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回憶我來白山市的目的。
不,來白山市本不是我的原意,我是來廣西的小白村找人的。不對,我不是來找人的,我是回家來了。可我的家在哪兒呢?小白村又在哪兒呢?
我想得頭暈腦漲,腦子時兒澄明清醒時兒混沌一片。
我想得精疲力盡,和衣靠在醫院的沙發上,昏昏沉沉地便睡著了。
醒來時天己經全黑,我脫了外衣上了床,閉上眼後卻睡意全消。
窗外夜風呼嘯,伴著近處的雜草長茅和遠山的松濤翠竹,此起彼伏,吹得人心神恍惚。門外走廊裡似乎有很多人在走動,嘈雜的爭吵、凌亂的腳步和輪子滾動的聲音,一陣陣撞擊著我的腦殼、刺激著我的神經,把我腦海深處那埋藏了二十年的記憶撞得四處橫流,一幕幕的遠景漸行漸近,感覺觸手可摸:
“殺了他,殺了他”
“打死他,打死他”
“他是中國人。”
“他是越南人。是我的親戚。”
……
人們吵吵嚷嚷的,怒氣衝衝,聲音離我很近。
我被吵醒,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焦急地想睜眼看看,但睫毛像有漿糊粘著,怎麽也睜不開。我用手擦了擦,原來粘住我眼睫毛的是風幹了的血漿!我恢復了神智,意識到自己正處在中越戰場的前線。強烈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痛,我把雙眼眯成一條縫,透過粘滿血漿和泥塵的濃密眉毛,我看到一大圈的人倒懸著,一雙雙眼睛盯著我,急不可待地想知道我是誰。
“告訴大家,你叫什麽名字”,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地說。
我辨不清那是誰在說話,但我知道他們說的是越南話,我在邊境長大,越南話講得很好。我並沒有死,而是落在越南人手裡了。
我記得自己踩著了一個小地雷,而後又掉在一個越南人挖的陷井裡。兩把長滿利齒的夾子牢牢地夾住了我的雙腿,我痛得昏死過去。
我醒來時己經是半夜,月亮溫柔地照著我麻木的四肢,星星點點的露水像極了我愛人的眼淚,輕輕地親吻和撫慰著我的肌膚。四周寂靜肅穆沒有炮聲槍聲和人聲,蟲子小心翼翼的鳴叫遙遠而疏稀。
我還活著?我懷疑地嘗試著舉起雙手,對!它們能動,完好無損的。我又抬了一下腳,嗷!我的腿被夾住了,疼痛難忍,但我還是一陣狂喜: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借著月光我細細地看那夾著我雙腿的家夥,我認出那是山裡人用來裝野豬的鐵塌子---當地的越南人經常用這些土工具來對付我們。他們把這些東西埋在土坑裡,上面用茅草輕輕輔上,再蓋上一層薄薄的泥土,外面很難看出來,一旦踩上去,十有八九會被夾住,然後要麽被自己的人或部隊的汽車坦克壓死,要麽被夾住痛苦而死。另一種是自製的小地雷,威力不大,不容易炸死人,但一旦踩上,往往炸個雙腿殘廢讓你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真的比死還慘。
我在山裡長大,憑著山裡人的經驗,我知道踩上了野豬塌子,用力地掙扎是無濟於事的,它只會讓夾子越吃越緊,最後把腿上的肌肉一條條地刮去,要麽被主人逮去要麽血流不止、最後枯竭而死。
我忍著疼痛彎下腰,雙手試探著從膝下向小腿摸去。在小腿半中間我摸到了兩排生硬凶狠的鐵牙齒,它們張著嘴死死地咬住我的小腿肚子。我雙手各執夾子的一邊,牢牢抓穩用力一掰,把右腳往上一提。我真切地感覺到我的右腳己經到了夾子之外,我舒了一口氣松開了手,“喳”地鈍鈍的一聲響,一陣鑽心的疼痛從腿上傳來!原是在我松手之時尚未完全恢復知覺的右腳又踩回了鐵塌子裡。我的右腿從半張的利齒穿過,活生生地刮出兩排血肉模糊的印子。我痛得渾身無力,喘息著趴在地上。
“你不能就這樣趴下!”我腦子清醒過來,對自己下了道命令。
“隻要我們有強大的內心,就不會被敵人打倒!”這是連長經常跟我們說的。我現在的敵人是誰?就是我肉體的疼痛!肉體的痛苦算得了什麽!我一定要戰勝它!我一定能戰勝它!我振作起來,活動了一下頭頸和上身,感覺到雙手充滿了力量,我忍著疼痛彎下腰去掰鐵塌子,這一次成功地解放了左腿。
我稍作喘息把第二條腿也放了出來。
此時天己微亮,空氣沉悶,血的腥臭味在我的周圍彌漫。
我把軍衣脫了,抹去頭上的血汙和泥巴,爬出土坑,辯認著方向。但我們是晚間衝過這片坡地的,四周沒有什麽明顯的標記能夠喚起我的記憶。遠處的土丘朦朦朧朧的,樣子看起來都差不多。最後我認認真真地回憶起我最初在土坑裡的方向來,我想,我是往回撤退的時候掉入土坑的,屁股朝向的應該是越南,那臉朝著的便是我親愛的祖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了。
