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低了下來,潮霧從山城周邊的角落升起,慢慢地向墓地漫遊過來。我不知道自己在烈士陵園的墓碑前站了多久,臉上濕糊糊的一片,分不清是淚水、鼻涕、還是霧水。“兵兵邦邦”的子彈呼嘯聲在我耳畔回響,我又看見我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烈士吳方成”的牌位突然映入我的眼簾,一陣厭惡感湧上心頭,我抬起右腳往墓碑踢了過去。
“梆”的一聲,一個東西劈頭蓋臉朝我砸了過來。
那沉重的一擊來自我的側面,我無法辨認那是什麽東西,外面圓潤柔軟,內裡堅硬銳利,它砸在我的腦袋上,那麽突然。我側臉看去,奇怪地看到那個拿著東西砸我的人正是我自己:消瘦而英俊的尖臉,橫蠻而執著的目光。
“喂,你在幹什麽?”我驚奇地問。
“砸死你,千刀萬斬的打靶鬼!”,拿著東西砸我的那個“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代而以我的鄉村俚語咒罵我。
一股小小的血流從我腦袋的內部順著我的鼻子滲入我的喉嚨,我用舌頭舔了舔,甜甜的,說不出的舒暢。在吮血的快感中,我又挨了另一次沉重的襲擊,我想回過頭去再看看,但腦子己經不聽使喚,暈乎乎的隻覺得眼前混沌一片。我意識到自己將要死去,心裡一陣輕松。我對自己的感覺有點兒奇怪,我一直以為自己很怕死,可現在我發現自己對死竟能如此從容,除了有點兒遺憾不知道襲擊我的那個人是誰、他為什麽長得像我、而又為什麽要襲擊我以外,我覺得自己真的死得其時、死得其所,在毫無準備、卻也毫無怨尤、毫無留戀的情況下,達成了我人生的圓滿和罪惡的解脫。
倒下去的刹那,我聞到母親身上那特有的味道,那種帶著乳香和狐臭的汗味;她乾燥而粗糙的雙手撫過我消瘦而蒼白的臉蛋,溫柔的冰涼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和安祥,渾厚與充實浸透我的全身。
在死亡的原野裡穿行給我帶來了陽世所無法得到的快樂,我不再需要躲躲藏藏,黑暗使我的靈魂得到完全的解脫。我以為我從此可以在這黑暗的世界裡舒展自如,可無聊的現代醫學技術卻剝奪了我死亡的權利。
我肉體的感覺被喚醒和重新調整,溫柔的雅蘭床褥和女性的氣味又一次挑起我生之欲望。
“他醒了,他醒了”,我睜開半隻眼睛,一隻小巧的鼻子湊了上來。
“俄先生,外事處和公安局的領導來看你了。”一聲小心翼翼的女性聲音鑽入我仍在陰陽交接處遊蕩的大腦。
“這樣的事情出現在我們美麗的白山市,簡直是一種恥辱!”一個空洞的聲音從我的側邊傳來,離我很近。
“俄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問題查個水落石出的。”一個洪亮厚實的聲音從屋子的一角傳來,那聲音聽著有點兒耳熟,它讓我想起我們軍營裡的連長。
“俄先生真像我的一個戰友。”那聲音洪亮的人壓低嗓門對身旁的人耳語。
“不過我那戰友瘦些,而且20年前就過世了。”他歎息地述說著,聲音飄飄忽忽地傳入我已經慢慢蘇醒的腦中,生之煩惱又一次襲擊著我,我倦世而逃,又一次陷入了那無限快樂的黑暗裡。
我再次醒來是1999年的初夏,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敲打著我沉甸甸的腦袋。
床頭櫃上是一疊厚厚的。
我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這白山市的報紙與我毫無關系。我站了起來,感覺到了下體的膨脹,我目標明確地的往前面寫著“廁所”的方向走過去。
從廁所回來,放縱後的輕松讓我有了一點兒生之樂趣。我坐在軟柔的沙發上,撿起了一點兒對這個世界的好奇。白色的床單和窗簾整潔而舒適,窗外的桃花已經盛開,像臉上的胭脂,豔麗而鋪張。遠處是一座石山,石縫間長滿了形形色色的野花,透著逼人的美麗和,像吸血的狐妖,讓人情不自禁。
好死不如賴活著!一股偷生的竊喜捉住了我的心頭。
長期培養的偷生慣性讓我本能地站了起來,迅速地去熟悉周圍的環境。打量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我關上門,較為平靜地翻閱起那疊來。
“澳洲遊客餓星先生大難不死,現代醫術救死還生”
標題用大紅的一號椽體印刷,十分觸目驚心。右側邊是一張彩色照片,看起來有點兒面熟:圓圓的腦門、豐碩的下巴,泥灰色的肥臉像極了澳大利亞廉價的土豆。
餓星?這名字實在讓人生厭,澳洲可是個食物豐富而廉價的國家,什麽“星”都可能有,這“餓星”可還真沒有見過。我心裡嘀咕著往下翻。
“澳洲遊客陵園憑吊烈士亡靈,餓星先生慘遭歹徒襲擊”
黑色的標題,四號宋體,正文有豆腐方塊大小。
又是餓星,我好奇地閱讀起來。文章裡出現了餓星先生的原名:Ngo,Sinh。 那不是我嗎?對,我的英語名字。
難道報紙上的“泥土豆”是我?我不再是消瘦而英俊的尖臉?
這幾年來我一直忌諱照鏡子。這倒不是因為我生得醜陋,相反地,我一直認為自己長得還算瀟灑機靈。我曾經在澳洲的公立圖書館裡讀過一本小人書,說有一種魔鏡可以照出人的靈魂。我知道那隻是個騙老實人的鬼話,但從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有仔細地照過鏡子,因為當我一拿起鏡子我就會想起我的靈魂。直面自己的靈魂讓我抬不起頭,現世的利益甚可留戀,我不想去剖析我的靈魂。所以我喜歡在晚上刮胡子,而且一般都是在剛衝過涼、鏡子裡還罩著一層水汽、朦朦朧朧的燈光下刮的。
我拉開床頭櫃,我的錢包和一些細小的物件被整整齊齊地放在裡面。
我看到了我的澳洲護照。對,我是來自澳洲的人,死了一百次我都會記得。為了奔向那塊傳說中的南太平洋中的祥和快樂的淨土,我曾經九死一生在海洋裡整整漂流了三十一天。我翻開護照,那是5年前的照片了,雖然腦袋不算太圓,但臉確實是泥土色的,與報紙上的照片相比,隻能說一個是說不上形狀的普通土豆,一個是典型的圓土豆,找不出有什麽本質上的差別。
我疑惑起來:我究竟是誰?我就是這個泥土豆嗎?我為什麽是這個樣子?但是那個長得更像我的人又是誰呢?他為什麽要襲擊我?這是什麽地方?我又為什麽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