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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演D》二十五 神針
  之前谷星燚提議的暗渡陳倉之計,讓天罡武館順利以稚女祈願為幌子,騙過了谷章甫的人,成功掩護谷正陽趕赴真正的約戰地點。  在那兩道光柱衝天之前,谷章甫的人無從得知谷正陽的決戰地點,因此無法針對性的施展陰謀詭計,然而隨著兩道光柱衝天,早已得知谷蒼狼歸回,判斷出兩人必然將有一戰的谷章甫一眾,一定會得出光柱所在就是決戰之地的結論。

  雖然此時行動不免有些嫌晚,但谷章甫一眾必定會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以最快速度趕赴紫禁山,以求能趁谷正陽星力耗損,撿個便宜。

  因此,天罡武館這邊當務之急,就是全員趕赴紫禁山,為谷正陽提供援助。

  一行人撇下良辰美景與少數不具備戰力者,積極趕赴紫禁山。

  嚴格來說,谷星燚同樣屬於不具備戰力之人,不過因為他的身份,身為母親的程素香還是帶著兒子岌岌趕路。

  分秒必爭,雖然在路上沒有遭遇,但程素香相信原本暗中跟隨稚女祈願隊伍的那些宵小,此刻必定也已在往紫禁山那邊趕。

  然而,無論是谷章甫控制的宵小,還是天罡武館一眾,兩方面都撲了個空,等待他們的是滿目瘡痍的戰場,以及被兩撥萬劍洪流肆虐過的一地焦土。

  無奈之下,天罡武館一眾隻得返回百焰城,當谷星燚與程素香回到天罡武館內廳時,兩道意料之外的身影映入眼中。

  “夫人,自今日起,二弟和虹兒就搬回來住了。”程素香還未開口,谷正陽便搶先一步解釋道。

  此刻的谷正陽與谷蒼狼都已換下了決鬥時的那身血衣,兩人身上雖然留下多處傷口,但這些傷都在身上,換過衣服後一時間難以用肉眼察覺。

  肉眼難以察覺,但身為名醫的程素香一靠近丈夫,就聞到他身上外傷藥的味道,其中還夾著微弱的血腥味。

  但是程素香依舊不動聲色,目光掃過谷蒼狼與練霓虹,道:“好,我明白了,我這就讓人收拾出乾淨的房間來。”

  對於谷蒼狼兩人的搬入,程素香未表示任何反對。

  不過下一刻,她來到練霓虹面前:“虹兒,既然住回來了,那就得遵守這裡的規矩,以後不許給燚兒那種不三不四的東西。”

  “好,虹兒盡量。”練霓虹笑盈盈的回道,這句話說的模棱兩可,充滿無賴痞子氣。

  共同生活多年,程素香知道練霓虹在谷蒼狼的撫養下成了什麽德行,對於她的回答未再說什麽,反正今後她在程素香眼皮底下,真有什麽出格的行為,程素香也能即刻製止。

  一旁的方敬將這一幕收入眼中,事實上,他並不讚同讓谷蒼狼搬入天罡武館,但礙於谷正陽的態度,以及谷蒼狼那無可置疑的谷家人的身份,他難以提出反對。

  此時,另一道身影自外進入,卻是被程素香拜托去搜集藥物的羅忠全。

  羅忠全甫一進入,就目睹谷正陽、程素香、谷蒼狼、練霓虹齊聚一堂的怪異畫面,神情為之一愣。

  “羅兄,你回來了。”谷正陽迎了過去。

  “館主,你們的比武……”羅忠全面露遲疑,不安的視線在一旁的谷蒼狼身上掃過。

  “谷正陽,老子累了,我的房間在哪兒?”不耐羅忠全那種懷疑審視的目光,此刻又不便出手教訓這個家夥,谷蒼狼眼不見為淨。

  “二弟隨我來吧,我這就為你安排。”程素香語氣平靜,她毫無疑問已經察覺到丈夫身上的傷,

眼神間對谷蒼狼雖有責怪,語氣間卻無厭惡。  谷蒼狼、練霓虹隨著程素香離去了,谷正陽更無顧忌的對羅忠全道出決戰的詳情。

  聽谷正陽說完,羅忠全頓時面露疑惑。

  “咦?館主你與谷蒼狼決戰之地是九靈峰,我還以為……”羅忠全的視線移向谷星燚,後者也是一愣,隨即才醒覺道:“啊呀,是我疏忽了,聽我那樣說,羅叔想必錯把決鬥地點當成紫禁塔了吧?”

  紫禁山、九靈峰、紫禁塔……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其實並不複雜。

  在數百年前,谷正陽兩兄弟的決鬥之地本名為紫禁山,不過後來因為一些變故,改名為九靈峰,而正是因為這次改名,令“紫禁”之名空余出來,之後百焰城的人再度使用這兩字,為城外的一處古塔命名,稱為紫禁塔。

  古塔被喚作紫禁塔後不久,就成為百焰城附近的一方名勝古跡,時常有旅人慕名前來賞遊,聲名隨之越傳越廣,反倒是原本的那個“紫禁山”,隨著時間推移,已無多少人知道“紫禁山”就是“九靈峰”之事。

  而這“已無多少人”中,就包括谷正陽一家。

  因為祖上的關系,谷正陽一家對於“紫禁山”這個名詞,有著大別於其他百焰城之人的熟悉,在家族內部稱呼其那處地界來,他們還是沿用當年的“紫禁山”三字,而非如今的“九靈峰”。

  “狼叔他與父親決定了決鬥之事,明日正午,紫禁一訣!”

  這便是昨日羅忠全問起時,谷星燚轉述的原話。

  “羅叔,我們谷家人有別於世人,習慣用原來的名字稱呼九靈峰,因此我們谷家人所說的‘紫禁’,一般都是指曾經名為紫禁山,但如今已改名的九靈峰。”谷星燚面露歉意。

  “昨晚聽我那樣說,羅叔一定是誤認為爹與狼叔的決鬥地點是在紫禁塔吧?”

