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大河蝦的敵意和反感慢慢地消失了。我們打仗那會兒是有一些越南村民用裝野獸的凶器去傷害中國人。但大河蝦說，她並不太恨中國人，她外公外婆都是中國人，結了婚才遷居越南的。她在邊境長大，小時候經常有中國孩子來她們村，她與他們一起玩。那些中國人跟他們一樣，對孩子挺好，進了村見了孩子都會給點兒糖果餅乾或水果什麽的。她唯一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麽平日那麽友好的中國人為什麽突然要翻臉來侵略他們。

　　“什麽侵略你們?是你們侵略我們！我們是自衛反擊，保家衛國！”我義正辭嚴地糾正她。

　　“‘自衛反擊’?你有沒有腦子呀?！你們中國十億人，誰敢老虎頭上動土?明明是你們恃強欺弱、以大欺小！”

　　“胡說！是你們越南三番五次地挑起邊界爭端，嚴重地侵擾了我們邊境居民的日常生活，使他們無法進行正常的生產活動。我國政府一再發出警告，越方卻置若罔聞，一意孤行。我們是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被迫發動邊界自衛反擊戰的。”我把我們政治學習和戰爭動員的內容搬了出來。

　　大河蝦也不示弱，她說:“是你們中國政府想稱霸亞洲，不斷侵佔鄰邦的領土，我們僅僅是反抗外族侵略而己。相對而中國而言，越南是地小人少，但是我們也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總不能任你們打而不吭氣吧?”

　　“越南是小，但卻霸王得很呢，不是還要把人家柬埔寨佔了嗎?！”

　　“那一事歸一事，越南與柬埔寨打仗關你們中國什麽事啊?”

　　“當然關了，柬埔寨的的紅色高棉政權是我們的同志加兄弟。兄弟有難我們能就手旁觀嗎?”

　　“我就不明白了，紅色高棉是個那麽邪惡的政權，你們怎麽還會幫它、還要跟它結拜兄弟！?你知道他們都乾些什麽嗎?一上台就在全國搞大清洗，把城裡的人都趕到農村去，不順從的就殺掉。”

　　大河蝦越說越激動，最後站了起來，揮舞著雙手，“他們殺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兩百萬，兩百萬啊！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這樣血腥獨裁的政府要來幹什麽?再不推翻它柬埔寨的人就要被他們殺光了。在那個暴君的統治下，柬埔寨人天天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終日。住在那兒的越南人四處逃命，沒來得及逃的很多都被殺了。而且他們還佔領了越南的不少地方，你知道嗎?”

　　這些事我確實不知道。越南侵略柬埔寨的事，部隊報紙和新聞廣播裡都有講，但是具體起因是什麽我不太清楚，也沒有去想去問過，就覺得越南這個小霸王，連幫過他的中國他都敢挑釁，欺負鄰裡小國更是不在話下。

　　我不服地說:“你們越南不也佔別人的領土嗎?把我們的西沙、東沙和南沙群島都搶了去。”

　　“那些島嶼本來就是我們的。”大河蝦理所當然地說。

　　“不是你們的！是我們的！”我大聲宣稱，覺得大河蝦蠻不講理。

　　“怎麽會是你們的呢?一百年前就己經在我們的地圖上了。”大河蝦也提高了聲調。

　　“我們更早，八百年前它就在我們中國版圖裡了。宋朝時候，你知道嗎?就是唐朝之後的那個大宋王朝，那時它們就屬於大宋的領土了。”

　　“你這人怎麽扯那麽遠?這樣說下去還有意義嗎?你不說更早時的秦朝漢朝?那時越南和中國還是一個國家呢！聽我爺爺講，就是到了大唐時期，越南還是中國的一部分。可是在大宋時期我們越南不是獨立了嗎?它獨立了，它周圍原來屬於越南各郡的海域和島嶼就該歸屬越南，對不對?就像我們和公公婆婆他們分家，他們的老家當歸他們，但他們不能把我和我老公住的房子、我們睡的床、還有我們的衣服我的陪嫁也拿走對不對?分家時，講道理的老人家都會把田地和財產均分，讓每個兒子都領有他們原來耕種的份額和一部分財產，你說是不是?”

