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雪一夜白。[ ~]

　上京城的長樂坊離皇城很近，中間一條青石鋪就的道路足有八匹馬寬，道路兩旁住的都是權貴之人，那些平民最怕衝撞上貴人，平時鮮少有人通過。

　雪積了一地，天色微白，各家各院的下人出來清掃積雪，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等他們看過去時，只見到黑色大氅進了道路最前面的魏王府。

　楊宣翊挑開門簾時，劉四娘的丫頭正在給她整理衣襟，見三公進門，連忙俯身行禮。

　等丫頭婆們退出屋，楊宣翊放下手中的茶盞，靜靜地盯著劉四娘。

　劉四娘被他盯得難受，別過臉暗吸了口氣，展了個笑容，“夫君怎地今日就回了?”前幾日，楊宣翊說是陪六皇出門，要個三五天才能回，沒想到這般早就回來了。

　楊宣翊抿嘴一笑，低頭藏起眼裡的冷意，“孫嬤嬤回了?”

　劉四娘臉上的笑容淡淡隱去，孫嬤嬤去零陵的事情，她特意隱瞞了所有人，隻說是派去莊上看看，他如何知曉的?“是啊，回了。”

　“莊上收成可好?”

　“還不錯，只是今年雪大了點，牛馬棚塌了，耽誤了些日才回來。”劉四娘小心地回著話，她實在是拿不準楊宣翊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楊宣翊原來隱約的笑容越發明顯，也懶得再與她猜謎，“這一路不好走吧?雖然沒下雪，但雨勢一直不小吧。”

　劉四娘本想否認，但最後只是張了張嘴，便把話咽了回去，低著頭不安地扭著手絹兒，想著這些日上京的傳言。一股兒酸意湧到鼻尖，輕輕抽泣起來。

　“怎麽?我說什麽了?這般委屈?”楊宣翊的聲音放柔了些，不管劉四娘是不是他所喜愛的。畢竟已經進了門。

　劉四娘聽出話裡的軟意，心裡的酸意淡了些，順勢將雲槿嵐的事提了出來。【葉*】【*】“不是。只是聽說了嵐兒妹妹的事情，心裡堵得慌。好好的一門親，最後落成未過門的寡婦，若是我心也是不甘的。”

　楊宣翊想笑又忍住了，雲槿嵐何曾有一絲不甘，好似樂得逍遙，“你要去見從前的小姐妹，我自不會不允。”

　劉四娘聽他隻提自己與雲槿嵐的關系。稍安了些，“如今入了王府，自不能像從前一樣，想見誰就見誰的，總歸會有些不便。”

　“祖母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

　她眼睫兒飛快地抬起，又飛快地垂下，“夫君前些日去零陵，可曾見過我那嵐兒妹妹?”

　“見過，又如何?”楊宣翊突地沒了耐性，蹙著眉冷聲問道。

　劉四娘心一緊。“她，她如今過得可好?”其實她心裡想著，如若把雲槿嵐接回府裡，楊宣翊會不會對她另眼相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有些事情。不該你問的，不該你知道的，你不該問，也不必知道。”

　劉四娘慌亂地看著他離開，難不成真要將雲槿嵐接進王府?

　兩人如往常般去了正堂給魏王與王妃請安，楊宣翊被魏王留下，劉四娘一人回自已的院，昨兒回來的孫嬤嬤已經在廊下等著了。

　“少夫人安。”昨兒回來時，正巧王妃屋裡的丫頭來尋，她不曾將雲槿嵐的話帶到，大早便尋了理由來見劉四娘。

　劉四娘打發了其他人下去，隻留下貼身的陪嫁丫頭，“嬤嬤，這般早?”

　“離了些日，有些不習慣了，還是呆在少夫人身邊舒坦，三公早上回來了?”孫嬤嬤已經打聽過了，知三公突然回來，心裡正擔心三公知道自家小娘偷偷派人去了零陵。

　“嗯，沒事兒，可是有話要說?”

　孫嬤嬤將去零陵看到的，聽到的都說了，末了才說林媽給她遞的話，“聽那媽媽的意思，雲家小娘念著兩家的舊情，似真要替王家公守滿三年。[]”

　“她真這般說?”劉四娘見她肯定地點頭，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轉眼卻又再次提起，“她可曾說過，守滿三年後有何打算?”

　“隨口提了句，說是雲老夫人當年把雲家托付給了她，如今兄長還在九疑院求學，長嫂需要照顧小侄兒，家中叔嬸身弱，弟妹年幼，著實放心不下。”林媽是這般傳的話，孫嬤嬤聽了並未全信，輾轉托了人打聽，那雲家小娘這兩年一心撲在家事上，到沒什麽其他想法。

　劉四娘尋思了半晌，雲槿嵐應該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讓人遞話來，也是在表明心跡，只是這些都是她的真心話嗎?想起早前楊宣翊說的話，又覺得心裡堵得難受，“此事先放下，夫君的意思我拿不準，若是真對她沒心思，為何要特意趕回來?若是真對她有心思，剛剛就該順著我的話提一提，可他半點暗示都無，隻說這事兒不是我該問的。”

　“少夫人，依老身的意思，您也別把話說定了，總歸以公的意思為主，我見那雲家小娘行事還算規矩，既然三年還不到，不管她怎麽想，咱們先晾著。”