  “是啊,方才回來時我還沿路向人打聽,今日紫禁塔的戰況如何呢?然而結果卻是無一人知曉決鬥之事,反倒在議論我們天罡武館今日的稚女祈願……”目光轉到谷星燚身上,眼神中突然露出一抹濃鬱的欽佩。

  “星燚侄兒,若非方才館主解說,你羅叔可絕對想不到,稚女祈願的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竟然是由你獻計,小小年紀卻能想出如此奇兵妙招,了不起!”羅忠全翹起大拇指,言語中那份由衷的佩服,完全跨越了他與谷星燚之間年齡與輩分的高下。

  “羅叔謬讚了,我只是靈機一動罷了。”谷星燚謙遜著道,然而面上雖謙遜,但眼神中卻難掩的露出幾分得意。

  事實上,就今日那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來說,他本人對於自己竟能想出此計,本就難以抑製的生出一分佩服。

  這世上確實存在凌駕於星者之上的力量,那力量就是……智慧!

  “少爺,天亮了,該起了~~~”

  “少爺,日上三竿了~~~”

  “少爺,再不起就用刑了哦~~~”

  被這樣的聲音騷擾著,雖然嗓音甜蜜膩人,但和擾人清夢相比,這點甜膩完全不值得感懷。

  谷星燚睡眼朦朧的坐起身來,方才迷迷糊糊地,他沒聽出這個聲音到底是良辰還美景的。

  強撐著睜開睡眼,下一刻……

  “呃!!!”讓少年發出驚呼的是那張近在咫尺的嫵媚容顏,一襲紅衣肆無忌憚的加成著從窗縫中透入的陽光,令屋內的光亮耀目的有些刺眼。

  如此嫵媚嬌豔的容顏,絕不是良辰美景所能擁有的,而那一襲紅衣,也在第一時間揭露了她的身份……練霓虹!

  ……

  谷星燚下意識的雙手擋在胸前,不過他的姿勢,比起護住身體免於走光,倒更像是在保護要害。

  “哈,燚小子,面對我這個星者八重天,你就準備靠這種姿勢自保麽?”練霓虹用待宰羔羊般的眼神,居高臨下的向少年壓來。

  “咳咳,虹姐姐,就算你再感激我們德以報怨的讓你和狼叔搬回來,類似你現在所做的自貶為侍女,以及即將要進一步的,以身相許的回報,大可不必。”

  明白方才壓著嗓子叫了自己幾聲少爺的是練霓虹,谷星燚在被她入侵到床邊如此不利情勢下,把握機會反擊。

  “哈,燚小子,不錯的應對麽……就憑你這小家夥,有本事讓姐姐我以身相許麽,我只是來看看,時隔多年,你小子睡覺時是不是還保留擺造型的習慣。”這是谷星燚的一項小秘密,自小起他夜間睡眠時有時會下意識的將身體擺出奇怪的姿勢。

  這種情況不是每晚都發生,他九歲之前發生的頻率很高,而自九歲之後,頻率驟減。

  最近這一兩年,已經很少聽旁人談起這種現象了。

  “原來虹姐姐是出於這份關心啊……不過,就算是之前,這種情況也不是每晚都發生的,如今我年齡增長,發生的頻率就更低了,如果真要確認的話,我建議虹姐姐延長觀察時間,十天,不,一個月應該差不多了。”

  練霓虹狐狸般的眯起雙眼,那對本就嫵媚勾人的美眸,此刻又多了幾分精明。

  “花一個月來觀察你擺造型的夢中惡習是否健在,換句話說就是讓姑奶奶連續一個月,於你高床暖枕睡的香甜的時候在旁邊眼巴巴盯著你,哈,燚小子,你可真為我這位姐姐著想啊!”語氣中的譏諷,即便不太敏銳的人也能聽的出來。

  “欸~~~,虹姐姐,馬上就要進入夏日的小暑節氣了,這種時節誰會要求高床暖枕,涼席沁枕才是天地至理。”谷星燚拍了拍自己的臥床,此刻他的臥床上已換上夏日用的竹席,就連枕頭都是編制而成的藤枕。

  想不到谷星燚會在文字用詞上錙銖必較,不但錙銖必較,更是一瞬間就抓住自己的語病。

  不過雖然失言,但練霓虹可不是如此簡單就認輸的角色。

  “咬文嚼字,如此小家子氣,將來可成不了男子漢哦!”

  “哈,從古至今,世間萬物,大至星宿山河,小至一草一木,無不是借文章傳承流誦,世間最大氣者莫過於文章,咬文嚼字又怎會凸顯小家子氣呢。”谷星燚凌厲反駁。

  雖然以實力來說,他如今一階凡人,而練霓虹卻是星者八重,兩者的實力天差地別,但若是鬥口的話,谷星燚卻擁有不輸給任何人的自信。

  見練霓虹想要反駁,但一時間卻口拙想不到反駁之語言。

  目睹這一幕,少年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趁機道:“不過雖然不認同虹姐姐這番小家子氣的論定,然而對於虹姐姐諄諄殷切盼望我成為男子漢的心意,我銘感五內……”頓了頓,挪開擋住要害的雙手,露出雖年幼卻不失精壯的身軀,續道:“……現在,決定向虹姐姐殷盼之目標努力的我要起床更衣了,男兒更衣梳洗期間,無論閑雜亦或非閑雜女子,皆請回避。”

  被谷星燚以伶牙俐齒兼合花言巧語趕鴨子上架,成為谷星燚男子漢道路最大支持者的練霓虹,受他一番言語擠兌,終不好再留在房中。

  “哼,小滑頭,這次就先放過你。”

