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日記:各懷鬼胎的第一天船開出港口十分鍾後，船主打斷了大家的思路:“鄉親們，停下你們手中的活計吧。女人和孩子們，請閉上你們閑雜的嘴巴，抬起頭睜大眼，好好看一看，這就是你的家鄉、你的國土。這一走可能就永遠也見不著她了。好好地看看吧，能記住多少就記多少”。他的手指著碼頭聲音發抖，他實在太悲傷，說不下去了。船上的人聽了，女人開始流淚，男人開始發呆。天空漸漸變白，椰林海岸變得越來越遙遠，最終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終於離開了這個鬼地方。”我舒了一口長氣，不管前方等待我的是甚麼，我畢竟不用在敵人的國土裡戰戰兢兢地偷生，我的心慢慢地踏實下來，而船裡的有些越南人卻哭了。我們船的目的地是馬來西亞。至於為甚麼要去馬來西亞那己經不是我們所能選擇的，我當時的目標就是離開越南，對我而言到哪裡都可以隻要不呆在越南就行了。船主選擇去馬來西亞是因為他有兄弟在海外而他的大部份財產也己經轉移到了海外。他說到馬來西馬後，因為沒有護照和簽證我們會被投入難民營。當然了，船主的目標並不是為了做難民，難民營隻是他通往西方發達國家的一個跳板，他說隻要進了難民營，他就可以聯系上他在美國的兄弟擔保他離開馬來西亞到別的國家去。船離開越南往東進入南海，從印度洋吹來的西南季風經過馬來半島和印度尼西亞東部島嶼的阻擋，風勢己經明顯減弱，我們在風平浪靜中度過了偷渡的第一天。人們雖然傷心，但對前景還是樂觀的，船主估計三天后我們便可以到達馬來西亞了，人們情緒高漲起來。但到了馬來西亞又能怎麼樣，我心中卻是一點底兒也沒有。偷渡日記:第二天---船上火災第二天太陽起得特別的早，七點鍾不到便己白灼灼地照得人頭暈眼花。中午時分，船上莫名其妙地著了火，人們驚慌失措趕緊就近拿水往火裡潑。十幾分鍾後，火熄滅了，人們突然醒悟過來:飲用的水幾乎沒了，都喂火去了。看著茫茫的大海，恐懼刹時揪住了人們的心頭。人們開始追尋失火原因，排除完其它因素後，最後認為是男人抽煙引起的。是誰的煙或煙頭點燃火種的呢?男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就是沒有人肯站出來承認，而船上的成年男人幾乎個個都抽煙。“DiMe！不想活了還七辛八苦跑出來幹嘛?”有個男人大聲地抱怨。“哪隻狗乾的?站出來呀，是隻公的就不要敢做不敢當！”另一個男人粗聲大氣地罵著。“追查出來又有甚麼用?又不能把他怎麼樣?”有個女人小聲地嘟噥。“怎麼沒有用?他不是活得不耐煩了嗎?找出來了就直接丟到海裡去喂魚”。男人高聲宣稱。“燒都燒了，就是弄死他也於是無補啊。”坐在我邊上的一個老阿媽說。“就是，誰的命不是命?說得那麼狠毒的。以後抽煙小心點就是了。”有個聲音尖細的女人附和著，但是她顯然不夠膽兒與男人對抗，聲音細小得像是說給她自已聽的。“是呀，都過去了就算了吧。查出來也沒有甚麼用。你們男人以後抽煙時小心點就是了。”“就別讓他們抽了吧，反正抽煙又抽不飽，不抽也死不了……”蔚安插嘴。“你一個小稚雞兒懂甚麼?男人煙癮上來了很難受的。”有個中年婦女用有點兒不滿的口氣阻止蔚安繼續往下說。“就是，反了天了。哪有女人不讓男人抽煙的?”那個聲音尖細的女人轉過身來冷冷地掃了蔚安一眼。“哎呀，沒關系了，以後誰家男人抽煙時女人幫著盯著點就是”……女人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和著稀泥、出著主意。我聽著才知道越南的男人在女人心目中多有地位，就算在偷渡逃亡的日子她們還為了男人的那口愛好而吵得熱熱鬧鬧，她們既不願意委屈了自己的男人，又擔心揪出自家的男人或兒子來遭全船人的怨恨。偷渡日記:第三天---命垂垂於脫水船在恐慌中繼續向前行駛，按照船主的說法，三天后我們就應該進入馬來西亞海域了。在越南時我聽王老先生說，從越南坐渝渡出去的，有坐小木舟小漁船的也有坐大風帆船的，有些漁船被風浪吹走衝破，但很多的漁船在撞破前就在馬來西亞海域被當地海軍巡邏船救走的，也有的是在公海裡被美國、意大利等西方的大油輪、大商船救走的。