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愛》第15章 不死之灰
上一節講到,我們結束了在茫茫大海上漂泊的日子來到了菲律賓的一個荒島上,第一天夜宿山洞時有一個男人被毒蛇咬死了,當男人們正要把死者放去海葬時蔚安提出讓死者做個信使,於是我們分頭去準備。我想起頭天尋找飲用水時見到的廢船,於是與幾個男人到那兒走了一趟。我們帶回來一塊灰白色的大木板。另外幾個人在山上找到了顏色鮮豔的樹汁並取來一些柔韌的山藤,婦女們找來了一條白色的上衣。我們在那件白上衣上用英文和越南文寫上:“船撞礁了,救救我們吧,菲律賓南郊的荒島,”我們把衣服上的樹汁字曬乾,給死者換上了那件白色的上衣,把他綁在木板上。大海是我們的希望,它讓我們多了一條生活的出路,讓我們逃離了不願意呆的地方。可大海又是無情的,它把我們從一個困境帶到了另一個絕境。我們跪在沙灘上,請求大海及老天爺賜福於我們,不要再折磨我們,帶上我們的信使,指引有善心的船隻早點兒來搭救我們。當男人們心情沈重地把死者扛到海邊時,他們也把我們全船六十三人的希望一塊兒交給了大海。一個海浪衝過來,把我們的信使連同木板帶出十幾米遠。“停住,”蔚安對著信使呐喊,“我們還得在木板的另一面也寫上字,兩面都得有字才行…”蔚安懊惱地跺了一下腳。可是太遲了,信使在海水裡漂浮了幾分鍾,一個海浪又衝過來,木板翻了個身,把信使蓋在了水裡,留下隻字未寫的木板的背面在海水裡漂呀蕩呀,最後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又一線生存的希望破滅,淚水從蔚安及別的女人的眼裡滲了出來。我們不能再回山洞裡過夜了,我曾經留意過右岸邊那幾艘廢船隻,建議大家到那兒去看看。廢船有好幾艘,有兩艘很大的漁船,一艘灰色,另一艘白色,上面的船艙都還好,船舷離水面有兩米多高,船裡的廚房還有一些刀碗瓢盆。船上到處都是鳥屎,我們稍作打掃決定暫時就分頭住在這兩艘廢船上。我、蔚安和其它三十人一起住進了灰色的船,我們管它叫“海上旅館”;其它的人住到了白色的一艘,他們管它叫“白色王宮”,戲稱“白宮”。當天,我們到山上摘了些野果子充饑,並用樹乾和山藤做了幾個長短不一的梯子。從那以後,摘椰子就用木梯而不用我爬樹了。下午我們在淺水的海灘裡抓了些螃蟹和海蚌,有些人試著用削尖的竹子或木棍來扎魚,但是很難扎上。傍晚,當我們吃著晚飯時,一群海鳥呼啦啦地飛了過來,大搖大擺地走進船艙。我們放下吃的去趕它們,它們一下子飛走了。過了一陣另一群海鳥飛來,我們又去趕,它們飛到船頂上去了,吱吱喳喳地鬧了半天,就是不肯離去。眾海鳥似乎對我們人佔鳥巢十分不滿,可這船本就是人住的,它們是鳥佔人窩,這會兒是物歸原主。於是我和幾個男人拿了木棍和石子,跑到船艙上去嚇去轟去趕它們。蔚安從船艙裡跑了出來,一把搶下我的木棍,罵道:“笨蛋!就該活活餓死!送上門來的美食,白白地給你們趕跑了。”我驚呆了,看著這個營養不良的蔚安,怎麼也想不明白她那個小小的腦袋怎麼會轉得那麼快。“看著我幹嘛?快去抓呀。”我醒悟過來,轉身去抓海鳥,可是太遲了,海鳥早已飛得精光。從此,我們改成白天休息睡覺,晚上抓鳥。但鳥兒聰明著呢,它們很快就發現了我們人類的危險,於是不再光顧我們的船隻,我們就隻好循著它們的行蹤去尋找它們。我們埋伏在海邊的石崖上,當海鳥來時我們就搞突然襲擊,用木棍去敲去打、用手去抓。有些海鳥很凶很有力氣,它們會用爪子抓我們,用嘴來啄我們,拚盡全力來搏鬥和掙扎,但鳥兒一旦到手,我就會任它怎麼啄怎麼抓我都不會放手。每天晚上,我們的雙手都會被鳥抓破刮花,有時甚至是臉蛋、手臂、肩膀或雙腳。舊的傷口好了新的傷口又來了,但我們不能退縮,否則就有可能被餓死。近海灘的魚、蚌、蟹很快就被人們抓光撿光了,樹上的椰子也在急劇地減少。兩個月後,當樹上只剩下一些拳頭大小的幼嫩椰子時,終於有一艘意大利貨船經過,他們把我們帶到了離菲律賓群島較近的一個印度尼西亞避難所〔也有人叫它難民營〕。因為饑餓和疾病,以及抓魚時被海水衝走,我們“海上旅館”的人員己減少了三分之一,“白宮”也有十一個人先後離開了人世。我們離開越南時六十五人的逃難隊伍至此只剩下四十一人了。我們所到的避難所在伽琅島上,與我們離開的那個美麗的菲律賓小島相比,這真是一個千瘡百孔、慘不忍睹的島嶼。