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三年前,汪寒在校門口第一眼看到葉青青的時候,葉青青拎著大包小包,各種破衣服舊鞋子,甚至還有鋪蓋和半書包花生。
這妹子簡直乾淨純潔到骨子裡,仿佛天山上的雪蓮,從未被世俗肮髒沾染半點。
汪寒當時就發誓,一定要采了這朵小花,扔在床上,盡情輕薄。
他多方打聽,聯系上葉青青的一個高中同學。
這個同學叫陳安美,淮陰縣陳樓村人士。陳樓和葉家屯挨著,一南一北,相隔幾百米。
陳安美因為家裡爺爺過七十大壽,有個姑父很有本事,在一家外企是總經理。爺爺七十大壽,那個姑父聽說也要來。
而陳安美已經大四,馬上面臨畢業,就想和靠姑父的關系,進入這家很有實力的外企,飛黃騰達。
所以,她請假幾天,趕了回來。
而正是因為如此,撞上了葉青青和蘇子遙的事情。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葉青青母親去世,這邊還沒死,家裡就有小叔子和弟媳婦大鬧,更是有胖婦女帶著丈夫討債。這種八卦的事情,半個小時就傳遍了四面八方靠近的村莊。
陳安美自然知道了。
如果是別人,她這個中京大學的學生,自詡清高,未必就會前往觀看。
可是這事的主角是葉青青!
而聽人說,後來警察來了二十多個,鎮長縣長書記全都到了。能整出這麽大陣仗的原因,是一個開寶馬X6的年輕小夥子。
陳安美沒少從汪寒那拿好處。猜測這個神秘的小夥子,九八不離十就是那個蘇子遙。
不過當時爺爺的壽宴才剛剛開始。賓朋滿座,她縱使好奇也不可能離開。
因為很少露面的姑父來了,這次特別熱鬧。眾人觥籌交錯,邊吃邊聊,十一點半才散場。
散場後那個姑父又拉著陳安美聊了很多東西,終於醉醺醺的去睡覺了。
已經差不多凌晨一點。
明天一早就要會學校,陳安美好奇心作祟,陳樓村距離葉家屯又不遠,她偷偷摸摸往葉青青家趕去。
壓井旁邊,蘇子遙面前的地上,已經扔了五六個煙頭。
他眉頭緊皺,腦海中浮現出來很多有關於葉青青的回憶。
病房裡,自己醒來的時候,那姑娘一臉認真,有點焦急,有點膽怯,驚慌的如同一隻小兔子,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卻偏偏執著道,你欠我幾千幾百幾十幾塊幾毛錢。竟然能精確到幾毛。
國美電器裡,她受了莫大委屈,遭盡冷嘲熱諷,仍舊沒有哭,堅強的微笑著。
轉角西餐廳,她說,蘇子遙,一個家,要靠誰撐著?蘇子遙回答,自然是男人。葉青青笑著說,所以啊,很多時候,我要比男人更加堅強。
她固執的不接受蘇子遙的幫助。固執的不要工資,固執的在雙子公司身兼數職兢兢業業。
她莫名其妙帶著汪寒來到宿舍樓下,喊下來自己,開口就說,蘇子遙,吻我。
她會加班到很晚,然後虔誠跪在自己辦公室的床上,雙手合十,說:蒼天爺爺,如果有一天你想懲罰蘇子遙,求你放過他。把他應該受的苦難,都降臨在我身上吧。
她會在工地上被人欺負了,然後靠進自己懷裡,泫然欲泣,柔弱的肩膀,似乎一下子找到了避風港,沒理由的信任!沒理由的不離不棄!
她會莫名其妙等在千裡之外措欽大殿門口,仿佛早已等了自己千年,等了自己百世。那一天陽光正好,白雲飄飄,她第一次發自內心,笑的如此驚豔,溫柔無比的問一句:蘇子遙,你相信命運嗎?
……
還有,公司樓下的那家新開的酒吧。前段時間莫名出現一個小蘿莉,為什麽說她叫陳金蟬?
還有,素娥合上雙眼之前,為什麽把葉青青的手,交到他的手裡,然後說,子遙,這輩子,不要辜負青青了。
自己上輩子辜負過她嗎?