  留下這句沒什麽效果的狠話,悻悻地離開了房間。

  “到底是來幹嘛的?”目送練霓虹離去,無法解讀她今次出現在自己房間這一舉動的少年,自言自語的問道。

  “難道就是為了找我抬杠才來的?”自言自語的語氣,對於自己說的這句話本身就存疑,帶著疑惑,少年自單薄的被子中起身,他並未即刻梳洗,而是身體肩膀到腳踝成一條直線,雙臂放在胸部位置,兩手相距略寬於肩膀,以如此身形撐在地上。

  他的雙腿並攏成直線,兩隻腳掌的前半部與地面直接接觸,同時撐著地的雙手,令他的身體與地面之間形成一個角度。

  隨著雙臂、胸肌,以及渾身肌肉的發力,以腳掌為支點,身軀迅速上下移動。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四、一百五……

  二百一、二百二、二百三……

  少年在心中默數著,同時他規律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數字攀升到了六百,少年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八百一、八百而、八百三……

  動作已經慢到數息一次,那雙皮膚稚嫩,肌肉卻不失精壯的手臂,在身體起伏間劇烈顫抖。

  八百四、八百五、八百六……

  基本已經到極限了,每次身體的下沉,都似乎再也撐不起來一樣。

  八百七、八百……

  “八!”

  一聲“八”喝出口,少年的身體忽然砸在地上,如此砸在地上自然有些疼,但少年嘴角卻溢出笑容。

  “呼——!比……比昨天多……多六個!”語氣仿佛宣布自己星靈再現般的欣喜。

  少年開始在房間中走動,他借此調整自己的呼吸。

  ——有進步了,值得慶祝。

  ——那個麻煩的女人不會還在外面吧?實在不行就把她引到娘面前,娘一定能管教她的。

  想到這裡,少年忽然扭頭朝著北方,雖然他的視線被牆壁阻擋,不過眼中依舊流露一抹興奮。

  ——好久沒去了,琳琅滿目!

  琳琅滿目!

  這本是一句成語,不過在百焰城,這四字卻代表位於百焰城南北分割的中段地域,一處延綿近十裡的繁華市集。

  並非燊國江南東省首府的百焰城,如今之所以隱隱有整個省經濟中心的態勢,“琳琅滿目”在其中可說是居功至偉。

  百焰城谷、凌、喬三足鼎立,琳琅滿目位於百焰城的中段,從地理位置來說屬於中焰凌家的勢力范圍,也正因如此,此處才會取“凌”家的同音“琳”字,以琳琅滿目命名。

  不過南焰谷家與北焰喬家對凌家的禮讓也僅止於名字了,除此之外,琳琅滿目作為囊括百焰城六成以上商業的黃金地段,南北兩家自然不可能坐視這塊肥肉被凌家獨吞,延綿近十裡的市集,其中那一間間價比黃金的店鋪商館被一分為三,由三家共掌。

  然而,這三分卻不平均。

  事實上,雖然琳琅滿目中包含凌家之姓,但在琳琅滿目這十裡商場中,凌家佔的份額卻最少,這種情況是基於百焰三足中凌家最弱而形成的。

  此刻的谷星燚,已慢步在去琳琅滿目的路上。

  早晨當他梳洗換裝完畢,離開臥房時,麻煩的練霓虹早已離去。

  少年本打算練霓虹繼續糾纏的話,就把她引導娘那裡,讓娘對付她,現在她既然不再糾纏,倒是省卻少年不少功夫。

  “喂,看到了嗎?就是他!”

  “我當然認得,這個廢物在我們百焰城可是鼎鼎大名啊。”

  “聽說昨天天罡武館還為他舉行了稚女祈願,很多人放下手頭的工作去湊熱鬧,鬧出不小的動靜呢!”

  “是啊,我也聽說了,我們百焰有好些年沒有舉行稚女祈願了,想不到這次卻為了那個廢物開了先例。”

  “你們還別說,昨天進行稚女祈願的那對姐妹可是好姿色,無論將其中哪個配給我,就是讓我短命十年都成。”

  “哦,原來你昨天也跟著去了。”

  “我也去了,那對姐妹花我知道,那是谷夫人的一對侍女,好像叫什麽……良辰美景!”

  興致高昂的這群人以猥瑣的神情談論著,自顧自談論的他們並未注意到,原本緩步前行的少年,步子突然頓了下來。

  “對對對,是叫良辰美景,唉,可惜啊,那對姐妹花估計早就被那個廢物玩過了,已經是破鞋了。”

  “你有沒有腦子,如果是破鞋,昨天天罡武館又怎麽會用她們進行稚女祈願呢,這兩個肯定是雛。”

  “就算是雛也沒你的份兒,將來肯定配給那個廢物。”

  這幾人議論的津津有味,忽然,其中一人的面色一僵。

  “啊!你……”

  其余之人見他神情怪異,轉頭望去,卻見谷星燚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後。

  少年的面上不見怒意,反倒一臉品頭論足的打量這幾人。

  視線落在最先一人的面上,數息間,失望的搖了搖頭:“嗯……,骨瘦如柴,不行。”

  口出一句否定,視線移動到第二人身上。

  “唉……,大腹便便,不堪入目。”

  又一句否定,前一句話還讓幾人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這第二句話入耳,這幾人有些明白少年的意圖了。

  視線接二連三的掃過其余人,每落在一人身上,少年口中都會冒出一句評語。

  “欸~~~,長的好猥瑣。”

  “哎呀,未老先衰,一看就命不久矣。”

  “眉寬鼻窄,先天陽損,這種情況還想禍害人家姑娘,省省吧。”

  “嗯,這個身高,哈,比谷章甫還要短上幾分,你該不會是那個奇葩的私生子吧?”