“早上起來面向太陽,前面是東,後面是西,左面是北,右面是南。”要不,就等到太陽出來吧。那樣我就不會錯了。但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此處不能久留!萬一又從哪兒跑出個越南人,不把我生吃了才怪呢。趁天還不太亮,我得趕快走,於是我朝著我認為是北方的中國方向爬去。
一路上,除了死人還是死人,天上和地下都沒有一絲兒生氣。用“屍橫遍野”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各種死狀,慘不忍睹。起初我很害怕,既而傷心,而後便有些麻木和慶幸了。
我不忍心從我的戰友們的身軀上爬過去,所以常常得繞著爬,我想我一定是在繞圈子時迷失了方向。爬了不知多久,遇到一個陡坡,我是摔下去那瞬間才意識到的,手腕和胳膊似乎折斷了般疼痛不止,饑餓口渴和痛楚終於讓我再次昏死過去。
我們對越南的戰爭是在1979年2月17日正式開始的。當天,《人民日報》登出了一篇名為《是可忍,孰不可忍?―來自中越邊境的報告》的文章,在這篇訪問記裡中國告訴全世界中國己經不再隱忍了,我們要對越南開戰了。
據說我軍動用了20萬的兵力分左、中、右三路大軍在500裡長的邊境戰線上對越南發起進攻。
我所在的中線大軍負責進攻諒山。
諒山是越南東北的戰略要地,是河內的門戶,越南軍方早在在這兒布下了堅固的軍事防禦系統。
在攻佔諒山北部外圍的戰略要點同登時,我們負責清剿越軍殘余敵兵的任務。我們剛剛接近一個看起來十分普通的越南村莊,還沒有發現敵人的蹤跡,一排冷槍就掃了過來,走在前面的戰友便一個個倒了下來。十分鍾不到,就有五個戰友死亡兩人重傷。
進入越南之前,部隊宣布了此次戰爭的群眾紀律:隻殺敵軍〔包括越南軍人、警察和民兵〕、不擾百姓。誰知道越南人狡滑多端,他們全民皆兵,那些放冷槍的,有很多是婦女和老人,有些是隻有十二、三歲的小毛孩子。我們防不勝防,反覆多次,我們還沒有與敵軍正面交戰就己經傷亡慘重,我們恨得咬牙切齒。此事上報回指揮部,得到新的指示,我們不再寬大為懷,見到村寨便燒,見人就殺,來個“三光”政策。
佔領同登後,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整,2月27日,我們正式向越南的東北重鎮諒山進攻。我們部隊的戰士都裝備著老式的56式半自動步槍,隻有班長排長連長這些部隊幹部們才配帶自動步槍。而敵人則清一色裝備高級的自動步槍,他們的火力很猛,因此我們在火力密集程度上遠遜於敵軍,很多時候都需要用機槍才能壓製敵人火力掩護戰士前進。
經過一個星期的激烈戰鬥,3月4日,我軍攻佔了諒山,緊接著我們接到撤退命令。3月5日,我們開始撤退,誰知越軍意外地凶猛反攻,使得我軍傷亡慘重。我就是在撤退時受傷掉隊的。
我們與越南己經是勢不兩立, 水火不容。今日被他們抓住,不千刀萬剮才怪呢。我心裡害怕得發毛。
“別吵,別吵,讓他說話。Sinh兄弟,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表姐Ha
Giang。我娘家就在離你們三裡村不遠的楊桃村,我們村頭有三顆又高又大的百年大楊桃村。”那個女人的聲音很耐心。
“我這兄弟傷得厲害,腦子疼糊塗了。”這女兒看我沒有反應,給我圓場。
“我是NgoSinh,三裡村人。”,我摸摸自己的上身,急中生智,把我表兄的名字用越南話說了出來,我說得有氣無力,而後假裝暈死過去。
“NgoSinh,三裡村人。我們從小就認識的,還有點親戚關系。他小時候老來我們村摘楊桃,一大堆黑瘦的小毛孩子在樹上竄來竄去的像群猴子,我們一幫女孩子在樹下昂著頭等他們往下扔楊桃。有一次他掛在樹上尿急了下不來,拉開褲子就撒,樹下的小女孩們驚得張口結舌竟然忘了躲避……”那個女人對眾人喋喋不休地說著,圍著的人慢慢散去。
那個女人趁機把我扶起,半拖半扛著進了附近的一片翠竹林子,來到了奇窮河邊。她把我放下,用芭蕉葉子從河裡舀了一些水給我洗手洗臉,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筒涼米飯和一罐清水。我們靠在河邊,女人不說話,隻用手把米飯一撮撮地抓出來,放到我的嘴巴裡。
吃過飯,她把我扔在奇窮河畔,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