　　我不懂越南歷史，不知道大河蝦說的關於越南獨立的事是真是假。而我的領土和疆域的概念都來源於我們的歷史教科書和部隊的學習。面對大河蝦的反問，我不知道怎麽回答。但就分家這事，我們老家可是經常有的。一般而言，誰家四代同堂和睦相處必受人稱頌，吵著要分家的往往是那些娶了媳婦便忘了娘的反骨仔或者是被老婆修理得服服貼貼的窩囊廢。那些跟媳婦串通一氣吵吵鬧鬧要分家的兒子最招人嫌棄了。

　　“你想得美，如果我是那個做父親的，不把那反骨仔浸豬籠或亂棍打出已經很好了，還想給他分田地分財產?！做夢！”

　　“如果錯不在兒子媳婦，而是婆婆偏心，妯娌又難相處，成日拿新過門的小媳婦出氣、甚至合夥欺負她，那不分開住你讓人家的日子怎麽過啊?”

　　“住在一個大家庭裡碰碰磕磕自是難免，連這一點都不能忍受怎麽做人家的媳婦啊！”我臉上露著不屑。

　　“你又沒做過人家媳婦沒受過那種惡氣你當然說得輕松。”大河蝦也從鼻吼裡哼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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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就這樣爭來爭去，從國家戰爭扯到家庭糾紛，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還是大河蝦先平靜下來扯開了話題。

　　大河蝦說，我家裡人都很善良，從來不做傷害別人的事。但是打仗那會兒個個村的人都想盡辦法防禦敵人，如果我什麽都不做，別人會說我的。我就裝了那麽一次夾子，而且挑的是最舊最鈍的一套去的，誰知道還真的夾傷了人。當我看見你痛苦地在地上爬行，拖著半殘的雙腿時，我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我想，老天爺在上面正眼睜睜地看著呢，我怎麽可以殺人?我看著你沾滿泥土卻依然好看的臉蛋，心裡十分難過:那麽年輕英俊的一個男人，或許還隻是一個大男孩，可能連女人都沒有碰過，怎麽可以就這樣地死去?我流著眼淚看著你繞開你的戰友的遺體爬呀爬，我很感動，我知道你是我們的敵人，但你不是一個壞人。你昏倒的那一刻，我心都疼了，我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膽子，衝到你的身旁，看看四周沒有人，我把你脫下的軍衣和物件藏了起來。

　　大河蝦救我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她當時沒有說，我是日後在她的言語中感悟出來的:她需要一個男人！這才是激發她驚人勇氣的真正動力。因為越南這個三十二萬平方公裡、五千多萬人口的國土已經男人稀缺、沒法再提供一個適合做她丈夫的正常男人給她了。上蒼其實已經夠眷顧於她，給了她一次機會，而有很多越南女人卻是一輩子無男人問津，終老姑婆。而這都是因為連年戰爭不斷造成的。 先是1961年至1975年的南、北方之間的內戰，南北越剛剛統一又展開了對柬埔寨的戰爭，越柬戰爭尚未結束中越戰爭又爆發，青壯男人大都征兵入伍隨部隊轉戰各地，而且有很大數量的男人戰死沙場，有些村寨有四分之三的婚齡女子無法找到適齡的男人婚配，甚至出現幾個女人共侍一男的怪現象。

　　像大河蝦這種外來，想找個年輕男人重新組織家庭自然是白日做夢，就算想找個有生育能力的父親輩的男人正當娶她也不太可能。她雖然頗有姿色，可是受寡多時卻依然門庭冷落，隻有爺爺輩的老人看著她姣好的面容和豐滿的身材流露出一臉的惋惜。大河蝦自己也看得很明白，如此下去她隻能孤獨終老。可是她才二十三歲，正當花樣年齡，她不甘心孤寡一人老死南山，她要另避溪經，找尋自己的幸福。

　　林子裡的秋天十分美好。晨風吹醒了竹林、搖出“吱吱喳喳”的合唱，讓我想起家鄉的早晨一扇扇門兒打開的聲音，接著是女人們熱熱鬧鬧或老人們和和氣氣或男人們大大咧咧的招呼聲，我心裡飄過一陣溫暖，但隨即卻被洶湧而來的無奈和絕望淹沒。

　　大河蝦天未亮就出去了，這會兒卻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慌慌張張地往家裡跑。她的手不停地擅抖著，一進屋拉住我就往外跑:

　　“趕快躲起來，他們來了。”

　　“誰來了?”我問。

　　“捉你的人。”

　　“誰要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