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決戰(下)
在期盼與忐忑中,時間一點點流逝,三個晝夜之後,決戰日終於到來。
這天一早,定柱特地命人給自己燒了一大捅熱水,將身體上下清洗了個乾淨,然後又找小妾梳理了頭髮,整理了胡須,隨即,走到臨時行轅側廳,跟左相賀唯一、知樞密院使、保義軍萬戶李思齊,保義軍副萬戶李思順,真定路達魯花赤、忠義救國軍萬戶李漢卿,蒙古軍萬戶掩篤剌哈,探馬赤軍萬戶郭擇善,以及其他十幾個副萬戶、千戶們一道享用早餐。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一仗到底要打多長時間,所以眾人吃得都很慢,並且盡可能選擇肉食和奶酪等物,以便能讓自己體力和精力不出現難以為繼的狀況,而平素上下級之間同席用餐時的繁文縟節,則都盡數丟在了一旁,誰都不會再去刻意顧及。
大夥心裡其實都很明白,這是關鍵一戰,如果僥幸得勝,則三年之內,朱賊沒有力氣卷土重來,而若是戰敗,從滄州到大都,將再無敢戰之兵,大元朝即便沒有立刻亡國,想要在太子的掌控下重整河山,恐怕也是十年後的事情了。
而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又不是個有心胸的雄主,大夥先前奉妥歡帖木兒之命殺了那麽多太子一系的人,今後如果去投奔冀寧,少不得會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至於朱屠戶那邊,也不用多想,定柱、賀唯一都是大元丞相,連哈麻都知道保全臉面選擇去塞外投奔阿魯輝帖木兒,他們兩個豈能甘為臣虜,,李思齊和李思順兩個,當年曾經是趙君用的心腹,自從卷了兵馬和火炮接受招安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沒了路可供回頭,至於李漢卿,則更是朱屠戶的生死寇仇,彼此之間不共戴天
“滄州城四下裡都是一馬平川,本相將三十門重炮和一百二十門四斤炮擺在了四面城牆上,還留了六十門備用。”見大夥神情都極為凝重,定柱放下筷子,笑著交底兒,“除非徐達能原地變出座高山來,否則,火器上這次咱們肯定不會吃虧。”
“斥候也探明了,吳賊良謀這幾天率部向東掃蕩地方去者,不會趕回來參戰,王宣的第六軍團,阿斯蘭的第九軍團,也沒出現在百裡之內,以徐達的謹慎,他還會留下一到兩個旅,沿著漳水警戒,以防月闊察兒背後捅刀,如此算來,實際上參戰的淮賊,只有第三軍團和第四軍團一部分,總人馬不會超過五萬。”左相賀唯一也坐直身體,列出一系列具體事實來鼓舞士氣。
淮安軍裝備了大量的火器,又以步卒為主,所以對底下各兄弟友鄰隊伍之間的配合,要求極為嚴格,而越是要求配合默契,則越需要中軍的命令能盡快清晰地被貫徹執行,故而徐達在一場戰鬥中,所能投入的兵力就不可能太多,六萬幾乎已經是極限,
超過這個數字,他根本無法保證自己能有效指揮。
兩位大元丞相所陳述的都是事實,並且個個於自己一方有利,但李思齊、掩篤剌哈等人聽了,臉上卻絲毫沒有任何輕松之色,只是繼續木然地嚼著乾肉和奶酪,木然地飲著奶茶,仿佛靈魂早已經飛出了軀殼一般。
“本相也想明白了,靠別人不如靠自己。”定柱愣了愣,迅速更換思路,大聲補充,“如果此戰獲勝,本相絕不會帶著大夥回大都,也不會向太子屈膝,咱們乾脆就效仿唐末河北各鎮,從此每人佔領一塊地盤兒,關起門各自過各自的日子。”
這也是一句大實話,因為即便他能打贏了徐達,依然不會被妥歡帖木兒父子所容,還不如索性真的擁兵自重,做一個較大的藩鎮,然後審時度勢,再謀其他出路。
眾人聽在耳朵裡,臉上的表情終於比先前多少生動了些,陸續停下筷子,強笑著回應,“其實做藩鎮沒什麽不好,當年晉王李克用,卻是終生未曾辜負大唐。”
