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白漣大鬧閨房之後,南陵鳶二話不說地罰南陵凰跪在南陵家供奉祖先牌位的列忠堂裡罰抄了一百遍家訓。南陵凰捧著紙和筆腰酸背痛地抄著家訓上大談忠義、無比類似喊口號的戒語,心裡腹誹著這家訓還能不能再矯情一點。除了腰酸背痛和口號家訓的折磨,南陵凰還很無語地發現,哥哥給她挑了個好地方,專門跪在已逝父親的牌位下,這樣南陵凰每當抄寫得脖子酸痛、抬頭舒緩一下的時候,就會看見“忠勇義十五代朱雀將軍南陵鷹”幾個大字。
不得不說,她這位睿智無雙的哥哥,這一招挺狠。
南陵凰跪在列忠堂一天一夜才勉強抄完一百遍家訓,雖然抄到後面她的字跡已經和鬼畫符差不多。期間南陵雀偷偷過來給她送過吃的,南陵雀的想法很單純,覺得南陵家的人不管在多麽惡劣的條件下、多麽痛苦的心境中都不能餓肚子。
於是南陵凰被迫吃下了一整碗豬頭肉。
南陵雀看著姐姐面色痛苦地吃著自己從廚房偷來的豬頭肉,以為姐姐仍在為沒有成功跑去天狼見情人而難過,不禁有些悲憤交加:“姐,你武藝這麽高強,還有咱們南陵家世代相傳的朱雀劍傍身,大不了,帶著朱雀軍和儲君拚了,然後逃出生天,讓姐夫帶著你私奔,從此後一生一世一雙人,去過逍遙快活的日子呀!”
南陵凰嗆了一口,欲哭無淚:“誰是你姐夫?”
“現在不是以後肯定是呀!這樣情深意重的好男人哪裡找啊!”
“哦?你的朔W不算情深意重的好男人?”
“那什麽,你吃好了我就先走了。”
“……”
和妹妹說笑鬥嘴,讓南陵凰覺得不僅肥膩的豬頭肉不再那麽難以下咽,心裡某處也不再那樣悶悶地揪痛。南陵雀告訴她,昨晚白漣怒氣衝衝地從她房中離開後,直接去了南陵鳶那裡,兩人談到深夜,白漣才離開。冰雪聰明的南陵雀因此總結道,定是儲君跑去大哥那裡添油加醋地告了姐姐一狀,所以一早大哥就把姐姐從床上拎起來扔進列忠堂罰抄了。
“你想啊,”南陵雀舒服地盤腿坐在地上,看得跪著腰酸背痛的南陵凰頗羨慕,“儲君雖然小孩心性,可一點都不蠢,他和你一起從長風城回來,看見你整天心不在焉、悶悶不樂,關鍵是對他冷淡了還不殷勤了,誰都會多想想的吧?儲君原先不在意你,覺得你就是他仰慕者中普通的一個,無非是會打仗了些,可是,看到自己一直不放在心上的女人,被另一個比自己還要帥還要酷的男人又是送鐵礦又是送愛圖的,差點把女人也拐跑了,哪個男人都會心理失衡吧?因為男人就是這樣的脾性呀!儲君再回頭一看,哎喲,原來這個女人還是很美貌的呀,很有個性的呀,很招人疼的呀,這下不得了,那悔得腸子都青了,趕忙轉性、大獻殷勤,還不忘手段陰險地掐斷別人的好姻緣……”
“月盈。”南陵凰一邊抄著家訓一邊打斷滔滔不絕的妹妹,“前兩天我看到樂坊在招說書先生,你去應職,估計考核期都用不著。”
雖然挖苦妹妹話多,但南陵凰覺得,妹妹說的話還是有道理的。可每當南陵凰抬頭看著父親的牌位,低頭抄著告誡南陵家後人一定要以家國為重、以君主為重的家訓時,就覺得世人皆神迷其中的所謂情愛,離她是那麽地遠。
第三天一早,當南陵凰拖著跪麻木的腿、捧著一厚遝抄好的家訓推開列忠堂的門時,她看見,她的哥哥站在列忠堂門外,靜靜地看著她。
南陵鳶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他身上慣常穿的那件朱紅色便服上沾著尚未被朝日曬乾的夜露。
南陵凰看著自己的哥哥,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整個南陵家族,不論是住在南陵府的嫡系三兄妹,還是天棲城中其他南陵旁系,凡是與南陵家族有關的事情,毋論巨細,都要南陵鳶來操持安排。南陵鳶剛滿二十五歲的年紀,但鬢邊似乎已經有了幾絲白發,早該成婚的南陵嫡長子,現在卻連心儀的姑娘都沒有。