　“嗯，她送的禮單拿來給我瞧瞧。”禮單上多數是零陵當地的風物，以吃食多，當然也少不了一些珠翠之物，但並不顯得厚重，反倒有些輕了。

　“嬤嬤，你且按這單回禮，莫要重了，就像尋常親戚家一般，以後，年節莫忘了派人過去送年禮，不管夫君如何想，咱們莫要斷了聯系。”劉四娘明白，楊宣翊得官家和太后看重，難免有些人起些心思，若這雲槿嵐真是楊宣翊心頭之人，早些交好也算是留條後路。

　孫嬤嬤看她想明白了，欣慰地笑笑，“少夫人能這般想便是對了，不管如何，兩家從前總是有些交情，您和她也算是打小的情分。交好總比交惡強。”

　“嬤嬤說的，我何嘗不知，只是不甘罷了。”劉四娘哀歎一聲。從前還覺得自己的命數比雲槿嵐好，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早前幾天。王妃又使了人來，詢問起她的身。那話代表什麽，她又如何不知。

　“您與三公新婚不久，時間還是短了些。三公總陪著六皇出門，整日奔波難有像今日這般清閑的時候，從前夫人總誇您那道白粟玉竹湯最是養人，您可有興致?”只要有了嗣，便有了底氣。

　劉四娘得了她的勸。便將雲槿嵐的事情擺放了下來，帶著丫頭去了小廚房，煮了湯水送去房不提。

　再說零陵雲府，余氏得了三嫂的主意，本想著去尋王府的人，沒想到他們早已經離開，直叫可惜，想著雲景軒與楊公交情深厚，轉身便去了水北閣正屋。

　進了左側間，見韋氏正在教暉哥兒走路。笑著湊了過去，“喲，咱們暉哥兒真機靈，知道扶著榻邊兒走。”

　“二嬸來了。快請坐。”余氏鮮少來水北閣正屋，這會兒突然來了，不知是為了何事?

　“淑娘別怪我，先顧著暉哥兒，莫要摔著了。”余氏熟絡地挨著韋氏坐下，拿起榻上的搖鈴兒逗弄著暉哥兒。

　韋氏不動聲色地看了奶娘一眼，奶娘會意地抱起暉哥兒，“暉哥兒，餓了吧，咱們去吃去。”說完便行了禮退去了裡間。

　“幾日不見，這孩越發結實了，整日笑呵呵的，瞧著喜人。淑娘和初入府裡沒什麽兩樣嘛，當初啊，我可是被景程那小鬧得不成人形。”余氏趁機拉著韋氏的手，輕輕捏著。

　“暉哥兒喜靜，不愛鬧騰，我也輕松些。”韋氏不著痕跡地抽回手，遞了杯茶到余氏手中。

　“是啊，淑娘慣是個有福的，雖說大嫂要侍奉佛祖，沒辦法幫稱你，卻有個能乾的小姑。”

　韋氏抿著嘴兒笑笑，“幾位妹妹都是能乾的，平日裡幫了我不少，特別是蓉兒妹妹，時常來我這屋裡，幫我看著暉哥兒，我才能松泛松泛。”

　余氏聽她誇自己的女兒，樂得嘴角兒都扯到了耳根兒，“蓉兒時常和我說暉哥兒的趣事，我也歡喜得緊，只可惜老夫人沒能見著，不然還不知要歡喜成什麽樣兒。”說著便收了笑抹了眼角，跟著長歎一聲，“唉，老夫人當初心裡惦記的，就是家裡這幾個哥兒、姐兒，嵐兒自是不說了，命苦著呢，二嬸啊，心裡想著就難受，難免要擔心蓉兒和蕙兒來，眼見著年歲大了，這零陵地方小，家世能配上咱們家的沒幾個，還得景軒這當大哥的多多留心才是。”

　“二嬸放心，夫君最是疼愛幾個妹妹，可不願讓她們受苦，前些日聽他提了，托了林家表舅，要替妹妹們尋門好親事。”

　“林家表舅願意出面，自是最好不過了，其實吧，蓉兒她是嫡女，相看起人家要容易得多，但蕙兒就……，唉，淑娘莫以為二嬸說的是違心話，蕙兒雖不是我親生，但自小養在我跟前，吃穿用度和蓉兒沒兩樣，在我心裡啊，就跟親生閨女沒什麽分別。”

　韋氏嘴角含著微笑，認同地點著頭，“從前祖母總說二嬸心慈，咱們都覺得這話一點都沒錯，蕙兒妹妹跟著您，是她的福氣。”

　“我啊， 就怕在親事上委屈了她，若是有人看不上她的出生，那我可真就冤了，從前我曾跟老爺提過要將她記在我名下，可老爺說，嫡庶要分清，不能壞了規矩，你說，我能怎麽辦呢?”余氏越說越傷心，眼淚兒在眼眶裡打轉兒。

　“二叔最重規矩，這事兒，可怪不到您頭上。”

　“你說，若是能有戶好人家，不計較她的出生，又能讓她榮華富貴享有一生，我就是將來去見你二叔時，臉上也有光啊。”

　韋氏心裡一激靈，難不成二嬸已經相好了人家?“總會遇著的，蕙兒妹妹是個有福的。”

　“是啊，眼前就有這麽一家，人才品性都不錯，蕙兒跟了他，肯定是要享福的，我有心要替她做這個主，又怕家裡人不樂意。”

　韋氏本想說，您是蕙兒的母親，她的親事您能做主，又怕她替雲槿蕙尋了門不怎麽相配的親事，便直問:“二嬸說的這般好，是哪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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