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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27章 巴厘島在1條開膛的船上吊起白
  今天晚上,三萬六千野蠻人馬踏著我的靈魂一掃而過。今天晚上,三萬六千野蠻人在我內心深處把你瘋狂地奸汙、。三萬六千野蠻人,他們用馬刀,把我們共同的空間劈為兩半。狂暴已經平息,得以恢復的正常秩序重新獲得了權力和保障。我,我待在這黑色的沙灘上,我的靈魂厭惡我愛她。我只不過是想要把手指頭搭在她身上。我理解,我那被掠奪的視線已成了一件恐怖物。我自己被她的美,特別是被她耀眼的光亮所驅除。使我騷亂不安的是,她給予了我如此這般的狂熱愛情。現在,我和她這麼貼近,在眾目睽睽之下我感到寒風冷冽,這處傷痕在他們那裡就是一種威脅。深夜裡醒來以後,我全身浸透著汗水,在我的夢裡,我以為我就是她,我是她的孤獨的身影,陪同著她的缺席的身影。偶爾,一陣微風為我帶來她女陰的氣味,我夢想探進這朵淺淡的花瓣中。我們同是戰敗者,在我暈倒之後,瓦露赤卡留下我離去了。她必然會這麼做的,她的眼睛已經變得比以前更加淒涼暗淡了。這是由於我的結局猶如一個麻風病人一樣無望。奇怪的是,在巴塞羅那時她比我更為脆弱,更顯得被擊敗。當醫生向我宣布“再沒有甚麼可補救的”時候,我真不知怎樣面對她的疼痛,怎樣向她宣布我持續一生的“麻風病”。我用聽診器貼在她的心靈,我聽到了陣陣耳語“我渴望生活,生活,生活”。為甚麼我又重新回到這個島上?每天夜裡的風給我送來再也不可能啓航的信號,往日依舊翻滾跌宕的海浪,現在卻讓我時時感到心驚膽戰。損壞無疑是十分嚴重的,為了回應大海的呼喚,我險些沈入海底。在這片熱帶海岸邊上,我感覺自己形如堆在海港最後邊的那麼多開膛的破船。船舶的外表上線條仍舊漂亮,讓你想象只需吊起幾方白帆,它就可以迎風穿梭,自由歡暢,一往無前,劈波斬浪。你們看不見在水沿以下張開的大口子吧?往往人們不願意看到船下的筋骨散架。有人路過掃了一眼說道:“這隻船完全能維修好的。”他沒能看到坐在沙地上的船長聳起了肩膀。有多少人和我說過:“這是能醫治的。你會重新看見的。我不能給您解釋這是為什麼,但是我知道......”一位在燈塔中心工作的女人,她很聰明,並且很有理性。她曾向我吐露心扉:“聽著!我不知道怎樣和您說,我算非常熟悉盲人吧,可是和您在一起,我親身體會到您有甚麼與眾不同的東西。您會看見的,至少是一隻眼睛。”......是能夠醫治的,所有的人都同意這是肯定能夠醫治的。所有的人,除了醫生們和船長例外。瓦露赤卡是有區別的,面對空洞眼殻她沒有假作高興的樣子,也沒說有一天它們會波動起來的話。為了拯救這個毀害,她把我扔向手術台上。在不可醫治的宣判下來以後,在知道她永遠不能揚帆勇進,不能陶醉於自由之中,我甚至成了一隻開膛破腹的殘船時,她傷心地隱退了。她那空缺的痛苦目光,使我產生一種撕裂般的劇痛。我揚起帆船,水波四方,我駛向我曾經給她描述過的那些海濱,我知道她終將會去那裡的。我到達了那裡,但是險情使我心驚肉跳。有好幾次,我差點兒當真的被大浪裹走,整夜整夜地,我用長柄木杓從艙底缺口舀出冒進來的焦慮和恐慌。最終,當我與她重逢在海濱上,我顯得比以前更加自由,我變成了一個悲愴的漂流物。我似乎很清楚地聽到,在她的聲音裡突然推翻了過去。我的自尊沒能讓我接受她,我再也沒有重新看見她,而她也沒有再來尋找過我。旅館裡沒幾個顧客,卻有不少的霉味。我觸摸著夜晚的脈搏,吮吞著寂靜中的頻頻海浪。我覺得整個人被封閉在自己的皮膚之下。我站在分度盤上,我毫然不知我是處在新生還是末日前夕的時辰。