  轉眼間,所有人都被少年評價了一番,最後他得出結論,抬手指著其中一人的鼻子,道:“你剛才說的不錯,以你們這一副副尊榮,再加上那個共同皆有的猥瑣心性,良辰美景確實看不上眼,還是安分的蝸在你們那片男盜女娼的齷山齪水裡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這些人自然明白是自己方才的那番言論惹到了谷星燚,因此少年才會找上門來。

  這些人基本都是混混痞子,平日不事生產,專以欺凌婦孺孩童,以及說三道四的傳播流言蜚語為樂。

  被他們禍害的百姓早有怨言,只不過因為他們往往七八個聚做一堆,人多勢眾,被欺凌的人不敢對他們怎麽樣。

  這些人也非常奸猾,沒什麽真正勢力背景的他們,雖然欺負百姓,但行事基本都踩著王法的底線,因為並未真正觸及王法,官府的人也懶得管。

  自從開脈失敗後,整個百焰城在谷星燚背後說三道四的人不知有多少,市井間流傳,谷星燚從未對這些流言蜚語做出過反應。

  這些地痞也並非第一次在背後蜚短流長的攻擊谷星燚,之前谷星燚都是毫無反應,這些人絕對想不到,今次的情況會有所變化。

  不過他們並未發現今次與之前的區別,之前他們的惡毒言語針對的都是谷星燚本人,而今次卻是……旁人!

  被他視若家人的旁人!

  龍有逆鱗,人有底線,觸之必殺!

  因為性格環境等因素,每個人的底線不同,有些很高,有些很低。

  這世上存在一種人,這種人是普羅大眾眼中的“老實人”,這種人對自身的榮辱表現的很不在意,平時很少發脾氣,底線看似很低。

  然而,這並非是真正的低,只是這種人比起自身,更在乎的是那些對他們來說具有特殊意義的人。

  家人、朋友、愛人……,一旦有人觸犯到這片逆鱗,那他們就會發現,原來老實人的底線並不低。

  以谷星燚的心性,他其實算不上老實人,只不過在底線這一項上,如今他所秉持的態度倒是與老實人有幾分相近。

  而此時此刻,他的這條底線,被人踩到了。

  谷星燚對一眾地痞的奚落不帶一個髒字,但那句句正中靶心的攻擊,卻把他們一個個刺的不輕。

  這些人各個怒容滿面,霎時間將少年圍做一團。

  “哦~~~,惱羞成怒想要動手麽?”少年面上不見一絲慌亂,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副毫不反抗的架勢。

  “來,我就站在這裡,並且不還手,今天你們這幫平日只知道恃強凌弱的卑鄙小人如果有膽量動我一下,我就收回剛才那聲‘猥瑣’。”

  事實證明,猥瑣小人終究是上不了台面的角色,方才谷星燚那番羞辱性的言語相譏,但最終那幫地痞依然不敢動他這位天罡少主一下。

  面對谷星燚居高臨下的挑釁,這些人才驚覺到,他們一直在背後蜚短流長的,是他們絕對惹不起的天罡武館的少主。

  這位曾經的百焰第一天才雖然隕落了,但卻依然不是他們這種人,有資格真正踩上一腳的角色。

  少年的眼前仿佛回放著那些痞子一張張喪家之犬的嘴臉。

  ——哈!良辰美景,少爺我可是為你們報仇了!

  這段遭遇不過是少年今日行程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不一會兒他已將此事撇在腦後了。

  繼續前行,一路上依舊遭遇了街道兩旁無數的指指點點,內容基本都是關於昨日那場稚女祈願的。

  少年又領略了成千上百次的“廢物”“浪費”,不過因為這些言語攻擊只針對他,並未涉及他親近的人,因此少年便以那顆千錘百煉的不動之心忽視了。

  又行了一會兒,耳中漸漸傳來相較之前街上嘈雜數倍的聲音。

  琳琅滿目,近了!

  少年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有段時間沒來琳琅滿目了,之前和王易烊閑聊時,通過王大少之口他知道,近期的琳琅滿目中來了幾樣他非常喜歡的商品。

  事實上,這些商品不但他非常喜歡,別人同樣非常喜歡,因此它們個個價格不菲。

  少年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金幣,以及兩張印上特殊圖案的彩紙。

  當今天下通行的貨幣是星盾,同時因為國家的不同,每個國家發行的星盾都有其專屬名稱。

  就以燊國為例子,燊國的星盾名為焰盾,而與燊國對立多年的契胄,他們的星盾名為加盾。

  不同國家的星盾,價值自然也有所差別,國與國之間因此存在匯率。

  少年手中的金幣就是焰盾的錢幣,單單他手上的這些,已經夠一戶貧窮的百焰城三口之家生活一個月了,如果節衣縮食的話,那還能更久。

  而此刻他手中除了金幣之外的那些彩紙,名為金盾卷,金盾卷同樣有面值,以少年手上這兩張來說,任意一張都足夠抵得上數百枚他手中的金幣。

  然而,即便是他此刻所掌握的這筆財富,卻也只夠買下那些他所看重的商品中,價格最低廉的那些。

  更何況,少年存下這筆錢另有用途,而這用途絕非是那些近期才進入百焰城市場的舶來品。

  耳中傳來的喧鬧聲更重了,同時少年的視線中也出現了那條延綿十裡的主街。

  這是一條有力見證百焰城如今之繁華的大街,足可供八輛馬車並行的街上,此刻已被摩肩接踵的人流填滿,別說馬車了,就是一匹驢子都難以擠進去。

  街道兩旁那一間間林立的商鋪,此刻就如餓了數千年的老饕般,瘋狂地吞噬人流。

  然而,即便是這種吞噬,也未給街道減輕多大的壓力,眼前依舊是一片摩肩接踵。

  而此時此刻,少年的目的是從這片摩肩接踵間穿過去,穿行同時還要抵擋住四周那些稀有舶來品的誘惑。

  “新到的幽蘭草,極品蘭葉,不買後悔哦!”

