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自己想像的“地下戰鬥”中與這個女人周旋著。在相當長的日子裡,我的精神十分緊張。我偷偷地仔細檢查她的房前屋後,想看看有無發報機或情報之類的東西。我跟蹤她外出乾活,看她是否與人接頭。但我發現她除了偶爾到附近的一個小集市買點生活必需品外,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她問過我幾次關於我自己的事,見我不願意談她也就不問了。
兩個月的休戰坡地上長出了密密的青草,嫩得讓人不忍心踐踏。
初夏的天氣雖然很熱,但空氣並不沉悶,偶兒還透來絲絲涼風。風兒掠過竹林邊的坡地,飄然地拂到我的臉上。我躺在大河蝦編織的竹席上,看著月亮從從容容地從天的那一邊升起,慢慢地溶入天空,紫色的暮藹隨著遊動起來,暮色的天空刹時充滿了生氣。整個天際是那麽的和睦而安祥,她超然地腑視著人間的風雨煙雲和生生滅滅。
年輕人都愛幻想,就是在饑不果腹、生死難料時也一樣。
大河蝦爬到我身邊,用詩情畫意、溫柔無比的聲音跟我說:
“你看那月亮,真好看,清清麗麗、超凡脫俗的樣子。她來自天的另一邊,天的那一邊想來應該是個美麗、乾淨而祥和的世界。”
“我想會是的,那兒沒有戰爭,沒有饑餓,一定與我們這兒不一樣。”我受了感染,說完便沉浸在無邊的幻想和向往中,她輕聲地應和著把頭靠了過來,我們相依相伴、共同分享月亮帶給我們的片刻平靜和溫馨。
晚風吹拂著窗外的竹林,細長的竹葉在林裡投下斑駁跳躍的影子。蟲子開始不甘寂寞地鼓噪。大河蝦翻了一下身轉臉對著我,有點遲疑地問:
“我是不是生得很醜?”,我警惕起來,推開了她。
“不醜。”
“很老?”
“也不老”
“那你會不會嫌我嫁過人?”
“你想到哪裡去了?我隻是暫時住在你這兒養傷,傷好了我還得回家的。”
“回你的頭!你以為你真的能回去?你們的部隊早就撤走了。他們沒準早把你當死人了。”
“你說什麽?”原來她真的知道我是中國軍人!我嚇得坐了起來。
“叫那麽大聲幹什麽?嚇死人了。”大河蝦也坐直了身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知道”,大河蝦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不是三裡村人,我不是越南人。”
“我知道呀。”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躺在死屍堆裡時我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麽要救我?救一個敵人,一個隨時都會傷害你甚至殺了你的男人。”
“因為我需要……”這個能言善辯的女人說了一半便停住了。
“需要什麽?”
她不說話,滿臉漲得通紅。
“說呀,你為什麽要救一個敵人?”我窮追不舍。
“你不是敵人。我都對你那麽好了,把什麽都給了你。怎麽會是敵人呢?”大河蝦急了。
“我不是說現在,我說打仗那會兒。”
“你別問了,我不能告訴你。”她突然轉過臉去,搓著雙手,很難為情的樣子。
那晚她把她聽到的關於戰爭的消息都告訴了我。她聽人說,中國軍隊死傷無數,雖然攻下高平、老街、同登、諒山等二十幾座城市,但卻時常受到越南遊擊隊的偷襲。後來雖然直逼河內、致使河內市大亂,但中國軍隊卻意外地撤出了越南。戰事前後隻歷時28天。
那就是說,我們那次的撤退就算是戰爭結束了?我覺得不可思議。
“誰贏了?”我急切地問。
“中國動用了二十多萬的軍隊和民工,死了四、五萬,受傷無數。越南隻死了兩、三萬。你說誰贏?”