“是啊,天子聖明,我等自為良將,天子昏庸,我等也能保土安民。”
“那朱屠戶恰好姓朱,恰好比當年的朱溫。”
大夥讀過的書都不算少,很快,就順著定柱的說辭,將眼前形勢與唐末黃巢之亂聯系了起來,當年黃巢的大齊,也曾進入過長安,但兩年不到光景,黃巢就身敗名裂,倒是曾經敗於黃巢手下的各地節度,後來活得都挺滋潤,想給朝廷送點錢糧,就送上一點兒,想不送就不送,關起門來,在自家地盤上搶男霸女,朝廷也沒膽子干涉太多。
如此想著,倒也令人精神略為振奮,就在此時,耳畔忽然傳來幾聲火炮轟鳴,“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宛若晴空霹靂,震得房簷處瑟瑟土落。
“徐賊背信棄義,提前開炮了。”李漢卿臉色一白,長身而起,就準備出門去掌控自家隊伍。
“是空炮,這廝耐不住性子,急著催老夫出去決戰呢。”賀唯一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大聲宣布。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緊跟著依舊有炮擊聲傳來,但沒有聽見人喊馬嘶,很顯然,賀唯一的判斷非常準確,徐賊在鳴炮催戰,而不是提前向滄州城發起了進攻。
“那老夫就去成全了他。”定柱用手背抹了下嘴巴,奮力站起,“按當初安排,忠義救國軍跟在中軍,歸老夫直接調遣,其他各軍,緊隨賀丞相和兩位李大人,走,咱們今日與徐賊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除了李思齊之外,其他眾將齊齊起身,咬牙切齒地怒吼。
反正早晚都是拚命,大夥又何必拖拖拉拉,很快,各路兵馬就集結完畢,沿著滄州城的東、南兩座城門,蜂湧而出,用後軍抵住城東南角,斜斜地排出一個倒壘字大陣。
這是定柱與賀唯一兩個在沙盤上反覆推演,才確定出來的列陣方案,可以最大程度上利用到南牆和東牆以及幾處馬臉上的火炮,壓製敵軍,而徐達的營盤,原本就扎在滄州城東南方十裡左右位置,從那個方向領兵過來,恰好可以與元軍這邊正面相對。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淮安軍依舊在對空開炮,節奏緩慢,彼此間遙相呼應,他們並不是在鳴炮催戰,而是利用火炮聲響亮的效果,傳播某種緊急,或者重要消息,而他們前來參戰的各支隊伍之間,距離拉得也的確有些遠,光憑著旗幟和鼓角,很難讓每個士卒都聽得清楚。
“徐賊打的是什麽主意。”沒等將自家軍陣排列整齊,賀唯一心中就湧起了一抹不祥之感,連忙將後軍暫時交給自己的副手,中書左丞特爾慕統帶,親自策馬去中軍提醒定柱。
“好像不止是徐賊的第三軍團和吳永淳的第四軍團來了。”李思齊、李思順兩兄弟的直覺也非常敏銳,幾乎與賀唯一同時趕到了中軍,帶著幾分忐忑低聲跟定柱探討。
“的確不是,吳良謀可能也返回來了,不,不是吳良謀的第五軍團,旗幟不太一樣,人數也少了太多,你們往東面看,正東。”定柱舉著一架重金求購來的大號望遠鏡,努力分辨對手的旗號。
“肯定不是吳良謀。”李漢卿關注淮安軍多年,能清楚地記住每一個軍團的特色認旗,吳良謀年青膽大,思路天馬行空,所以他的第五軍團除了標準番號認旗之外,通常還會舉起數十面插著翅膀的老虎旗,以炫耀自家武力強悍。
而徐達和吳永淳,就比他低調得多,特色認旗一個為淮安軍中標準的盾牌,另外一個則是交叉起來的雙劍,透過各自高價淘弄來的望遠鏡,賀唯一、李思順和李漢卿等人,可以非常輕松地分辨出,徐達拿出了第三軍團的全部力量,吳永淳麾下來了大約有六個旅,兩家兵馬此刻正緩緩從西南、東南兩個方向,朝滄州城下集結,而正東方來的那支隊伍,卻打著另外一種旗號,一輪明月,一輪旭日,一面廣袤無際的大地和海洋,日月同升,永照華夏。
