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難民營一住就是六年，在那兒認識了很多朋友。蔚安不愛說話、心思較重，因而朋友不多。王老先生把她托付給了我，我覺得我有責任照顧好她，我把她當作自己的親妹妹，有甚麼聚餐我會盡量把她帶在身邊。蔚安是一個長得很不起眼的越南女孩，她皮膚黝黑，拖著兩條瘦骨伶仃的細長胳膊，扁平贏弱的身子骨架比同齡女孩小了一圈。可是她的腦子思想卻比同齡女孩成熟得多，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老是閃著讓人琢磨不透的光芒。她雖然年紀小小，但感情上非常獨立。從在王老先生家開始，她口口聲聲叫我大哥，但事實上很多時候都是她拿主意我做事。蔚安十五歲那年的某一天，我發現她身上開始有了變化。或者說，我對她的看法發生了變化。那是一個還不算太熱的早春，我們與一幫狐朋狗友在海邊聊天，講著一些不太文雅的閑話:“見到馬克醫生的女朋友了嗎?她這裡長得，真是那個……”馬克醫生是難民營裡的洋人志願工作者，長得像隻瘦猴，長手長腿的，一身黃毛。“‘那個’甚麼?說話吞吞吐吐的，真沒勁。”“就是胸脯的那兩個東西叻，這樣長法。”一個朋友張開雙手的五個手指在胸前搭起兩個巨大的圓弧，意思是那個洋女人的Ru房有這麼大。“對，後面的屁股長成這樣……”另一個人站起來，兩隻手從胯旁往後圍，在空中畫了一個又大又圓的肥屁股。此時蔚安與三個姑娘從坡地上走了過來，我們一見有年輕姑娘走來便趕緊住了嘴，但是人人都因為剛才的話題而變得心燥眼饞，臉上雖然一副正經而眼睛的余光卻不住地往姑娘們的臉蛋、脖子、胸襟和身體敏感部位掃瞄，一邊偷看一邊惴磨和想像。我不願意在蔚安及她的朋友面前顯得粗魯失禮，隻跟她打了個招呼便轉頭與旁邊的人說話。她們走過去後我才扭過頭來，從後面打量著這四個女孩子，我突然發現蔚安不再是個乾瘦扁平的小孩子了，她長大了，像個女人了:細長勻稱的脖子閃著潤澤的光，圓圓的屁股襯在細細的腰肢下一步一搖擺的十分生動好看。“哪個長得好看?”姑娘們走遠之後那幫朋友開始對她們評頭論足。“中間靠左邊那個身材好”，有個男的說。“她身材是蠻高挑的，可是她的腰身好像硬了點兒，男人一樣。我喜歡右邊那個，腰又細又軟。”“我也喜歡右邊的，她臉蛋兒好看，屁股蛋子也好看，圓圓的，不大不小正合適。”一個剛剛加入我們朋友圈子、個子矮小、長相猥鎖的男人說。右邊那個正是蔚安。突然一股怒氣往上冒，我抓起一把沙子就往他頭上丟去，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拎了起來往前一推。“喜歡你的頭！再看我挖掉你的眼珠子！”我罵道。那小子不服氣了:“憑甚麼別人看得我看不得?”“你配嗎?！”“你它媽的真是狗眼看人低！我怎麼就不配了?不就一個有點兒姿色的兒，有甚麼了不起的！”他說著竟然反撲過來想與我撕打。我腳下一撩手上一推他便四腳朝天地仰面倒在了沙地上。“我說你不配你就不配。那是我妹妹你知不知道?我警告你，再敢對她動一點念頭我就收拾了你。”“還有你，你，你，我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別怪我不念兄弟朋友情份！”，我指著其他的幾個朋友大聲地警告，說完仍然心氣難平，我大踏步地離開了他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裡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危機感，覺得初長成人的蔚安四面危機而她卻渾然不覺，我在照顧她的責任上又給自己增加了要保護她的緊迫感。從那天開始我就不知不覺地討好蔚安，我尋找機會與她獨處，挖空心思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可是她對我似乎沒太在意，依然叫我大哥，依然對我差來遣去，說話尖酸刻薄不留情面，當著別人的面毫無顧忌地罵我“笨蛋”。可奇怪的是，我不再為此發脾氣了，仿佛受她的奚落、挨她的責罵也是一種榮耀，可以此證明我與她關系非比尋常。我想我是真正長大了，渴望愛人也渴望被人愛。有時我會有意無意地在朋友圈裡說些莫名其妙的誑語，暗示蔚安和我私下裡是如何的心心相印，以此暗示蔚安已經名花有主，希望別人少打她的歪主意。我說得多了自己也信以為真，行為說話便常常以蔚安的男朋友自居。我的朋友大多是尚未成家的青年男子，大都是在難民營混大的粗人，他們也就把蔚安對我的冷嘲熱諷當作之間的打情罵俏，總是站在一旁直樂，心中羨慕不已。難民營裡想學華文的孩子越來越多，譚老師教不過來了。她按孩子的進度把他們分成了兩個班，她教高級班孩子的識字和作文，讓我去教初級班的口語和識字。