沒想到我們認為那麽神聖的對越自衛反擊戰爭就這麽不了了之;而滿腔熱血、一心想要報效祖國的我還沒有來得及建功立業就自己先倒下了。更可笑的是,我現在竟然苟且地活在敵人的地盤上,而且還與一個女敵人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
那時我才19歲,一個稚嫩的毛孩子,胸腔裡跳躍著一顆天真無瑕的心,無法承托外界的風雲變換,隻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毫無骨氣、是非不分的壞人,是個逃兵、叛軍。
我覺得生活一下子沒了希望。
我恨自己沒有光榮地死去卻苟且地活著。
“你去死吧、去死吧。”我咒罵自己。罵完自己我又罵大河蝦:“你為什麽不殺了我?你是個白癡、笨蛋,哪有人跑去救敵人的?你救我做什麽?你救了我我也不會感激你的!你殺了我,你應該殺了我。你殺了我吧,我是你的敵人……”我跪在地上一步步向大河蝦進逼和乞求。
大河蝦一步步地後退,絆倒在門檻上跌了一跤。
我難過之極,抱著頭痛哭起來。
大河蝦挪了過來,她把我的頭抱在懷裡,摸著我的頭髮。我心裡很想推開她,但我的頭卻踏踏實實地偎在她的懷裡不願離去。我像個迷路或者被人拋棄的落難孩子,等待、行走、尋找,寒冷、饑餓、孤獨、害怕……這會兒,雖然沒有找到溫暖的家,卻終於有了一個願意收留我的、可以讓我停歇的地方,我心裡十分感激,為自己這幾個月來對她的誤會深感內疚。
我在大河蝦的懷抱裡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並漸漸入睡,醒來時天己經大亮。大河蝦把做好的豆子粥和鹹蘿卜端到竹子編成的飯桌上。
吃過早餐,大河蝦把兩個結實的大圓木樽從前門滾到茅屋側面背蔭的地方,她讓我坐下要給我理發:“看,頭髮長了,都快長成個姑娘了。這麽秀氣的大姑娘,給人看見,提親的人都要排長隊了。”
“這頭髮好啊!又濃又黑,亮得都刮得出油啊”,她撫摸著我的頭髮說。一會兒她又用手指在我的頭頂轉著圈圈說:“你知道嗎?你頭頂上長著兩個圈兒呢!小時候一定是個調皮搗蛋的主。”她摸了又摸,竟有點愛不惜手的樣子。
“多好看的一個後生哥啊!誰嫁了他心裡睡著都會笑出聲來。”
那天大河蝦破例地沒有出門, 不知道她是不是擔心我不想活了去尋了短見,花了一整天陪著我,還不斷地找機會誇我、逗我開心。
過了幾天,我情緒穩定了下來後,大河蝦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不要再說回去的傻話了,你現在能回去嗎?你們的部隊來到我們越南見人就殺、見村就燒,現在越南人恨死中國人了!如果人家知道了你的身份,你還沒走出這片林子就會給人用亂棍打死、亂石砸死。又或者被人抓起來,挖眼珠子割舌頭、剝皮拆骨、開膛剖腹。總之,憤怒到極點的人就像中了魔中了邪,什麽事兒都可能乾得出來。”
我不知道大河蝦說的是真話還是故意嚇唬我,但她不像要出賣我傷害我的樣子。我想,她一個小女人,如果真要害我也就沒有必要刹費苦心地救我治我照顧我了。
越南各村己經平靜下來,人們恢復了正常的生活和生產。
我繼續在大河蝦的家裡養傷,一住又是兩個月。其實我的傷早己無大礙,但我神情沮喪,生活上沒了依托,覺著活著毫無意義。但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不會再輕易放棄我的生命。我才19歲,剛剛結了婚,娶的是我們村裡最好看最賢惠的女孩,我還有很多的事沒有做。可我現在卻哪裡都去不了、什麽也做不了。我心裡苦啊!有時憋得心裡發慌,就拿頭往木柱子上撞,直撞得天旋地轉方覺心裡舒服一些。有好幾次撞著撞著就撞倒在大河蝦的身上,於是我倆不知怎麽的就抱頭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