“轟隆隆。”又是一聲號炮,定柱、賀唯一、李思齊、李思順等人,身體同時一晃,臉色個個都變得極為凝重。
“是朱屠戶,是朱屠戶的第一軍團,他,他可能親自來了。”李漢卿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強烈,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面認旗他記憶太深刻了,當年,朱屠戶的座艦上,就插著同樣的旗幟,跨河履行與脫脫的約定,結果他精心準備的火藥船分毫沒派上用場,脫脫丞相卻當場吐血,旋即氣絕而亡。
他恨,恨那個人,那面旗幟,恨那個人活活氣死了他的東主,恨那面旗幟毀了他出將入相的美夢,如果不是朱賊造反,他相信自己在脫脫的引領下,足夠走上跟賀唯一同樣位置,即便不順利,至少也能跟中書左丞韓元善比肩,而現在,他卻只能在定柱手下搖尾乞憐,並且還被人像防賊一樣提防。
一瞬間,李漢卿甚至忘記了自己心中日後問鼎逐鹿的雄圖壯志,掙扎著就想點起隊伍撲過去,將日月旗下的那個家夥,無論其是不是朱屠戶本人,碎屍萬段,然而,他的胳膊,卻被忽然走過來的兩名蒙古武士死死扣住,無論如何掙扎身體都難以向前再移動分毫。
“李將軍病了,胡言亂語,來人,把他給我送回城中去,找郎中診治。”賀唯一鐵青著臉,向李漢卿身後的怯薛命令。
“來人,傳老夫命令,從即刻起,忠義救國軍交給沙喇班代掌,直到李將軍痊愈。”根本不給李漢卿反抗的機會,定柱默契地補充。
“是。”幾名怯薛齊聲答應,架起李漢卿,就往城門方向拖去,任憑此人如何掙扎、叫喊,都絕不放松。
忠義救國軍副萬戶沙喇班,則如同鬼魅一樣從人堆裡鑽了出來,與李漢卿擦肩而過,衝著定柱躬身施禮,“末將在,末將必不負右相所托。”
“你?!”李漢卿雙眼圓睜,拖拉在地上的兩條腿,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苦心積慮謀劃了這麽長時間,他一直謀劃著如何背叛別人,如何獲取最大的好處,卻沒想到,自己身邊也有人早已背叛,早已謀劃著要取而代之。
“拖下去,如果他敢亂我軍心,就立刻斬了。”定柱頭也不回,大聲催促,隨即,又舉起望遠鏡,繼續朝著正東方仔細察看。
李漢卿這個人雖然狼子野心,但其見識卻也不差,從正東方緩緩靠過來的那面戰旗,的確是第一軍團所有,戰旗下的隊伍規模不大,頂多只是一個騎兵旅,兩千人出頭,但隊伍中每個人身上,卻都披著一件銀絲軟甲,鐵盔上的閃光耀眼生寒。
“是第一軍團近衛旅。”定柱聽見左相賀唯一在自己耳邊用顫抖的聲音分析,“徐洪三的將旗在裡邊,在隊伍正中偏左位置,旁邊那個,旁邊那面日月旗下,那個身材魁梧的家夥,應該就是朱重九。”
“是朱重九,除了朱重九沒別人,我當年在徐州見過他。”李思齊的聲音,聽起來也又乾又緊,隱隱帶著顫音。
朱重九來了他海上而來,吳良謀前幾天殺向了東方,不僅僅是為了掃蕩那些豪強世侯的堡寨,還肩負著去接應朱重九,替近衛旅開路的任務。
朱重九來了,他居然拋下了淮揚,偷偷離開了徐州,偷偷來到了戰場最前方,他要親自指揮這場戰鬥,親手來埋葬大元。
朱重九來了,他離開時,淮揚安然無恙,張士誠居然沒有出兵,張士誠居然放棄了這輩子最好的機會,甘心永遠被他踩在腳下
刹那間,定柱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只是看著遠處那支隊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隊伍中的那名鐵甲黑臉將軍,宛若天神降臨,身後湧滿跳動的日光。
“驅逐韃虜,光複山河。”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有聲音在明媚的春日下,緩緩響起。