我成了學校裡的一個教書先生，心裡自然非常高興，雖然教師都是志願工作者，沒有固定的工資收入，但有一些教學津貼。我把那年的津貼存了下來，把錢交給了譚老師，求她幫忙去托馬克醫生幫我買一條裙子。我知道譚老師與馬克的關系不錯，有時她會托他買些一般人買不到的東西。“你一個大男人買裙子乾甚麼?”譚老師問我。我一下不知道怎麼說了，臉漲得跟猴子屁股般紅。“朋友托買的。”我口齒不清地敷衍她。“那可不行，讓你朋友想辦法去買吧。人家馬克醫生很忙的，有大把的病人要處理，我是非到萬不得己時是不會去麻煩他的。幫朋友的朋友買裙子，我哪好意思去求人辦這種事啊?”譚老師很為難。“這樣吧，我哪天有空去市場，幫你留意一下有沒有漂亮的裙子。你那朋友有多大?”譚老師看到我很失望的樣子，轉而幫我想別的辦法。“這裡的市場我看過了，沒有那種裙子。”“甚麼裙子?”“一褶一褶的，那種很整齊勻稱的細褶子。”“你說百褶裙?有啊，我在市場看到過。”“但市場裡沒有我要的顏色，款式也不一樣啊。”“你還挺挑的嘛。說說看你要的是甚麼顏色、甚麼樣的款式?”譚老師好奇起來。“藍色的，很亮的那種。對了，你見過馬克醫生的女朋友的，我要的就是與她穿的一模一樣的裙子。”“是那條寶藍色的百褶裙呀，我記得，這裡確實沒有賣。啊，我明白了，是你想買。送給誰呀?是不是心裡有了喜歡的女孩子?”譚老師似乎才省悟過來，她說:“是誰呀?說給我聽聽，我得看看那種裙子合不合適她穿才行。”我告訴譚老師我喜歡上了同屋的女子蔚安，因為在一起太久太熟了，反而不知道怎麼樣向她表示愛意。上次那個洋醫生的女朋友來時，我們同屋的女人說起她那條裙子。幾天以後蔚安晚上做了個夢，她夢到自己也有那樣一條裙子，竟然抱著枕頭笑得醒了過來。我這才發現她有多喜歡那條裙子，心裡總想著給她買一條，但是我每天都去市場走一趟，一直都沒有看到那種裙子。難民營是個多元文化的地方，幾乎每個月都有人慶祝節日，有東方的西方的，其中以過年和聖誕節最為隆重。聖誕節前夕，難民營的市場上出現了紅紅綠綠的聖誕裝飾品，小攤上擺出了好看的小禮物。我徘徊在一個專賣膠圈、發卡、發結和其它頭飾的小攤檔旁邊，想像著蔚安可愛的樣子和她可能喜歡的東西，我拿拿這個捏捏那個，不知道要買甚麼才好。“別用死力拉呀，拉壞了就沒有人買了。”有一個人站在我旁邊說，我一回頭，發現譚老師站在那兒。“你一個大男人，也用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呀?”“不是我用，想買了送人。”我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啊，我明白了。要給夢中送聖延禮物了。不用買了，有人己經幫你準備好了，你跟我一塊兒取去”。譚老師笑眯眯地看著我說。我跟著譚老師離開了嘈雜的市場朝海邊走去。我們走到了停泊在海邊的大船旁邊，這就是難民營的海上醫院。譚老師踏上了通往大船的甲板，我這才明白譚老師是要去找馬克醫生，我有點不好意思，在海岸邊停了下來。譚老師走了一會發現身邊沒人，便回頭來招呼我，我搖了搖頭說:“他不認識我，跟著去不好吧?我在這兒等你就行了。”“沒事的，馬克人很好的。”譚老師走回來拉著我上了船。見著馬克醫生了，我沒有想到他是個如此溫和真誠的人，笑起來像個心地單純的大孩子。“Lisa把你女朋友的聖誕禮物寄來了，她擔心禮物不能在聖誕節前到達，特意加了快件。”Lisa是馬克的女朋友。馬克醫生說完眉開眼笑地把一個包裹交到我手中。我接下包裹急不可耐地打了開來， 一條嶄新的寶藍色百褶裙在我眼前一亮。譚老師拿著裙子左看右看讚不絕口，看完還幫我把裙子小心地折疊起來、包了回去。馬克這會兒拿來兩個精致的小盒子，“譚小姐，這是給你的聖誕禮物，希望你喜歡。”馬克把紅色的那個禮品盒子給了譚老師。譚老師說了聲謝謝欣然接下。“這個給你，聖誕快樂”，馬克把深水藍的那個盒子交到了我手上。“No”我說，急忙把盒子塞回了馬克手中，我知道No是不要的意思。中國人講究禮上往來，我托人家辦事，自己都空著手來，怎麼還好意思拿人家的東西走?“你不喜歡?可是你還沒有打開來看裡面是甚麼東西啊。”馬克有點兒失望。譚老師把馬克的話翻譯給我聽，我有點不知所措。“不是，我喜歡”，我用中文說。“啊?你喜歡?”馬克顯然被我的行為搞糊塗了，露出一臉的困惑。譚老師對我說:“你看，馬克傷心了。你這樣拒絕人家不禮貌，趕緊接下禮物吧。”我看著被我塞回馬克手上的盒子更是不知所措:禮物己經退回去了，我怎麼接啊！可是譚老師說我拒絕了人家不禮貌。我己經麻煩馬克托人買裙子寄裙子了，我感謝他都來不及怎麼可以再傷他的心?我於是伸手從馬克手裡把禮物拿了回來。因為出手太快，有點像搶的樣子。馬克和譚老師都被我的舉動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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