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0日清晨6點02分,我親手摘除了病床上母親的氧氣罩。 她躺在那兒,雙眼緊閉,微微顫抖的手指不停地在床單上摸索著,好像力圖抓住什麽東西。從張大的嘴裡,有種我從沒聽過的奇怪的聲音從喉嚨裡發出來,聽起來嘎嘎的。很快每次呼吸的間隔變得短變長,到了後來乾脆間隔幾十秒。
我明白,她就要去了,每一片葉子從新葉到泛黃,都是個必然的過程。
床頭沒有放心電監護儀,我不想再多花錢了,昨晚就跟醫生說自己會徹夜看著,並簽字證明是自願的,後果自付。、
所以也不會有預警響起。如果不去摁床頭的按鈕,沒有其他人會來看,隔壁床是空的。
等她完全停止了呼吸,我小心翼翼地把氧氣罩又安了回去,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額頭上亂發,然後坐下來,握住這尚有余溫的手,看了一眼桌上的電子鍾。
6點11分,我永遠地失去了母親,可是內心卻從沒如此平靜過。
房間拉著窗簾,外面大概已經快天亮了。有些細微的光從縫隙中透了進來,滲入這滿屋的黑暗中,仿佛觸角一般撥動我的記憶。
大概在2年前,一向精明能乾的母親變得越來越奇怪了,最開始的時候是記憶力很差,有好幾次都出門忘記帶鑰匙,回到家開不了門,就急得團團轉。
“媛媛,我把鑰匙弄丟了,開不了門。你快回來啊!”
“好,媽,你在門口等我,我大概一小時後趕到,你別亂跑。”正在工作的我,接到這種電話隻能無可奈何地找主管說情。
“下不為例,你去吧!“主管抬頭瞪了我一眼。
其實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二次。
等我飛奔到家的時候,發現她居然坐在門口地面上睡著了,就像個孩子,搖了半天才醒過來,醒來就對我笑。
“你看我把鑰匙又弄丟了!好在有你!呵呵”
我沒說話,顧不得擦去臉上汗水就去開門,一開門發現鑰匙就擺在玄關的換鞋凳上。
“媽,我給你做個條,貼門上,你看好,出門一定要帶鑰匙!下次別再忘了!”拿起中性筆寫了個條往門上一貼,拿起包就趕緊走人。
“媛媛,不喝口水嗎?晚上早點回家吃飯!”她扶著門衝我大喊,我頭也不回,心裡煩得很。
自從3年前爸爸因為腦溢血去世,尚未成家的我就從男朋友那兒搬過來和媽媽一起住。
剛搬進來的日子是快樂的,每天回家就可以吃上熱飯,紅燒黃花魚、麻婆豆腐、紅燒土豆都是她的拿手菜,也是我的最愛。
衣服也有人按時給洗好曬乾,擺衣櫃裡。
可是日子久了,發現她做來做去老是這麽幾樣,弄得我吃飯就去搬老乾媽出來。
“媽,能別做一樣吧菜嗎?這個禮拜我都吃2次黃花魚了,這才周四啊!”
“我看你愛吃就做啊!你別老吃老乾媽,吃多了鹹!”
媽媽因為胃不好,做的菜一般都是沒辣椒的。
“愛吃也不能天天吃吧,媽,從這個月開始我每個月多給300菜金,多換換品種。”
她聽了擺擺手,說不用,現在夥食費夠了,聽我的換品種就是。
到了第二天晚飯的時候,餐桌上果然有了新菜,黑木耳肉絲,我吃了不少。
可是從那以後這道菜又成了家中必備,一周能做好幾次。
漸漸的,我變得不愛回家吃飯了,能外面吃就外面,
去便利店買個便當也是很方便的。 可是最近她老這樣迷糊,真讓人發愁。
終於有一天,我帶媽媽上了醫院。
“老人家,你今年多少歲啊?”
“我今年58。“她回答完一個問題就衝我笑笑。
“昨晚吃什麽啊?”醫生表情也很和善。
“昨晚吃的是玉米粥,土豆,黃花魚。”她回答得流利,我卻站在身後搖搖頭。
其實昨天晚飯是我沒回家吃,回來一看廚房,她自己煮了雞蛋面條,蛋殼掉地上,煮麵的水還在鍋裡滾著,開著蓋。
“今天早上吃的什麽呢?”
“雞蛋煮麵條。”
今天早上吃的是麵包和牛奶,她又說成是昨天的了。
醫生讓她跟著護士去做檢查了,留下我談話。
“你母親出現這樣的類似的情況大概有多久了?”