起初,還有些單薄,但是轉瞬,就變得極為響亮,宛若沉睡多年的巨龍,猛然從深淵中躍起,發出醒來後第一聲長吟。
“驅逐韃虜,光複山河。”
“驅逐韃虜,光複山河。”
“驅逐韃虜,光複山河。”
嘹亮的“龍吟”聲中,前來參戰的淮安軍隊伍,迅速向彼此間靠攏,一面面戰旗,在風中獵獵飛舞。
不見王師久,這是自建炎南渡以來,漢家軍隊的腳步,第一次踏上燕趙大地,而在此之前,華夏遺民已經在重重胡塵中,苦苦忍受了二百三十余年。
漫說北群空,華夏不是沒有豪傑,只是豪傑成長的時間稍微長了些,但是其終究會一飛衝霄。
當場隻手,畢竟還我萬夫雄,但凡漢家男兒,有幾個會忘了靖康之恥,忘了武穆遺志,忘了長江以北,長城內外,祖輩先賢披荊斬棘,從猛獸毒蛇嘴裡奪回來的萬裡河山。
此乃“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從來不容外來者竊據,也不容文明的敵人玷汙,哪怕猛獸毒蛇在漢奸的勾結下得逞於一時,哪怕是黑雲遮住天幕,哪怕是屍橫遍野,血海滔滔,終究有一天,日月將重新升上天空,照亮這片驕傲之土。
此非某個大能寫在書上的宿命,也非民族與民族之間的碰撞仇殺,而是文明必須戰勝野蠻,創造者必須戰勝劫掠者。
否則,人類都將永遠墜入黑暗的深淵。
“驅逐韃虜,光複山河。”
“驅逐韃虜,光複山河。”
聽著那驚天動地的呐喊,定柱忽然覺得一陣陣心虛,側目張望,發現賀唯一、李思齊等人,也是個個額頭見漢,臉色蒼白如紙。
“我大元自世祖立鼎,一統宇內,德被萬民”他扯開嗓子,試圖帶領親兵們一起鼓舞士氣,卻發現喊出來的聲音,是那樣的孱弱無力。
當年大元以殺戮立國,屠完了草原屠燕趙,屠完了汴梁屠兩淮,將契丹、女真、黨項、漢人,屠得十室九空,將華夏北方沃土屠得多年不見炊煙,有什麽臉面,說自己德被萬民,。
如果說將萬萬百姓,屠殺掉六成以上,都可稱為德政的話,那天下豺狼虎豹,豈不個個都是茹毛菩薩,飲血生佛。
至於立國之後,民分四等,坊裡連坐,廢科舉,包稅務,以紙換金,寸鐵不準落入民間,如是種種,哪一樣,那一樁,不是率獸食人,倒行逆施。
連定柱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又拿什麽去鼓舞士氣,去用祖輩父輩的“文治武功”,折服對手,曉諭天下。
“開炮,開炮示威,通知城上,立刻給我開炮示威。”聽定柱越說聲音越小,左丞相賀唯一再也不敢耽擱,從主將的親衛手裡搶過一面黑色的令旗,高高舉過頭頂,奮力晃動。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正東和正南兩面城牆,上百門大小火炮陸續發出了惱羞成怒的咆哮,黑漆漆的彈丸飛出去,砸得地面上煙塵滾滾。
距離太遠,四斤炮根本夠不到淮安軍的腳尖兒,重炮也根本不可能打得追,此番狂轟濫炸,純粹就是為了打斷曠野裡那令人慚愧莫名的呐喊。
效果相當不錯,當第一聲炮擊響起,淮安軍的呐喊聲嘎然而止,但是很快,便有嘹亮的軍號聲替代了呐喊聲,再度如龍吟般,穿過城上城下所有蒙元將士的耳朵。
伴著嘹亮的軍號,淮安將士的移動速度,也猛然加快,各支隊伍以旅為單位,在行進間,加快向徐達的中軍帥旗附近集結,而徐達本人,則策馬奔向了正東方,奔向了那面高高挑起的日月河山大旗,隔著老遠,就向朱重九舉手施禮,“報,主公,第三軍團全部,第四軍團四零一、四零二、四零三、四零四、四零五旅,已經奉命集結完畢,請主公示下。”
“弟兄們辛苦了。”朱重九舉手於額頭,迅速還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一邊策馬高速奔行,一邊大聲命令,“此戰,依舊由你指揮,該怎麽打,就繼續怎麽打,我過來替你呐喊助威,觀敵掠陣。”
