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出現這樣的類似的情況大概有多久了?” 我一愣神發現自己竟然坐在醫生辦公室裡,而媽媽的主治醫生正和我講話。
“啊!麻煩您再說一遍。”我面露尷尬。
“這樣的情況,在你母親身上大概出現多久了?”
“挺久了,我平時上班沒注意。”
“她平時情緒怎麽樣?”
“不太穩定,有時候發呆很久,有時候比較好動,記憶力特別不好,剛吃飯又想吃。”
“你母親這的情況建議,長期有人陪伴。”
我點點頭說:“如果住到養老院會不會更好些?”
“恩,是當然的,那兒會有專業的護工和衛生保健醫生,24小時監測,你們定期去看望就可以了。”
“好的,醫生,請問有什麽養老院可以推薦嗎?我不知道怎麽找。”
“這個到網上查資料就可以了,盡量找那種有對口醫院的,這樣出問題了送醫院比較便捷。”
“好的,謝謝您!”
從辦公室出來,媽媽已經做完檢查坐在那兒等我了,手裡拿著宣傳欄的資料看得仔仔細細。
再一次看見她,就想起那天摘了她面罩後,恐怖的場景,不禁內心一陣顫抖,遲疑了一會兒才走去。
“媽,我們回家吧!”
“恩,好!”
“宣傳欄的資料,咱不拿,剛才您不是看完了嗎?留給更加需要的人吧!”我歎了口起,挽起媽媽就往外走。
如同記憶中的一樣,她坐在車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心情頗好。
趁著病情還不嚴重,這個事情必須馬上解決,還不等到家,我就看她心情好,趕緊說吧!
回家半路上,我們下了車,找了一家西餐廳吃飯。
“媛媛,牛排真好吃,這個餐廳不錯,以後還想來!”媽媽用叉子卷著意大利面往嘴裡送,滿臉都是笑容。
“恩,媽,有個事請,想和你說。我和醫生聊過了,您最近情況不大好,我打算給您安排一家專業的調理機構。過去住一段時間,就接回家。”
“我沒事的,在家挺好,”她的表情有點不樂意。
“不是・・”我覺得非要勸服不可,“我是怕以後沒時間好好照顧了,現在情況還不嚴重,早知道也是有好處的。”
“媛媛,醫生都說我怎麽了?得了什麽病?還要去調理?”刀被她切得吱吱響,響得我揪心,徐洋滿身是血的情景又一次浮現在腦海。、
“聽話,媽,我都是為你好!我會盡快安排的,這個事情,不答應也要答應,我怕對不起我爸!”我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媽媽聽了便不再說什麽了。
大約一周後,我托了關系總算找到了一家公立養老院,提前去看了環境,雙人間,每個房間都有電視機,夥食以清淡營養為主。
媽媽沒再反抗就跟著我去辦好了手續,臨別的時候眼睛閃閃地看著我,一副要哭的樣子。
“媽,沒事兒,隻住一段時間,我就來接你回家,這個手機給你,裡面存了我的號碼,有空給我打電話,手機費我來衝。”我
專門給她買了個老人機,數字很大。
“嗯嗯,媛媛,在外面注意安全!”她微笑著揮手的樣子,就像是每天清晨在家門口目送我去上班。
“哈!終於解放了。”我撥打了徐洋的電話,恨不得馬上和他見面。
因為上次的事情,在媽媽沒有送出去之前都不敢叫他來,
隻是電話聯系。 “徐洋,我媽住養老院了。等會兒你過來我家吧!”
“你媽怎麽去養老院了?”
“老年性癡呆,醫生建議的。”我簡短地回答了下,不想再解釋其他,“你過來吧,今晚不用回家了哦,羊羊羊!我是灰太狼!”