“可能大半年吧,最近比較明顯,我平時上班很忙沒怎麽注意過,昨晚回家看見她在沙發上睡了,廚房水在煮,覺得這樣很危險,所以帶來看看。”
“她平時白天經常一個人嗎?”醫生一邊問一邊記錄。
“是的,我父親去世挺久了,醫生,她這樣的情況是不是要吃點什麽開發智力的藥?”
“開發智力恐怕不行了,她應該是得了老年性癡呆,現在這個情況建議長期有人陪伴。”
我聽後感覺晴天霹靂,這個病難道不應該是七老八十才得嗎?
“我母親才58啊,下個月才生日。”
“恩,每個人出現這種疾病的年齡是不同的,具體等她其他檢查報告結果出來了再給你分析。”
“一定要有人陪伴嗎?”
“是的,不然隨著病情的發展,後面會越來越嚴重。”
“可是我是家裡唯一的孩子,沒有其他人了。”
“可以考慮送到養老院,有專人護理。”
“額,我考慮考慮。”
坐在回家路上的車裡,媽媽一臉欣喜地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眼睛裡閃閃的。
因為我很忙的緣故,大概很少帶她出來吧!等會兒就不回家吃飯了,帶她去吃頓好的。
我卻感覺一頂烏雲正籠罩在頭頂,怎麽都消散不去。
養老院?想起這詞就記起以前網上看見過的那些新聞圖片,蒼白的牆壁,老人們就像鳥兒一樣聚集在一起,彼此不交流,沒有喜悅和悲傷,到時間點就去吃飯,每個人一個不鏽鋼小碗,碗裡都是些粗陋的食物、
還有更加可怕的,有些喪失良心的護工用水管給老人們衝澡,蜷縮老皺的身軀在冰冷的自來水衝擊下變得愈發可憐。
“決不能允許媽媽過上這樣的日子!”我在心中暗暗發誓,否則爸爸泉下有知是不會原諒我的。
“媽媽,我來教你怎麽用微波爐,以後你就別自己做飯了,我每天晚上回來給你燒個菜,裝在碗裡,你熱一下就吃。我會從便利店給你買麵包,蛋糕,你喜歡吃什麽,就告訴我。這段時間要按時吃這個藥,醫生說讓你多休息,不要操勞,家務活少乾。”想了半天的台詞,不知她聽了會不會信。
“飯都不讓燒,菜總可以去買吧!”媽媽面露難色。
“減少出門,最近天熱,菜我中午午休去公司樓下的果蔬店買回來。米和油,家裡還有。”
“果蔬店的不新鮮吧!還是菜市場好,又便宜。”她看起來不太情願。
“果蔬店的菜也是人家早晨進貨,又乾淨又齊全,媽,聽話!周末我帶你出去玩!”說起來就像是哄孩子。
她歎了口氣點點頭。
大約一周後,在勞務市場給媽媽物色了個保姆,和她年齡相仿的阿姨,月薪3000,這已經是可以我承受的上線。
人家聽說是有點腦子糊塗,還不想乾。
“趙阿姨,從明天開始,你每天8點半過來陪著她,夥食費我按周給你。”
“媽,以後就是趙阿姨給你做飯吃了,好好相處!我每天都回家,放心吧!”我拉著媽媽的手說。
她看見家裡來了外人,嘴上說好,可是心裡多少是有點不爽的,當天晚上就把家裡東西都翻出來整理一遍,很晚都不願意睡覺。
誰都沒有料到後來媽媽和這個阿姨的相處竟然是那麽不愉快,老懷疑人家會偷家裡的東西,老覺得人家做飯不乾淨,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是難以避免的。
後來隨著病情的發展,事態變得越來越嚴重。
有一天,回到家開門就發現地板上滿是髒兮兮的東西,定睛一瞧居然是大便。
氣得一臉漲紅的趙阿姨看見門開了,就跑了過來給我數落。
“我不想幹了,你給這麽點兒錢,她又這麽鬧,你看她,今天居然從衛生間抓起大便就到處扔,我衣服都髒得不想要!”
一看她衣服上果然有些棕黃色的汙漬,散發著令人惡心的臭味。
“你說這怎麽辦啊?我到你這兒來做工還自己倒貼一件衣服!”