“遵命。”徐達愣了愣,旋即一拉戰馬韁繩,疾馳回了帥旗之下,未幾,中軍處便又傳出來又一陣慷慨激越的嗩呐聲,“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各旅的將旗下,陸續有嗩呐聲遙遙地回應,隊伍行進的節奏瞬間又是一變,除了炮兵之外,每個旅都一分為三,每個團都像鮮花一樣在翠綠的田野中綻開,變成一個個中等規模的空心方陣。
一個個空心方陣互相靠近,肩膀靠著肩膀,犄角靠著犄角,在距離元軍三裡之外,緩緩停住了腳步,城牆上的重炮已經可以打到這個位置,但重炮對於空心方陣的破壞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除非碰巧正砸在某個人身上,否則,炮彈落地處,都是徒勞地竄起一團團塵煙。
光挨打不還手,向來不是淮安軍的作風,轉眼間,第四、第五軍團的直屬炮團,就已經向城頭髮起了遠距離壓製,他們的車載八斤炮,內部與六斤炮一樣刻著膛線,準頭和威力都遠勝之,只要把拉車的駑馬卸開了牽走,車身末端下壓,與專用的定位炮錨以螺栓想接就可以翹起炮口,調整射角,發射出復仇的火焰。
“呯。”一枚巨大的開花彈飛出炮口,掠過碧藍的天空,砸進了滄州城內。
“轟隆。”整個滄州城都被震得搖搖晃晃,濃煙滾滾,直衝半空。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緊跟著,更多的八斤開花彈,砸向了滄州城牆,馬臉、敵樓、垛口,磚石橫飛,殘肢碎肉濺落如雨。
擺在敵樓,馬臉等處的蒙元重炮,不得不調整方向,與淮安軍的八斤炮展開對射,然而,無論是從火炮的精度方面,還是操炮者的水平方面,雙方都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剽竊者就是剽竊者,一旦遇到正主,就迅速被打回了原型。
簡單模仿出來的東西,可得其皮毛,卻不能得其精髓,更何況這些年來,嘗到了甜頭的淮揚商號不斷加大對科學院的投入,淮安軍的造炮工藝在不停地提高改進,淮安科學院和百工坊的匠師們,也從目不識丁的老一代,逐漸換成了百工技校畢業的新人,。
“轟隆隆隆隆。”大約半個時辰後,隨著一陣巨響,滄州城的東南側馬臉,數十桶火藥中彈殉爆,將無數血肉模糊的屍體和兩門重炮,同時送上了半空。
馬臉正面和兩側的城牆,隨即開始顫抖,顫抖,都像化了凍的積雪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垮塌,暗黃色的濃煙上下翻滾,將躲避不及的元兵挨個吞沒,被定柱擺在那裡作為後軍的兩個萬人隊不得不向前擠壓躲閃,將整個大陣瞬間擠得支離破碎。
“全體向前,一決生死。”定柱不敢指望炮戰的結果了,高高舉起彎刀,面目猙獰。
人數上他依舊佔據優勢,敵方的主將朱重九也已經趕到了對面的軍陣當中,如果能僥幸將此人殺死,結果必然是乾坤倒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絕望的吹角聲,在元軍各部間響起,左軍,右軍,中軍,後軍,四個方陣齊齊前壓,迅速吞噬與淮安軍之間的距離,努力去展示最後的野蠻。
他們要去殺死那個人。
他們要努力改變即將從頭頂壓下來的命運。
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朱重九身上金色的鎧甲和胯下黑色的戰馬。
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朱重九打著馬,在自家隊伍前往來盤旋,手舉鐵皮喇叭,做交戰前的最後動員。