電話那邊傳來輕笑聲,接下來我隻用準備好吃的,洗白白在家等著了。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轉眼之間距離上次送媽媽上養老院,已經有3個月多的時間。本來最開始的時候,她還電話催我來,後來連電話都沒了。人總是有個惰性,一天挨一天,加上工作忙,有些事情真是身不由己。
挑了個天氣晴朗的日子,我和徐洋帶著一籃子各色水果來到養老院,計劃待會兒接媽媽出去玩一圈再送回來。
“她正在窗口曬太陽呢!”工作人員指著一個穿藍白條紋院服的女人說是我媽,看背影略微有點不像,可能是瘦了吧。
“媽媽,我和徐洋來了!還帶了不少好吃的!”
這個女人回過頭來,看著我笑了笑不說話。
“媽媽,我是媛媛啊!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有點著急了。
“媛媛是誰?”她說完這句話又轉身看著窗外了,緩緩地說:”我也有個女兒,但是和你長得不同,比你好看,今天早上吃了橘子和冬瓜,味道很好!”
我被她的一番言論,驚得說不出話來,如果不是徐洋在身後扶著我,恐怕當時就會坐在地上。
“每個人的病情發展的速度都是不同的,你母親屬於比較快的那種,剛來一段時間情緒有時候比較激動,後來就逐漸適應,還交到了朋友。你放心,她有時候還是思維比較清晰的,可能太久沒有看見過你,所以有些生疏,多加引導,應該會有一定改善。”院長這番話不知是不是安慰,他看起來見慣不慣了。
的確,在老年人活動室裡有好些老人看起來和我媽媽也差不多,有的拄著拐杖注視著窗外靜靜發呆,有的摸著膝蓋坐在椅子上也不和周圍人交流,有的呆在自己的房間裡不愛出來,有的根本不能走路了。
“要不,把你媽接回去,請個保姆,在熟悉的環境裡她應該會想起你了。”徐洋一邊說一邊從籃子裡把水果拿出來,放在媽媽房間的桌上。
我遲疑了幾秒鍾回答:“不,不行,我怕她有攻擊性。以後出了問題怎麽辦?”
“一個老年人,又有癡呆,能有什麽攻擊性呢!反正如果是我媽生病了,我舍不得這樣送。”他站起身把一個橘子剝好放在不鏽鋼碗裡。
明白他是個善良孝順的人,可是為了不讓悲劇重演,我隻能狠下心腸。
“在這裡有醫護人員看著,保姆畢竟不大懂,我以後多來看看她吧!”
在之後的日子,我每周休息日都來這裡看望,可是媽媽仿佛一直都沒想起我來,反而對我是十分客氣。
有時候會笑眯眯地塞給我一塊糖,說是禮物,是她女兒帶來的。
有時候拉著一起在養老院花園裡轉悠,像我小時候一樣給我講些不知道哪兒聽來的童話故事。
隻有一次,她忽然用複雜地眼神看了我一眼,我以為她醒來了,她又很快露出了笑容,說是認錯人。
沒想到一場疾病,居然讓我們母女相隔了,看得見,摸得著,媽媽卻似乎永遠迷失在了遠方的記憶裡,一層煙霧迷茫了我的面孔,她再也認不出我了嗎?!