“哥。”南陵凰幾步走上去擁住南陵鳶,把頭埋在南陵鳶的胸膛裡。
南陵鳶伸手抱住她,一下一下地緩緩撫著她的背,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一樣。
“肚子餓了吧?咱們去吃飯。”南陵鳶對妹妹說。
“嗯。”
當天上朝議事的時候,大臣們看見,南陵家的朱雀將軍罕見地頂著兩個黑眼圈,哈欠連天地站在武將首位,時不時地上下眼皮直打架。而坐在皇帝下首的皇儲白漣看見朱雀將軍這副摸樣,反應十分詭異,不但沒有顯露出關懷之色,還一臉滿意的笑容,眼風時帶讚賞地瞟向他未來的大舅子。南陵鳶是唯一一個舉止正常的,雖然臉色似乎有些憔悴。
事出反常必有妖……大臣們在心裡告誡自己,一致選擇沉默是金。
朝會散了之後,南陵凰打著哈欠準備去軍營看看。還沒走出大殿,就聽見白漣在後面叫她:“朱雀將軍。”
南陵凰頓了頓,還是轉過身,略一低頭:“儲君萬安。”
“城郊酈霧山上的車鈴花開了,願同我一並賞花去嗎?”白漣望著她,伸出手來。
南陵凰看著面前骨節清晰、白皙修長的手,良久,還是把手遞給了白漣,低聲道:“墨櫻之幸。”
南陵凰和白漣乘著皇儲專屬的八馬車走出宮門、向城郊方向行去時,侍衛來報,說玉瑾蝶犯了心絞痛,急著尋白漣回去。
白漣聽了之後,隻是沉默了一會兒,就對侍衛吩咐道:“告訴玉瑾側妃,身體不適該去尋禦醫,而不是來找孤。”隨後命車隊繼續前行。
南陵凰有些詫異地看著白漣輪廓清晰的側臉。她平日裡很少聽到白漣用儲君的自稱“孤”來稱呼自己,或者說白漣在她面前從來都是“我”啊“你”啊的,完全沒有皇儲的架勢。更讓南陵凰不理解的是, 從什麽時候起,曾經看見玉瑾蝶打個噴嚏都要把半個禦醫院叫來診病的白漣,竟能在聽說玉瑾蝶犯了心絞痛時,這麽漠不關心。南陵凰突然覺得有些心寒。如果說有什麽比過去白漣對她的視而不見更讓她恐懼的,大概就是得而複失的珍愛,和隨之而來的冷漠吧。
雲鸞的春季已經接近末期,天氣開始有些炎熱。車鈴花常常盛開在春末夏初的季節,像一顆顆小珍珠緊密地長在一起,有風吹過時,小巧的花朵互相碰撞,發出如鈴鐺般動聽的聲音。
南陵凰站在一片車鈴花海中,仰頭沐浴著春末夏初的陽光。記憶中也是這樣明媚的陽光,這樣鮮花盛開的山坡,黑發紫眸的男人對她說,“終於醒了。”
也許……南陵凰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也許往後,真的不會再見到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睛了。
“好看嗎?”一雙手臂從南陵凰身後環住她,白漣柔和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響起。
南陵凰渾身一顫,轉頭看向身後的白漣。白漣的臉上一如往常地蕩漾著溫柔如陽光般的笑容,仿佛前天晚上那個猙獰暴虐的他隻不過是南陵凰做的一場夢。
“你已經做好決定了,對嗎?”白漣低低地在她耳邊問。
南陵凰沒有回答。陽光突然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良久,她露出一個淺淡而悲涼的笑容。
“墨櫻願為儲君妻,此生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