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月輝節十五天。
月黑風高之夜,京都某私宅內。
琴師嬌娘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抱著琵琶隨意撥弄著,嘴裡哼著這兩天剛譜的曲子。窗外月圓夜靜,初夏的小蟲發出陣陣鳴叫,一切都安寧得令人心醉。
房門突然吱呀一聲打開,兩個黑色的身影迅速閃進房內,不等嬌娘尖叫聲響,其中一個黑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上去捂住了她的嘴。
“師父!”黑衣人輕叫,“是我們!是我們呀!”
嬌娘驚魂未定地瞪著這兩個不速之客,覺得這聲音怎麽有點耳熟。
黑衣人松開捂住嬌娘嘴的手,扯下自己臉上的面紗。
“大懶!!!”嬌娘一聲驚呼,“大懶是你嗎??!”
南陵凰一個踉蹌。
“師父……說過多少次別那樣叫我……”
而嬌娘已經一步躍起,一把摟過南陵凰,聲淚俱下:“我的乖兒啊!你怎麽才來看我啊!前些日子為師聽說你在長風城那邊受了重傷,為師幾天都睡不好覺啊!你眼下身體可好了嗎?快來讓為師看看!”說罷就一口一個“乖兒”地拉著南陵凰左看右看。
一旁的南陵雀頗無奈地拉住嬌娘,“師父,姐姐是山裡的頑石,命硬,哪那麽容易咽氣。倒是師父你,幾個月沒見,怎麽又苗條了,是不是又被城東那個庸醫騙錢買什麽纖腰貼去了?”
嬌娘一抹眼淚正色道:“胡說,為師是擔心你姐姐所以消瘦了,小懶你個沒心沒肺的書呆子懂什麽。”
南陵雀不欲與嬌娘爭辯,聳了聳肩,“師父,這次我和姐姐過來,可是有要事與師父相商,咱們再這樣,把師父家三位哥哥吵醒了,那可不妙。”
一提起三個兒子嬌娘就頭疼。她拚了半輩子,直拚到丈夫得病歸西,都沒如願以償地生下一個女兒,反倒是劈裡啪啦生出來三個兒子,而且一個比一個粗莽,完全沒有繼承她半點藝術細胞,真是怎麽看怎麽胸悶。
幾年前,南陵家姐妹重金買通蘭馨苑的管事先生,來到她面前表示想拜師學藝時,她一開始是拒絕的。雖然兩個女孩子是偷偷摸摸、喬裝打扮過來找她的,但她在京都混了四十多年,平日在蘭馨苑見過的達官貴人數不勝數,再說南陵家姐妹一文一武、驚才絕豔,在京都名聲頗大,所以她很快就認出眼前貌美如花的女孩們是誰。他們這些琴師,在京都混生活不容易,技藝高、名氣大的,有時候確實很風光,很受追捧,但畢竟是無權無勢的藝伶,一旦不小心得罪了達官顯貴,幾乎一夜之間就會一無所有、下場淒慘。所以嬌娘萬萬不敢惹事上身,尤其是不敢和顯赫的南陵一族扯上關系。她表達了自己已經年過四旬、無力帶徒的意思,說得異常誠懇真摯,誰知南陵家姐妹完全不吃這一套。當時尚未成為國學殿入殿學士、詩詞論賦卻已經傳遍雲鸞各地的南陵雀,朝她伸出兩隻白嫩嫩的小手指,聲音稚嫩、如玉珠落盤一般清脆悅耳地對她說:“你的兒子可以被安排進朱雀軍少鋒營。我可以不計報酬為你的曲子填詞。”
然後嬌娘就二話不說地收了徒。