顧不得她這些言語,三步兩步就衝進客廳去看,媽媽正面無表情坐在地上手指髒兮兮抓東西吃,吃的是米飯之類的,反正都是那麽隨意撒在地上,還有個破碗碎旁邊。
我感覺一陣頭暈目眩,也癱坐在地上不想說話。
“小孟,我也是個老實人,你看這個怎麽辦吧!要不你再給我加點錢,今天的事情就當是算了,但是我也建議你,早給你媽治療!”
“趙阿姨,實在不好意思,你就做到今天吧,我給你把今天的錢算了。”渾身無力的我爬起來去拿錢包,眼淚嗖嗖地掉在地板上。
她看我這般樣子,也不想再多說,拿了錢提上包就憤憤地從家裡走了出去。
媽媽還坐在地板上抓著飯往嘴裡塞,有時候還抬頭看著我笑。
“你過來一下,幫幫我,我在家裡。”我給男朋友許洋打了個電話,他馬上答應了。
也許是處於一種自我保護,一直以來,他只知道我媽媽生病了,卻不知道到了這樣的程度。
也從不讓他過來看,他也幫不了什麽忙,可這次似乎給我了重重一擊。
大約半小時後,門鈴響起,在開門的瞬間,我撲倒在他懷裡,淚眼再次決堤。
“媛媛,你媽這是怎麽了?”
“癡呆・・・”我渾身無力,倒在沙發上。“你幫我把她扶起來,放旁邊,等我歇會兒,我現在腦子亂得很,過會兒我們一起幫她洗個澡。求求你幫幫我!”
他皺著眉頭點點頭,給我倒了一杯水,站在我媽3米開外的地方,發愣了好一會兒。
也是,現在我媽滿身滿手都臭得很,臉和頭髮上還糊著飯粒,看起來是挺嚇人的。
“要不,我先抱她起來吧!洗澡的事情,你來,我不方便。”都這時候了,徐洋也有點發怵。
“行,幫我扶起來。你再幫我掃掃地,擦擦吧!你看這滿地都是・・・”大便2個字,我都不忍說出口。
他咬著嘴唇就慢慢走了過去,媽媽本來還在面無表情地撿飯粒,忽然發現有個男人靠近,一下子就變得激動起來。
“媛媛!媛媛!”她發出呼叫,眼睛瞪得老大,手背在身後仿佛握著什麽東西。
“媽,聽話,先起來吧,地上涼。”我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站在許洋身後。
他慢慢彎下腰伸出手,打算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可是就在這一秒鍾,一道白光閃過!
噴射狀的鮮血從他脖頸飛了出來,射到牆壁上,灑在我的臉上。
媽媽尖叫著舉起手,坐在原地大哭,手中捏著一塊白瓷片,原來是剛才碗上的。
幾秒鍾後,徐洋就一聲不吭地倒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想止血都不知道從何下手。
“120嗎?我家有個人受傷了,現在脖子出了好多血,你們快來啊!我家的地址是・・・・”我大聲對著電話喊叫著,仿佛叫得越大就越能讓這個噩夢快點醒來。
一陣輕輕的敲門上把我從無邊的回憶中喚醒,他最終還是失去了生命。
歎了口氣,發現自己還在醫院裡,手中母親的手指已經涼了,有些僵硬。
我躡手躡腳地走到陪床邊躺下,翻亂了被子,裝作剛剛起床的樣子。
打開門,原來是醫生來查房了。
他仿佛絲毫沒看得出我此刻正心髒狂跳,的確,隻有我自己知道這點。
“你母親昨晚睡得怎麽樣啊?”
“睡挺好的!我一直守到了4點半才去睡覺。”我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他走在床邊,觀察了幾秒鍾,伸手檢查了媽媽的脖子,然後拿出聽診器挺了下胸口,再拿出個手電筒翻起她的眼皮照了照,摸了摸鼻孔。
“趕緊搶救!”
半分鍾的功夫,病房裡滿滿都是白大褂,各種儀器發出來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裡。
我癡癡地站在人堆裡,居然想笑,又不敢笑。
半小時後,醫生宣布了她的死亡。
我一句話都不想說,處理好諸多事宜後,都不知道是怎麽回到家。
“都沒了,許洋也沒了,媽媽也沒了!”眼淚竟然已經流不出來了.
如果當初聽醫生,早送養老院的話,現在可能一切都好!可是偏偏不去相信,以為自己什麽都應付得來,這是為什麽呢?!
手機忽然響起,低頭一看,上面顯示著幾個字“人生重啟YESORNO?”
“中病毒了?”我深呼吸了一口,選擇了YES.
管他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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