伽琅島的岸邊泊滿了亂七八糟、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的破漁船、風帆船、小木舟、小竹排還有很多叫不上名稱的水上運行工具。沙灘不再白亮,黃澀澀的沙子上面到處都是垃圾。沙堆和垃圾之間是赤腳裸身的小孩,多半孩子們的頭髮半長不短、亂蓬蓬、濕漉漉地沾著沙子,黝黑的臉上掛滿沙子和亂發,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沙灘不遠處w著一個灰白色的舊木牌,有人頭那麼高,上面寫著”伽琅島第一避難所”。木牌後面便是密密麻麻的木頭房子、茅草棚子和芭焦葉棚子,男人們光著膀子走來走去,還有很多孩子及女人的身影在房子之間晃動。再往遠處是菜地,一隴隴地擁擠著,連崖石之間的縫隙也不放過,菜地直逼山頂,在山頂的那塊大石頭邊猝然而止。伽琅島距離印度尼西亞本土還有幾百海裡,聽說原本也是一個無人居住的荒島。1975年第一批為逃避北越共產黨強權政策的越南船民一百多人到來時,島上長滿了茂盛的熱帶原始森林,野獸頻繁地在山上及岸邊出沒。為了生存,這些船民開始在島上伐木築巢、安營扎寨、墾荒耕種,過著一種半原始人的群居生活。一年後,島上的越南船民增加到八千多人,山上能用的木材都被砍來建房或做家俱,不成材的便做了燒水煮食的燃料。成千上萬的越南船民在伽琅島謀生的事引起了西方國際人道主義的注意,他們運來了糧食和醫療藥品,把伽琅島開避成臨時避難所。避難所的成立又吸引來了更多的難民船民。我們來時伽琅島上已經住了三萬多人,山己不再是山,島也不再像島,而是地地道道的一個營盤---難民聚居的營盤。難民營裡擁擠不堪,我們一時無法在岸上找到地方立足,隻好呆在岸邊的破船上過了幾個星期,直到一個加拿大人道主義代表團的人來把一些人接走,我們才陸續上岸被分配到幾個小木棚裡。我所在的木棚大約有二米多寬三米多長,我與同船的另外兩家人及蔚安共九個人一起住在裡面,晚上人挨著人睡覺,居住環境其實比我們的“海上旅館”好不了多少,但這兒還是非常地吸引人,因為這兒是聯合國難民委員會〔簡稱UNHCR〕屬下的一個難民營,入住難民營的人有希望被送往西方自由民主的發達國家包括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意大利、比利時、西德、法國、丹麥、挪威、荷蘭、日本等等, 而且,這兒會供給我們食物和日用品,每人每天可以分得大米六兩,魚、雞、青豆罐頭各一罐,還有茶、咖啡、糖、鹽等等,孩子還能得到奶粉和餅乾。這兒還有醫生和醫院,但因為缺少房子和建築材料,醫院就設在一條大船上。難民營就像我們老家鄉下的雜貨市場,喧鬧吵雜混亂,裡面住著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大部分是越南人,也有馬來西亞人、印尼華人、緬甸人,甚至還有柬埔寨人和中國人,他們穿著不同的服裝,操著不同的語言。有些人的衣物似乎是從老家帶來的,一看便讓人覺得他們都是在某地d釀己久、有備而來的,他們不像是在逃難、倒像是長時間地走親戚串門兒。有一些人似乎還很富有,據說衣箱裡裝著大塊的金磚或金條。越南話是難民營裡面最流行的語言,其次是中國話,包括廣東話、潮洲話、福建話、客家話、普通話還有中國的其它方言土語。很多人在裡面一住就是幾年,孩子們沒法接受正常的教育,無所事事的年輕人很早就開始戀愛生孩子。難民營裡的人總體文化程度較低,但學習語言的熱情和能力卻非常之高,很多人在三幾年內便能學會說幾種語言。像難民營學校的華文老師,她是一個印尼華人,住在營裡多年,她能用印尼話、普通話、潮洲話、廣東話、客家話、越南話、柬埔寨話、泰國話八種語言與人交流。華文老師看我人生得還算斯文,又能講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所以認定我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在她生病的日子裡,常常讓我去代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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