最開始的一段日子,嬌娘被花樣百出的南陵家姐妹折騰得心力交瘁、幾欲吐血。不得不說,南陵姐妹非常聰敏,學什麽都很快,姐姐還有副鶯鳥般動聽的嗓音。但兩個孩子不但愛惹事還有很多怪主意,經常不經師父同意,在蘭馨苑琴師歌姬們表演時友情客串,或者把好好的樂器改裝成音色詭異的新樣子。雖然兩個女孩在蘭馨苑內走動時都是帶著面紗的,但她們的舉動還是吸引了不少注意,甚至蘭馨苑的坊主都問過嬌娘這兩個新徒弟的情況,驚得嬌娘一身冷汗。嬌娘一開始悔不當初,覺得不該被許了點好處就給自己惹了這麽大兩個麻煩精過來,但日子一天天過去,嬌娘和南陵家姐妹相處久了,卻不受控制地漸漸喜歡上了她們,以至於後來幾乎把她們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南陵家姐妹性格迥異,但都很招人喜歡。姐姐表面看著有點冷淡,從小在軍營長大讓她身上總有一股殺伐果斷的氣質,經常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凌厲得嬌娘渾身一哆嗦。但熟悉了之後嬌娘發現,這個責任感、使命感極強的小將軍,其實是個敏感又脆弱的孩子,而且非常善良,有時寧願委屈自己也要顧及別人的感受。當時的朱雀將軍、她的父親,待她很嚴厲,她時常為練好父親教的劍招,把自己弄得一身傷,但又怕妹妹看見了擔心,一個人偷偷躲起來上藥包扎。
比起姐姐,妹妹則心思簡單得多,愛說話愛胡鬧,經常口無遮攔、語出驚人。誰都想不到,本該溫文爾雅、婉約內斂的京都第一才女,其實活潑好動、天真爛漫,高興時笑聲如銀鈴乍響,難過時常常涕淚齊下,心情如何,從臉上就能看出來。
兩姐妹給嬌娘中年喪夫、兒子太多的陰鬱生活帶來了明亮的色彩,嬌娘回想這段日子時,常覺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比新婚那段時間都開心。
後來,妹妹考入國學殿,成為最年輕的入殿學士;姐姐開始領兵征戰,大多數時間遠在他鄉。姐妹倆不再像以前一樣有充足的時間呆在蘭馨苑,嬌娘看不到她們,覺得生活一下子變得很空虛,空虛得讓她快得病了。之後姐妹倆也會抽時間回蘭馨苑看望她這個師父,她取笑姐妹倆荒廢學業,叫她們“大懶”和“小懶”。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她這樣說,隻不過是希望她們能多來看看她。她實在太想念這兩個女兒。
當然,這兩個女兒永遠都是那麽不省心。
當嬌娘聽完了兩人的來意後,一時間有點莫名其妙。
“你要在大婚前上台演出??還要唱‘思情濃’?”
南陵凰點點頭,“是這麽個意思,師父。”
“嗯……”嬌娘沉吟道,“上台倒是有機會,蘭馨苑打算在大婚前舉辦一場慶祝宴,到時候京都有名的歌姬舞伶都會前去獻藝。隻不過,我有點不明白你們的意圖,你說大懶你不好好準備婚事,在這種節骨眼上跑去唱什麽思情濃,你未來的夫君就在跟前,你思誰去啊?”
南陵凰被問得答不上話。南陵雀馬上接道:“師父你這就不理解姐姐了。誰不知道皇家規矩多麻煩多啊?日後姐姐嫁進皇室,估計生孩子都來不及,哪裡還有時間上台唱歌啊?姐姐這麽熱愛唱歌,就期望著在大婚前最後過過癮、滿足一下心願了,唱什麽曲子重要嗎?師父難道不該兩肋插刀地成全姐姐嗎?”
雖然對南陵雀牽強的理由有點半信半疑,但嬌娘還是答應了南陵姐妹的請求。
“可是……”嬌娘還是忍不住問道,“這種事,你們大大方方地和以前一樣來蘭馨苑找我就好,做什麽搞得和小賊一樣大晚上翻牆入室?”
南陵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