  “火耀果,火耀果,有助於九紫星者提升修為的火耀果!”

  “羅丹彩帳,羅丹彩帳,羅丹皇室同款勒!”

  基本上每家商店門前都有專職負責叫賣的人,一個是基礎配置,如果是大一些的商店,四五個也是不在話下。

  他們叫嚷的內容是今日,或者說近期這家商店主打的商品。

  延綿十裡的琳琅滿目,吃穿雜貨,家什器具,刀劍武器,靈丹妙藥……,真正應了它的名字,琳琅滿目!

  少年奮力擠入人流,向前突進。

  此刻他的主要目的除了通過這條十裡長街外,還有就是保護自己的口袋。

  這條琳琅滿目是百焰城最繁華的街道,同時卻也是小偷最愛光顧的地方。

  以這裡的擁擠現況,任何警衛力量都起不了作用,如果要鎮壓這裡盜賊猖獗的民風,除非官府把警衛都換成星者。

  這一點官府顯然做不到,而除卻官府之外,共同擁有這條琳琅滿目的百焰三家,雖然各自派遣了實力不俗的星者鎮守,但這些人是用來維護整條街治安的,對付小偷小摸不在他們的工作范圍之內。

  過程中,少年隻停了一次,那是在一間遠近聞名的點心店前,他很喜歡這間店裡的桂香糕,因此停下來買了一些,隨即,少年再度踏上征途。

  身體一次次遭受擠迫,然而少年的心情卻是越來越好。

  這裡的環境比之前所經的街道嘈雜十倍,然而對於少年來說,四周的環境卻非常清幽,因為這些嘈雜中,沒有針對他的閑言碎語。

  環顧四周,身邊人的衣著打扮,有八成與百焰城本地住民略有區別。

  這些都是外來人,他們出現在琳琅滿目的目的只有一個,行商!

  作為百焰城最繁華的商業街,近十年來,琳琅滿目一直都扮演著百焰城最大對外供貨市場的角色,百焰城所處的江南東省內的焰州中各大城市的商品,基本都是這條琳琅滿目提供的。

  因為外來人居多,而且又汲汲營營賺錢營生,因此四周人流雖眾,卻沒人有空對谷星燚品頭論足。

  無論天才廢物,都於他們無關。

  忽然,少年感覺有一隻手掏進了自己的衣袋裡,雖然如今星靈已經沉寂,但依舊堅持鍛煉的身體,在加上曾經受星能熏陶過的經脈肌肉,讓少年能即刻就做出反應。

  這條突然間欺近的人影,飛快地朝著少年胸口左側的兜袋伸去,以這個架式來看,小偷對於這個動作應該是掌握很純熟了。

  不過,下一刻,這個慣偷發現挑錯了下手的對象,雖然不是星者,但有谷正陽這位百焰第一高手的父親,從小耳濡目染下,谷星燚對武技不可能一竅不通。

  曾經受星能熏陶的體質,加上從不懈怠於鍛煉,讓他很敏捷的做出反應。

  如果以少年此刻的速度對付星者,那結果無疑會折功而返,然而對象換做普通人的話,這份敏捷恐怕沒幾人應付得了,至少眼前這個賊不行。

  果然,只見人影一閃,少年如同鬼魅一般的探手,已然一把將那個小偷緊緊扣住。

  少年神情一愣,讓他發愣的原因有二。

  首先,他扣住的手腕非常的纖細,確切的說是幼小,小偷竟然是個比他還小幾歲的孩子。

  其次,這小偷從他胸口衣袋裡掏出的,並非是那些焰盾,以及兩張金盾卷,他掏出的是一團用藍布細心包裹的東西,這團東西散發著濃鬱的甜膩香氣。

  一份毫無其他神效,僅僅只能充饑的普通點心……桂香糕!

  谷星燚視線落在那份桂香糕上,神情露出遲疑。

  這個賊一出手就往自己左胸的衣袋掏,說明他很清楚東西放在哪兒,因此少年基本能推斷,是在剛才買桂香糕時曝露了位置,換句話說,自己剛才買點心時,已經被盯上了。

  然而,既然這個賊目睹自己將桂香糕放在衣袋裡,那他沒理由沒看到自己從衣袋掏錢,以及同樣將找下的錢放入衣袋的那一幕。

  他必定知道自己衣袋裡不止有桂香糕,還有焰盾。

  然而方才那一刻,他伸手入袋時,卻沒以錢財為目標,只是鎖定食物,因此少年判斷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的賊一定是餓壞了。

  如果方才這隻被少年扣住的手目標是金錢,他或許會將眼前這個小賊送官查辦,但事實上,冒著如此風險,他的目標僅僅是一些充饑的食物。

  少年空出來的手輕輕捋了捋那個小賊蓬亂的頭髮,除了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十歲左右的小孩。

  少年陷入回憶,十歲過後不久,自己就遭遇了星靈沉寂的慘事,但即便如此,自己也不曾過過一天食不果腹的日子。

  小孩帶著恐懼的眼神注視著谷星燚,清澈的雙瞳中充斥著絕望。

  沉默了一會兒,少年忽然松開小孩那隻被他扣住的手,隨後自衣袋裡掏出一枚焰盾,他用掌心掩護著將焰盾塞到小孩手裡,整個過程刻意回避四周之人。

  一個衣衫襤褸的十歲小孩,如果讓人知道他手裡有一枚焰盾金幣的話,那他無疑將變得很危險。

  谷星燚蹲了下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道:“省著點用,應該夠你支持幾個月的了。”