“自打徐州舉義那一刻起,朱某就不停地問,我究竟是為何而戰。”他緩緩策動著戰馬,目光看著整齊的隊伍,看著隊伍中那一張張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
徐達、吳永淳、徐洪三、連老黑
“如果僅僅是為了報仇,在徐州被拿下的那一刻,已經足夠了,我的仇人已經死絕了,但是,朱某卻不能放下刀。”
稍稍頓了頓,他將目光轉向眾人身後,半空中,站著芝麻李、孫三十一、張氏三兄弟,還有一個又一個倒在戰場上的英魂。
他們都在看著他,看著他從徐州,一步步走到現在,從一個殺豬的屠戶,一步步走到萬夫之雄。
“因為只要朱某放下刀,元兵就會殺過來,殺掉朱某,殺掉朱某周圍的同伴,殺掉從徐州到汴梁到揚州的億萬無辜。”
“他們肯定會這麽做,朱某知道,因為朱某知道,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他們以屠戮為樂,以野蠻為榮,他們從沒將我等視作同類,隻想把我等和我等子孫永遠當作牲口,任其宰割。”
“他們曾經從塞外草原,殺向了遙遠的西方,將沿途數十個國家全部毀滅,他們自北向南,滅女真、滅西夏,把屠刀探向大宋,將數千萬無辜百姓像野草一樣割倒宰殺。”
“他們每到一地,必將焚毀宗廟,破壞學堂,將祖輩先賢們留下來的文字典籍付之一炬。”
“他們將農田變作荒野,將城市變作瓦礫堆,將村莊變作亂葬崗,他們走一路殺一路,從來沒有主動停止,除非,他們被反抗者砍翻在地。”
“所以,在他們沒有被趕走之前,朱某永遠不會放下刀。”
馬打盤旋,他從隊伍一側,緩緩走向另外一側,“非但如此,朱某還希望你們,也永遠不要放下手中的刀,跟朱某一道,趕走他們,光複祖先舊土。”
“此戰,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你們自己,而是為了我們的先輩,為了那幾千萬被當作牲畜宰殺的無辜者,為了那上百個被彎刀和馬蹄毀滅的文明。”
“的確,我們自己有缺陷,但這卻不是我們活該做奴隸的理由。”
“的確,我們自己不夠完美,但這同樣卻不是我們活該被毀滅的借口,生而為人,我們的肩膀,和世間所有他們,所有民族一樣高矮。”
他再度將目光投向遠方,投向江南。
胡大海忽然遇刺,張士誠迫近鎮江,陳友定降而複叛,試圖割據福建,朱元璋掉頭東來,目的不明,那裡,還有更多的戰鬥在等著他,他必須盡快結束眼前這場。
“此戰,不是為了征服,也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捍衛,捍衛你我作為人的尊嚴,捍衛文明不被野蠻征服的權力,如果勝利,你我就不但保護了自己,保護了身後的妻子兒女,並且保護整個華夏,而你我的子子孫孫,也必將永遠記得你我今日所為,永遠在野蠻面前抬起驕傲的頭顱, 永遠不會再被任何人奴役,永遠不會再陷黑暗。”
“你我前撲後繼,終究有一天,不會被敵人奴役,也不會被自己人奴役,讓世間所有人,永獲平等和自由。”
“平等和自由,是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力,而虎狼之輩,卻念念不忘奴役和掠奪,我們如果不去戰鬥,就必然會喪失,直到我們喪失作為人類所擁有的一切,所以,今天,我請求你們,跟著我,舉起你們手中的武器。”
猛地丟下鐵皮喇叭,他側轉戰馬,對正蜂擁而來的敵軍,同時抽出腰間殺豬刀,高高地舉起,“好男兒,前進。”
“前進。”徐達奮力揮動令旗數萬將士仰起頭,驕傲地回應,同時奮力邁開腳步。
數萬好男兒,迎著敵軍的炮火和刀槍,洪流一般滾滾向前,滌蕩沿途任何阻擋。
全書終
聖誕快樂,還有一段尾聲,算是給所有讀者的聖誕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