人生有輪回轉世嗎?上輩子,自己和葉青青之間,又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蘇子遙轉頭望向葉青青,這姑娘哭聲已經止住,呆呆的,怔怔的,一張俏臉蒼白,失魂落魄,跪在棺材前,往火盆裡一片一片加著紙錢。
蘇子遙的眉頭猛地皺起來。
莫名其妙的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從心底升起。此時此刻,仿佛曾經早就經歷過一樣。那一次,棺材裡或許不是素娥,棺材裡或許躺的是自己。
但是不管怎麽說,熟悉的感覺幾乎揮之不去。
曾經,蘇子遙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比如他第一次走進中京大學的時候,比如他某一天叼著煙想事情的時候……很多時候,總能莫名其妙會感覺似乎那一刻在重複原來做過的事情。
但是今天,這樣的感覺強烈無比,幾乎葉青青的眉梢眼角,眨一下眼睛,他都覺得熟悉。
他使勁去想,使勁去想,腦袋中如同有一根針狠狠的刺了一下,疼痛欲裂。
蘇子遙猛地站起來,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心裡特別焦急。忍不住脫口而出,喊了一聲:“青青……”
葉青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抹了抹眼淚,來到他身邊。
她沒說話,蹲坐在地上,抱著膝蓋,仰著頭望著夜空。天上繁星如沙,點綴在黑幕上,美輪美奐。
蘇子遙輕輕歎息一聲,重新坐下。
兩人誰都不說話,就這麽安安靜靜。
蘇子遙抬頭望天,良久,有流星忽然間劃過。
葉青青連忙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蘇子遙問:“許願?”
葉青青點頭。
蘇子遙問:“靈驗過嗎?”
“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媽媽還沒有生病。有一天早上,她醒過來,說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一個老喇嘛,在一座很輝煌很神聖的大殿後面,站在一間小房子門口,一臉微笑對著她招手。後來連續半個月,她每天都做同一個夢。她順著夢裡的記憶,找到措欽大殿,看到了後面的那個老喇嘛。回來的時候就病了,她卻笑得很開心,她緊緊的抱著我,跟我說,青青啊,我的乖女兒,媽要你一輩子幸福。我卻很痛苦。她臥病在床,後來更是癱瘓了。我無依無靠,六歲的時候就在四周村子裡撿破爛,礦泉水瓶子,廢鐵,爛紙箱……每天去隔壁陳樓的福爺爺家換錢。六毛,一塊……就那樣一毛一毛的存錢。九歲的時候我一個人大半夜在地裡收莊稼,又餓又困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半夜有黃鼠狼從我身邊過去,我怕的幾乎喘不過氣來……我跟媽媽說,那個老喇嘛是個壞人,天下最壞最壞的壞人,他一定給你下了魔咒,才讓你生病的。我媽卻虔誠的跟我說,青青,他是最好的好人。他是你的恩人。好人壞人其實都無所謂,我要一個人學會堅強,一個人學會獨立,要做到天不怕地不怕,要像個沒人能戰勝的小超人。可是……”
“我心底最深處,永遠無邊無際都是恐懼,都是膽小,都是懦弱。我只是個女孩子……看到老鼠會怕,看到蛇會怕,累的滿頭大汗也搬不動一百斤糧食的女孩子……”
“我總是一個人抬頭看天空。有些夜晚十分清明,就像現在這樣。天上有很多星星。這些年我對著流星許了很多願望……”
她頓了頓,攏了攏發梢,接著道:“沒一個實現過。”
“我知道,你心裡也許會想,這麽做,實在太傻太幼稚太天真了。可是,如果我把心裡這點幻想都丟掉了,我該怎麽堅持下去呢?”
蘇子遙的心隱隱作痛,他轉過頭望著葉青青。卻看到,這姑娘正微微仰頭望著她,嘴角泛著笑,眼淚卻汪汪。
葉青青問:“蘇子遙,能把肩膀借給我靠一下嗎?”
蘇子遙無法拒絕,點了點頭。
葉青青靠在他身上,閉起眼睛,似乎覺得很冷,抱著胳膊,蜷縮了一下身子,往他懷裡擠了擠。
她語氣幾近哀求:“子遙,抱我一下。”
蘇子遙的手停在半空,猶豫很久,終於攬住葉青青,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葉青青閉著眼睛,恍若自言自語:“我這輩子,永遠忘不掉那一天。老喇嘛說,你是來算姻緣的。我說,不,我是來替我媽媽還願的。老喇嘛執意道,你就是來算姻緣的。你去措欽大殿門口,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要等的人,糾纏了三生三世的人。我鬼使神差就去了措欽大殿。那一刻,我心裡惴惴不安,我以為看到的會是紅衣喇嘛,或者是穿著皮衣,戴著皮帽,滿臉胡子的大漢。可迎面走來一個男生,他和我四目相對,紛紛錯愕,那一刻,就如同千百年輪回的因果,終於顯現。夕陽正好,藍天觸手可及,陽光透過白雲散射下來,把整個世界都照的七彩繽紛。他和我異口同聲,微微笑著,道一聲真巧。那一幕,成了我這一生最甜美的回憶……”
蘇子遙目瞪口呆,不可思議問道:“那個人,是我!”
葉青青不回答,依舊自言自語:“蒼天爺爺啊,這次我不求你了,咱們打個賭吧。這輩子我不爭不搶,如果我中途倒下,就把性命給你。如果我能堅持到最後,請你給我幸福……”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