  這並非誇大事實,兩枚焰盾金幣就夠貧窮的家庭維持一個月的生計,以此類推,如果只是一個十歲小孩的話,一枚焰盾金幣的確夠吃上幾個月。

  少年頓了頓,視線轉到那份被小孩握住手中的桂香糕,內心深處掙扎了一下,少年暗歎一聲,並未將桂香糕取回。

  “這東西雖然味道不錯,但因為很甜,吃多了容易犯惡心,所以一次別吃太多。”告誡了一句,少年站起身來,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似地,繼續前行。

  自方才他扣住小偷,倒後來蹲下又起身,期間的動作並不大,也沒弄出什麽引人注意的聲響,因此四周忙碌的人們並未注意到,方才在他們身邊發生了一起失敗的盜竊事件。

  繼續擠入人流,雙肩依舊被紛雜行人撞的東搖西晃,然而少年的心情卻是越來越好。

  帶著這份好心情,他來到了十裡長街的盡頭,那是一處籬笆圍起的農家小舍,相比起十裡商街的繁華,此處的冷清簡直就是極端地反面詮釋。

  這只是一間極為平凡的簡單農舍,然而一間簡單農舍,卻位於百焰城最繁華的十裡商街側,這種格局本身就已透露出不平凡。

  慢步踏入籬笆內,少年明白,單單自己這踏步而入的舉動,放眼百焰城已有九成九的人望而興歎。

  無病不登門,登門必求醫!

  這是此地主人定下的規矩,這條規矩自訂立起,整個百焰城,甚至是焰州地界,並無幾人敢違背。

  因為他們不敢得罪一位生死人肉白骨的非凡名醫,焰州三大名醫之一,神針洛灸!

  少年毫無顧慮的登門踏戶,他就是來求醫的,而且求了好些年,卻一直不得解。

  “洛爺爺,您在嗎?”

  “是小燚麽,進來吧。”

  少年遵命推開房門,甫一開門,一股濃鬱的藥味撲鼻而入,混合無數奇花異草,以及某種烹煮的藥味,對少年來說卻無比熟悉。

  “五倍兒,金線膽,九黃裡……嗯,洛爺爺,您在熬製結脈湯麽?”少年閉目品著空氣中的味道,一一報出名字,甚至推斷出最終的結果。

  這份結果飄入屋子裡,那位同時進行看顧爐火與搗藥兩大任務的老人耳中,老人富富態態,身形中不見一絲他這個年齡的傴僂,乍一看下,絕對會錯認為是一位養尊處優的財主。

  不過這只是第一印象,只要進一步細心觀察,無論是他衣服內側暗藏的無數銀針,還是他隨意掛在腰帶上十數種標明各種引火材質的竹筒,都不難察覺他的真正身份。

  老人依舊專心自己的工作,頭都沒回一下,只是樂呵呵的笑了起來:“哈,小燚,你真不愧是屬狗的,鼻子還真靈。”

  “洛爺爺,這百焰城中屬狗的多了,難道每個都能問出五倍兒、金線膽和九黃裡麽?”少年不滿的反駁。

  “屬狗再加上繼承程老鬼的血脈,能聞出來有什麽奇怪的?”

  焰州三大名醫中,神針洛灸與藥師程丹數十年交情,兩者之間的情誼早已非一句簡簡單單“兄弟”能概括。

  而藥師程丹,便是少年母親程素香的父親,也即是少年的外公。

  “程老鬼”三字入耳,少年面露微笑。

  “洛爺爺,小燚是否該替外公禮尚往來的送您一句‘洛老鬼’!”

  好一句大逆不道的“洛老鬼”,然而耳聞此語,洛灸的面上卻無一絲不悅。

  “能和老鬼相交的,自然也是老鬼……你應該剛過完生辰吧?雖然又大一歲,不過你小子依舊是那般,半點見不得身邊人吃虧啊。”

  “沒辦法,這世上最難以下咽的,恐怕就‘虧’了,在小燚看來這世上因是沒有一人願意品嘗其滋味,既然如此,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少年毫不避諱,言語間矛頭盡指向洛灸。

  “哈!好,果然是程老鬼的血脈,比其他那些好話說盡,卑躬屈膝的軟骨頭好多了。”

  前來此求醫之人洛灸見的多了,其中有富商巨賈,也有武者高官,平日裡趾高氣揚的他們,因為有求於人,各個表現的卑躬屈膝,諂媚獻好,讓洛灸大感惡心反胃。

  相比起這些人,似谷星燚這般,雖是來求醫,言語間卻絲毫不退讓的表現,在洛灸看來反倒順眼多了。

  “洛爺爺眼中的‘好多了’,在世人眼中怕只是‘天真無知’‘不通世情’。”谷星燚微笑著侃侃而談,洛灸這聲“好多了”是針對谷星燚不同於其他就醫之人卑躬屈膝的嘴臉,然而這份卑躬屈膝在精通人情世故之人眼中,應該只是成人後最基礎的生存法則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當今天下最重者莫過於星者,而星者之路也可看做修者之路,修者,修天地運度,修日月造化,修通靈止境,修返璞歸真,而‘天真無知’‘不通世情’恰恰正是返璞歸真所需要的特質。”

  然而,洛灸忽地自工作中抬起頭來,轉頭望著谷星燚。

  “不過,先無論這百焰城中的大庇庸人怎麽看,至少在老頭子我眼裡,你這小子雖然在畏強懼尊這點上肆無忌憚,但總體來說,你可是和‘天真無知’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天地運度陰陽調和,天真不真,無知有知,這本就是相輔相成的兩面,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天真,同樣也不存在絕對的功利。”少年仿佛反駁般的說道。

  “你這小子,詩詞歌賦,道經佛理地學了一大堆,就這點來說,倒是不太像程老鬼。”

