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明史》記載,明太祖洪武元年定正旦朝會議,“與登基略相仿”。也就是說,打從他開始,每到大年初一,歷代皇帝都要在紫禁城正殿接受百官朝賀。根據明代的禮儀規定,帝,後,貴妃,包括在京官員,在這一天要行禮如儀,由於排場很大,程序很多,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不過大明以德為立國之本,這樣的儀式正是強化君權神授帝命由天的最佳時刻,所以即使再不樂意,所有人也得忍著。 盛大的儀式從除夕就開始做準備,尚寶司先在皇極殿設皇帝禦座,並設寶案於禦座之東,香案於丹陛之南。教坊司準備中和韶樂(注)各樂器於大殿東西。
初一拂曉,錦衣衛開始陳設鹵薄,儀仗於丹陛丹墀,設明扇於殿內,靜鞭者四宦官,手拿丈余長的靜鞭,也已就位,耍弄鞭花,力爭儀式時不至於出差錯。
少頃,身著金甲的大漢將軍魚貫而入,從正殿丹墀一直排列到午門之外,手中龍旗迎風招展,烈烈作響,一片威嚴肅穆之氣勃然而發。
天快亮時,禦馬監典牧所把平時豢養的儀仗專用駿馬,犀牛,和大象也牽了出來,魚貫排列於禦路兩側,文武樓以南。負責糾察百官儀表言行的糾儀禦史就位,站於丹墀之上,傳製宣表等官入殿,一切才算徹底就緒。
隨著教坊司樂手敲響奉先門側的大鼓,身穿禽獸補子朝服的文武百官列隊於午門之外,朝賀儀式正式開始。
這樣的儀式朱翊鈞已經經歷過數十次,袞服龍冕,端坐中極殿禦座靜候多時,執事官定國公徐文壁入內行五叩之禮,恭請起駕。
和以律呂,文以五聲,八音迭奏,玉振金聲。中和韶樂悠揚響起,樂聲中,尚寶司奉寶宦官手捧玉璽走在最前,朱翊鈞緊隨其後,行至皇極殿,過禦路,上丹陛,明扇打開,珠簾卷起,奉寶宦官入內將玉璽置於寶案之上,朱翊鈞行止禦座前,面南而立,落座,樂止,清脆的靜鞭聲響起,對讚官高喊“山呼”,丹陛下早已左右排好的文武百官紛紛下跪,齊和“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朱翊鈞面容肅穆,抬手虛扶,待文武起身,示意宣“表目。”(皇帝新年伊始向天下臣民發表的書面講話,相當於現在國家元首發表的新年講話)
孫秀做為宣表官,從展表官手中接過明黃色表目,高聲宣讀,內容無非期盼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之句,此乃官話之文,並無任何出奇之處。
宣表結束,文武臣工再拜,山呼萬歲。身穿大紅蟒袍的張四維上前一步,作為百官代表向朱翊鈞致賀,持玉圭念道:“微臣有幸,茲遇正旦,三陽開泰,萬物鹹新。恭惟我大明皇帝陛下,膺乾納祜,奉天永昌。”說完叩首,韶樂聲再起,眾臣工伏地叩頭山呼萬歲。
接下來就該傳製官陳矩上前請旨,按著事先早已擬好的旨意高喊一句:“履端之慶,與卿等同之。”便算結束了開頭的儀式,進入眾臣上賀表的程序。這麽多年了,傳製官換了一個又一個,儀式可從來都沒有出過差錯。
陳矩是頭一次當傳製官,早就等著這一刻,一見張四維伏地叩頭,就開始做準備,待到地動山搖的萬歲聲靜下來,正準備依著步驟上前請旨,變故突生,一個年輕的聲音在丹陛下響起:“傳製官且慢,微臣有話要奏陛下!”頓時一顫,回身望去,見一個身著綠袍的年輕官員從隊伍中側出了兩步,距離太遠,根本看不清是誰。
陳矩從來沒碰到過這樣的情況,
心念電轉,顧不得請旨,以手指點那綠袍官員,大喝一聲:“大漢將軍何在?還不將這攪亂朝賀大典的狂徒拖下去……” “且慢!”朱翊鈞已經從鎮靜中恢復了過來,笑吟吟下了禦座,走到丹陛之上,衝那綠袍官員招手:“爾有何言要奏,但上前無妨!”
張四維臉色黑的如同鍋底一般,回身惡狠狠望著那名上前的綠袍官員,雖沒認出他是誰,卻看清了他胸背上繡著獬豸補子,知道是都察院隸屬的禦史,不禁望向剛剛起複的左都禦史趙錦,如果目光能殺人,趙錦必然死無全屍。
趙錦字元樸,師從王守仁,是嘉靖年間的進士,先年曾因為王陽明建祠而見惡於嘉靖,下錦衣衛詔獄,貶斥為民,家居十五年方才重新起複,歷任貴州巡撫,南京刑部禮部吏部尚書,最後又因得罪張居正罷官,直到張四維上台,這才再次起複,官拜左都禦史。
有明一代,做官能做到都察院左都禦史這個職位的,大多是方正不阿之人,趙余姚(浙江地名)尤甚。張四維惱恨十足的目光刺的他面色漲紅,惡狠狠的盯著已經走到旁邊的山西道禦史魏允禎,低聲喝道:“正旦朝賀大典,魏禦史還望自重!”
禦史糾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臣, 參奏彈劾乃分內之事,趙錦並不因此氣憤。他所氣憤的是,他能猜到魏允禎要說什麽,而那樣的事情,莫非就不能錯開大典再上奏麽?
魏允禎年不過三十,級不過七品,耳聽趙錦威脅意味十足的警告,面不變色,坦然間擦身而過,在百官視線的焦點之中,施施然跪到丹陛之下,朗聲奏道:“微臣山西道禦史魏允禎見過陛下……竊聞前日夜間奉先殿起火,火光衝天,撲之不及,今只剩殘垣焦土而已,敢問陛下,可有此事乎?”
果然來了!
前幾天遼東禍起之時,力陳安撫之人便有魏允禎,聽他自報家門,朱翊鈞忍不住多端詳了他幾眼,見其身穿獬豸常服,頭戴獬豸冠,長身而跪,滿面正義之色,忍不住暗罵了一句訕君賣直,可惜了這麽個好皮囊,方自點頭:“確有此事!卿有何言,但講無妨!”
“奉先殿乃祭祀我大明歷代先皇之所,除夕前夜起火,微臣竊以為此乃歷朝祖先的預示……”
“依爾所言,此兆預示為何?”朱翊鈞打斷魏允禎,淡然問道,面色如常,即使張四維申時行朱希孝徐文壁等經常見到他的人,也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麽。
注:韶樂,帝王才可以享受的禮製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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