我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多麼希望馬來西亞的海軍或某個國家的大油船大商船會出現在海上啊！我們出發時大家都帶了很多的乾糧食品，但是因為第一天的火災我們第二天就開始斷水了。在熱帶的船上度過了滴水不沾的第二天后，人們的精神和心境便低落下去。第三天很多人己經嚴重脫水，為了活命，人們把拉出來的尿又喝了回去。偷渡日記:第四天---天降甘霖第四天，人們連尿也拉不出來了，有些人實在忍受不了心裡躍躍欲試想去舀海水來喝，但舀了起來又潑了回去。個個身體都非常虛弱，船上靜得沒有一絲兒人氣，沒有人有力氣坐起或站直，很多人己經進入半昏迷狀態。我們人挨著人躺著，用肌膚的相互接觸來感受著對方的存在和鼓勵對方活下去。“媽-媽，水-水”，那個兩歲的男孩張著兩片乾裂的長滿血泡的雙唇喃喃著。“乖孩子，再忍一忍，水很快就有了。”他的媽媽用無力的手撫摸著孩子的小手安慰著、不敢多看孩子一眼。下午一點多，一陣馬達聲從遠方傳來，這位媽媽像突然得了神力，一下子站直了身體，她扯下身上的白花衣裳舉在空中搖晃、揮舞:“Help，Help，Helpme”〔救救我〕，她用英文叫喊著。船上所有的人一下子驚醒過來，希望之火一下點燃了所有人的心頭，他們驚喜著、歡呼著，拿出所有醒目的衣物來招呼，用盡所有的力量來呼喊:“Help，Help，Help…”。可是那艘船上的人似乎一點也沒有察覺，不理不睬地，在眾人的祈求和呼救聲中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海的盡頭。我們船上的人一個個絕望地跌回船艙裡。“媽-媽，媽-媽”，兩歲男孩的喃喃之語己經細得聽不見了，只看見他乾裂的雙唇在一開一合，嘴角邊一層白白的口水沫漬跟著一晃一晃，像條即將斷氣的鯽魚。“天-哪！求求您，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如果你一定要讓他死也要讓他吃飽喝足了才死啊。”孩子的媽媽對著上天跪拜哭泣。孩子的爸爸突然站了起來，拉過就近一個木盆，用繩子一結，往海裡一丟、一抖一拉，舀了半盆海水上來。他抱起奄奄一息的兒子，正要往他嘴裡灌海水，孩子的媽媽一把奪下木盆:“看啊，老天爺顯靈了！”孩子的爸爸往天上看去，一大塊雲團正急匆匆地往這邊飄動過來。船上的人都睜開了眼睛，死死盯牢那片雲團，生怕它在半路上走丟。大家屏住呼吸，沒有人敢說一句話， 生怕把雲團驚走。在我們看來，那片雲是有靈性有生命的，每個人內心都在默默地祈禱，祈禱那片祥雲降福於我們這幫受難之人。雲層越積越厚，越走越快。下午兩點左右，呼啦啦真的下起了大雨，人們驚呼起來，仰起臉龐、張大嘴巴去迎接這天降甘霖。甜甜的雨水從口裡接入、一路滋潤到喉嚨腸胃和四肢，那種滿足，那種幸福，那種發自肺腑的對上蒼的感激，非我之筆墨所能形容，隻有經歷了如此渴望的人才能明白。喝過雨水，思維清醒過來，人們開始打開儲水的木桶木盆來接水。因為有了缺水的經歷，人們心有余悸，遂把所有能裝水的器物都擺出來接水。熱帶裡的午雨洋洋灑灑，一旦下起來就沒打算停似的，船上很快就浸滿了雨水。“船進水了”一個女人驚叫起來。人們這才發現船身己經開始下沈，船舷離海面己經十分的接近了。人們慌了，趕緊把接來的雨水往海裡倒，男人們用盆子把船艙裡的水往海裡舀潑。“把沒用的東西丟掉吧。船一旦沈沒，我們連命都沒有了，還留著那麼多東西乾甚麼用啊?”有人說，於是女人們開始把錙重物品往海裡扔。匆匆忙忙地，人們把該扔的東西扔掉了，有些不該扔的也已經扔出去了。下午四點，雨卻突然停住了，一時天舒雲展，碧海藍天纖塵不染，十分美麗清爽。所幸船上大木桶裡的雨水還在，人們心裡踏實了點兒。可是很快人們便意識到船並沒有像計劃的那樣來到馬來西亞，而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海上飄蕩，在全船人員脫水昏迷的那兩天，船隨著季風和海浪越飄越遠，脫離了原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