  “沒辦法情勢所迫,誰讓我四年前被打回原形了呢?”少年的語氣透露一絲落寞。

  見他如此說,洛灸忽然一聲輕歎。

  “唉~~~,無論是我還是程老鬼,雖被世人稱為名醫,但我們終非那些天賦異稟的星醫,我們醫得了凡人,醫不了星者。”

  當今是星宿文明的時代,星者作為現今這片天地的主角,基於這個主角,許多配角也隨之誕生。

  星醫,就是其中一個配角角色。

  人吃五谷雜糧,自然時時伴隨著患病罹疾的憂患,星者相對於普通人來說雖然是仙佛般的存在,但是星者卻也非僅僅仗持星力就能存活於世,星者同樣需要五谷雜糧來維持身體,因此星者也同樣難免疾病的威脅。

  然而因為星者的體內存在星力,因此大多數星者身體出現問題,都非普通醫者能解決,因此星醫這個職業應運而生。

  成為星醫的先決條件必須是星者,然而僅僅是星者遠遠不夠,星醫對星者元神魂魄有特殊的要求,唯有先天元神魂魄達到某種程度的人,才能成為星醫。

  星者是當今各國的主要戰力,大多數星者一生要經歷成百上千的戰鬥,免不了受傷遭創的他們,星醫對於他們來說就如同麥子稻米般不可或缺。

  洛灸與程丹雖名列焰州三大名醫,而且都是星者,但他們的元神魂魄並不具備成為星醫的潛質,因此兩人雖然於普通人來說醫術超群,對於星者的病症卻是無能為力。

  切確的說,倒也非絕對的無能為力,洛灸雖然並非星醫,但早年間機緣巧合,學習了一些星醫的治療手段,憑借這些手段,他對星者的病症能起到些許作用,不足掛齒的……些許。

  “即便洛爺爺並非星醫,但相較於其他醫者,甚至是我娘對我這幅身體的束手無策,洛爺爺對小燚已經是莫大助益了,若非洛爺爺的神針,小燚如今也不可能維持這身堪比當年累積星能時六成強壯的體質。”

  星能的累積是對星者的鋪墊,累積足夠的星能,強化體質,最終經歷開脈,將星能轉化為星力,一名正式星者便由此誕生。

  谷星燚因為先天星靈覺醒的關系,很早就開始累積星能,他的身體因此得到了極好的強化,原本隨著開脈失敗,星靈沉寂,失去星能的他早該失去這身強化後的體質,然而拜洛灸這位神針的妙手,當年的強壯如今多多少少保留了一些下來。

  “那有什麽用,老頭子我只是替你延緩幾年而已,失去了星靈,隨著時間的推移你終究保不住當年那份強壯,就算老頭子我繼續為你施針,估計最多也就再替你保幾年而已。”洛灸的語氣透露頹喪,身為三大名醫的神針,洛灸對於自己的薄能之處從不推諉逃避。

  “能多保幾年總是好的,人生在世,什麽都可以失去,唯獨不能失去希望。”少年以天真自信的語氣說道。

  如果這句話是出自別的十五歲少年之口,洛灸只會把這當成一句天真無知的輕巧話。

  然而對象換做想出稚女祈願之計,且又經歷了這翻天覆地之四年的谷星燚,洛灸對於少年語氣中的“天真自信”,難以抑製的心生感觸。

  ——程老鬼,這個外孫倒是讓你生著了!

  “既然時至今日,你依然沒放棄,那老頭子也不廢話了,座上去吧,還那個老姿勢。”洛灸指著屋子裡一處半人高的台說道,谷星燚即刻依言坐了上去,擺出一個類似修練般雙腿盤坐的姿勢。

  然而他的雙腿雖然盤坐,但雙手卻非攤開掌心的安放在兩腿上,他的雙手擺出一個非常奇怪的五指相接的姿勢,而且並非類似拇指對拇指,中指對中指這樣的相接,而是中指接拇指,食指接小指這樣的錯位連接。

  擺出如此姿勢的少年調整著自己的呼吸,隨著呼吸越見悠長平緩,少年慢慢合上眼簾。

  洛灸慢步來到少年身邊,翻手間,兩根細長銀針出現在他手中。

  下一瞬,洛灸在隨身的其中一種引火材料竹筒中掏了一把,兩根銀針即刻燃上兩道紫色火焰。

  不待針上火焰熄滅,洛灸揚針飛渡,帶著紫火的兩根銀針瞬間自少年兩處肩頭的穴位刺入。

  雙目閉合的少年眉頭一緊,這兩針顯然給他帶來相當的痛苦。

  然而雖面露痛苦,少年卻未表露一絲抗拒。

  洛灸將這一幕收在眼裡,雙掌翻飛,又是四根銀針現於掌上,再度引紫火依附,洛灸落針手法無一絲遲疑,這四針頓時由少年胸口、小腹、雙肋四處刺入。

  少年痛苦表情更甚,甚至就連身體都開始顫抖。

  老者關注著少年的神情,表情雖然痛苦,但此刻依然保有行動能力的他,卻無一絲要求老者停下的意思。

  老者嘴角露出一抹讚賞,掌上銀針翻飛,經過紫火依附的一根根銀針刺入少年的身軀。

  顫抖的軀體揭示他此刻所承受的痛苦,同時那幕雙目閉合的不屈,卻更煌煌耀目地訴說著少年的自強不息!

  自高台上下來,早已滿頭大汗的少年擦去額上的汗珠。

  “洛爺爺,這次炙熱的感覺似乎比上次更強烈些?”

