沒有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