也許隻要她身體健康就好了,哪怕再也不把我當女兒。
就這樣,媽媽在養老院裡一呆就是好幾年,等我和徐洋結婚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送我小禮物了,而是經常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不知道主動喝水,也不知道說肚子餓。
我很想把她帶去參加婚禮,可是擔心熱鬧的環境都驚擾到她,於是送了些喜糖過來。
“王阿姨,糖好吃嗎?”很久以前,我就開始叫她阿姨了,叫媽媽,她不答應。
“好吃。”媽媽說話的句子越來越短了,聽得我落淚。
我一哭,她就從兜裡拿出一塊布給我,笑著比劃著擦淚的手勢。
一看,是一隻襪子,但我還是拿起來擦了眼淚,越擦越想哭,眼淚根本止不住。
徐洋削了個蘋果給媽媽,她拿起來就啃,吃得很香。
“以後多來看看,帶些好吃的,你看她胃口還是好的。”他輕輕歎了口氣。
婚後不久,我懷孕了,開始老來養老院,後來身子沉不方便,就隻能等徐洋陪我來。
懷孕前幾個月老想吐,吐得昏天黑地,什麽都不想吃,體重都不怎麽長,一吐就掉眼淚,想起媽媽已經不在身邊,就算在也認不出我。
如果可以再嘗嘗她做的黃花魚,木耳肉絲,紅燒土豆,麻婆豆腐,我願意好幾天不吃飯。
正巧那段時間,他經常到外地出差,所以隻能通電話和媽媽聯系,她說話有時候清楚,有時候不愛吭聲。
終於等到了生產那天,我被一陣陣的宮縮痛折磨得說不出話來,就像跌進一個黑暗的深谷中,地上都是尖利的亂石,不斷刺痛我的腳。
在疼痛的恍惚中,仿佛看見媽媽正拉著我的手,站在身邊,手是那麽暖,那麽有力。
隻聽哇哇一生,我也成了母親!就像我的媽媽一樣。
“媛,我們的孩子是男孩,眼睛長得真像你!”徐洋興奮地抱著孩子湊到產床旁給我看。
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滿臉都是汗,只知道笑。
等出了月子,我和徐洋帶著兒子一塊兒去了養老院,這時候距離上次和媽媽見面過去大半年了。
媽媽看起來身體還可以,人也胖了些,精神不錯,看著孩子歡喜得直拍手。
“院長,我媽媽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還好,有時候會在院裡迷路,今天她看起來很高興呢!你們多陪陪她吧!”
有了孩子以後,我變得比以前更忙了,有時候是徐洋代替我去養老院。
一天半夜,我睡得正想,手機忽然就響起了,一看是媽媽打來的。
“媛媛啊,媽媽好想你。”她語氣有點激動。
整整5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再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不禁哽咽。
“媛媛,你怎麽不來看媽媽?”
“我來看了的,徐洋也來了,媽,早點睡覺,現在是1點多。我明天就來看您,好嘛?先休息。”
“恩恩,你要記得來啊!我在這裡好想你,我想回家了。”
“我也想你,媽。”
第二天大清早,我就拉著徐洋往養老院趕,心情好得飛起來,媽媽終於認識我了!
由於地段有些偏,開車到那兒的時候已經是上午10點多。
剛一進去,養老院的工作人員急匆匆地找我, 說打不通我的電話。
我一看手機居然沒電了,昨晚接了電話忘記再充電。
“怎麽了?什麽事兒?我媽在哪兒?”有種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
“你母親王梅君女士今天早晨洗漱的時候忽然摔倒了,神志不清,現在被送到附近的人民醫院了,你們趕緊去看看吧!”
我聽後淚如雨下,腦子跟被轟炸過一般。
媽媽被送進醫院後就再也沒醒來過,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躺著,一躺就是一周多。
我徹夜守著她,就像以前一樣放了個小陪床。
“媛,這是養老院從咱媽房間裡找出來的,寫給你的,你看看。”一天徐洋忽然交給我一個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隻是簡單折了下,被壓得平平的,我想起媽媽以前會在床板下藏一些珍貴物件,比如存折,身份證。
抽出信紙一看,果然是媽媽的字跡。
“媛媛,我的好女兒,我最近感覺記憶力下降得厲害,可能是得了老年癡呆了,以前在報紙上看見過這個說法了,人老了變糊塗了。今後有些事情,如果我做得不對,請人你原諒我,我明白你很辛苦。現在住在這個院子裡,老年朋友都很好,我很幸福。”
原來是知道自己有病的,我一直以為她什麽都不明白。
這時候心電監護儀的預警響起了,醫生和護士很快趕了過來,各種聲音充斥著我的耳朵。
可是我仿佛什麽都聽不見了,想起過去種種,眼淚都流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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