  “我這個‘洛老鬼’雖然不是星醫,但研究你小子的病症那麽久了,多多少少還是有所收獲的……”頓了頓,洛灸拍了拍自己腰間方才使用的那味引火材料,“……你小子是九紫火屬體質,經過這些年的研究,老頭子對你之身體的靈絡已有相當掌握,如此便能根據這專屬於你的獨一無二的靈絡調配依附神針上火焰的強度,以此最大化地擴增神針的刺激效果。”

  這番話涉及洛灸專精的神針手法的部分精髓,然而面對谷星燚,他卻坦言不藏。

  “嗯……,洛爺爺,剛才我感覺下針時,每個穴位刺入的銀針,其溫度似乎都有些許區別,莫非洛爺爺所謂的調配的火焰強度,不但指我這幅身體相較於其他人,更是指身體每個部位都有其適合的溫度?”

  此言一出,手上依舊忙著其他事物的洛灸,整個人忽然一怔,隨即詫異的目光向少年投來。

  “好小子,洞察相當敏銳啊!”

  “洛爺爺謬讚了,事實上小燚能得出這個結論,只有一半歸功於洞察,剩下的一半是源自推斷。”

  “哦,你小子是怎麽推斷的?”洛灸完全放下了手頭的事情,以他的性格,只有在遭遇更感興趣的事物後,才會放下手頭的工作。

  “其實很簡單,早前我就聽娘說過人體陰陽五行的理論,金木水火土五行中,火屬至陽,水屬至陰,至陽對應至熱,至陰對應至寒,因此我早就認為,人體對應五行的各個髒器,本就該擁有各自最適合的溫度。”

  “擁有這番認知的我,才會在剛才洛爺爺下針時,注意到每根針之間細微的溫度差別,既然洛爺爺以那般手法下針,看來小燚之前的推斷應是沒錯了。”

  洛灸一言不發地望著少年,半響後才歎道:“唉,程老鬼至少有一樣比我強,他還真是會生女兒啊。”

  正因為生了程素香這麽個女兒,才會有谷星燚這樣的外孫,洛灸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嫉妒。

  “洛爺爺,您不是老說我外公當年就是因為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才會在醫術上輸您一籌的麽?”

  “他當然輸我一籌,會生女兒並不代表他醫術高明,最多只能證明他氣血旺盛。”此言一出,洛灸忽然驚覺自己的語病,讚會生女兒的程丹氣血旺盛,那豈不是變相承認沒有子嗣的他在氣血方面不如程老鬼那般旺盛。

  視線鎖定谷星燚,果然這小子一臉抓到把柄的表情,無疑是察覺自己的語病,正欲出言調侃。

  “沒大沒小的小子,你要是有半句‘氣虛血弱’脫口而出,那可就得小心,你上次拜托我老頭子的事永遠石沉大海哦!”

  這句顯然很有效果,少年即刻收斂面上初露端倪的調侃之色。

  “洛爺爺,您的意思是……”

  洛灸來到房間的角落中,自一堆暴露在空氣中的雜亂藥材中取出兩件東西,一截樹根,以及一塊璞玉原石。

  “桃木根,離火玉,這兩樣雖然也算奇珍佳品,但還稱不上價值連城,以老頭子我的人面,倒還能想想辦法,相比起這兩樣,那九陽琥珀與三生琉璃晶卻是曠世奇珍,老頭子目前可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谷星燚面露興奮的取出之前準備好的金盾卷,他將金盾卷塞給洛灸,歡天喜地的接過樹根和璞玉原石。“能找到兩樣已經很好了,謝謝洛爺爺。”

  見少年露出這般神情,洛灸心起疑竇,忍不住問道:“小子,無論是桃木根、離火玉,還是九陽琥珀,三生琉璃晶,這些東西雖然是曠世奇珍,但它們本身並不具備任何神異功效,只不過是材質形貌珍惜少有罷了,你小子汲汲營營搜羅這些東西幹什麽?”

  “欸~~~,洛爺爺,誰說沒有神異功效,這些東西雖然不是什麽神器法寶,但卻是風水命理中非常珍貴的材料,我在一本古卷上讀過,只要尋到這些東西,擺出正確的風水陣,就能生旺我的命格……”說到這兒忽然一頓,隨即少年面露沒落:“……事到如今,無論是多麽荒誕不羈的方法,只要存在一絲可能恢復我的星靈,我都要試試。”

  風水命理!

  竟然是風水命理!

  身為醫者的洛灸,他這一生對於風水命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向來嗤之以鼻,見方才還表現的精明理智的谷星燚吐露這般荒誕不羈的理由,他一句訓斥之言已經到了嘴邊。

  然而,耳聞少年後半句話,湧上喉間的那聲訓斥硬生生吞了回去。

  辭別洛灸,少年自屋子裡出來,此時屋子外那籬笆圍出的院子,相比起來時略有不同。

  入眼是一道低垂著澆花灌溉的身影,這道身影傴僂頹喪,動作遲緩,一舉一動似乎都相當辛苦。

  無病不登門,登門必求醫!

  這是洛灸這間簡陋醫廬的規矩,這條規矩數十年來少有人能打破,眼前這道傴僂身影自然無能打破這條規矩,然而他卻也並非是來求醫的,他也是這間醫廬的一份子。

  “啞叔叔,你好。”少年上前拍了拍此人的肩頭,他方察覺少年的存在,顫抖著慢吞吞地扭過頭來,一張傷疤交錯,五官變形,其醜無比的面孔進入少年的視線。

  視線與少年對上,其醜無比的面孔斜著裂開了嘴,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嘴裡發出“啊啊”的音節,同時雙手比劃著,從肢體語言看,見到少年似乎非常高興。

  心知眼前之人不但口啞,聽力也十不存一,少年加大音量說道:“啞叔叔,不好意思,本來我給你帶桂香糕來的,不過路上遇到了點突發狀況,弄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雙手比劃著,顯然是在表示“沒關系的,看到你就夠了”。

  又和聾啞醜漢交談了許久,少年方跨過籬笆,真正地離開醫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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