在這座深井底下,我徒勞地耗盡精力,時而伸展一下,甚麼樣的蠕動也沒有,就連對流的風也沒有。我再也不聽了,再也不等待了。在第七圈的寂靜裡,我朝著太陽衝了出去。在第八圈的寂靜裡,我抖落著我的骨灰。我的血管裡流淌著月球上的木炭。在我周圍的牆上,一磚一石地增高,一磚一石地加厚,很快變得不可逾越。虛無,焦慮,空洞,仿佛是一根架在牆上的木梁。我必須要大聲疾呼,但是,怎麼能夠迫使月亮充當太陽呢?黑暗變得幾乎是個友好的陪伴了。我讓步於獲勝的陰影,我丟失了光明的秘密,還有孩童時代令我懼怕的、老是望之後退的沙漠。我自暴自棄,在這些無法呼吸的漆黑中自我淹沒。我再不想甚麼,一夢方休。逃避,逃避......我會永遠逃避下去嗎?牆後邊的大海推逐著一粒沙子滾動,而我永遠不能抓住它。除了牆以外,都退遠了。令我自殺的生活!我自言自語著,發出來的聲音卻是一個敵人的聲音。七年前,那時候我充滿著自信,可是,今天我怎樣才能樹立起來生活的信念呢?一隻黑色的野獸坐在我的肩膀上,逼得我彎下頸項。我的寂靜逃到哪裡去了......是不是由她從我這裡劫帶而去?我滾到海洋深處,何等的痛苦!海底怪獸衝著我振翅疾遊而來。我實在是累了,我渴望直直地躺在天涯的曲線上。七年前,在目睹了越南戰爭的恐怖以後,我曾經來到巴厘島。因為有人和我說,在這裡,我們可以重新相信世界之美,果不其然。本來打算待上一個月,不想卻滯留了一年。我全部都領略到了,火山爆發,千花百卉,群歌眾舞,河渠縱橫,大小廟宇。我一直來到人跡罕至、已無道路的淒敗荒蕪之地。我隨著漁民一起乘坐打撈垃圾的劃漿單帆木船,踏上了那些人們願意在此隱居的,所謂世外桃源的一個個島嶼。七年後重返舊地,我好似覺得收回了曾經留在這裡的、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一邊踢碰著埋葬我自己生命的座座墳墓,一邊行走在島上的土地上。鄉親們,音樂,氣味,一切依然如舊。當年跳舞的少女阿貢(Agung),現在已經結婚。孩子們的嗓音,大海的嘩嘩波濤聲,猶如諸多鼓起的墳包把我撞得東歪西斜。到達後的第一個夜晚,我想要馬上逃跑,打算一等天亮就乘坐早晨第一班飛機返回我的文化圈內,躲在我童年時代的保護牆後面。每天晚上,我都想念著逃避在同一島上,相距咫尺的瓦露赤卡的倩影。可是,每當晨曦降臨,百鳥齊鳴,頓時又化解了黑沈沈的失眠。“你還認識我嗎?”他是帕瓦塔,七年前他和我同在捕吉斯船上,我們曾經兩次海上遇險。帕瓦塔長得十分英俊,一頭獅子王般的濃黑密發鑲在那高傲的臉龐上,帕瓦塔炯炯有神的雙眼尤令姑娘們傾倒,他獲得過比武冠軍,在阿拉斯、佩薩爾兩地深得人們愛戴。二十二歲的身體上已經刻有刀傷痕跡,對所有的冒險,所有的運輸他都隨叫隨到,只要能掙到錢,即便看到危險也不畏縮。七年前,帕瓦塔拒絕已經順應平庸生活的那些夥伴,他擁有無盡的驕傲和勇敢。七年以後,他的嗓音增厚了,人也變胖了。他在一家旅館接待處工作,老板為中國人。他已經結婚,並生有三子,從他的口氣裡聽得出,是他的妻子把他追到手的。她在登巴沙開了一家美容店,“啊,沒有甚麼針對遊客的項目”。他正經八百地說著,這使我感到有些陌生。“No,no!justalocalbeautysaloon.(不,不是!只不過是家地方性的美容院。)”因為在旅館裡工作,現在他講起了英語。他坐在我的床上,我們回想起一座座的小島,阿布都拉·熱馬拉老人,沙普卡島上的警察的女兒。他還記得修葺在一座很小的小島上的清真寺,在那裡,我們利用沐浴淨身的蓄水池裡的清水,洗去十五天以來的鹹酸汗味。留下了讓當地人驚愕的摻有香皂的白泡沫水。他告訴我帕蘇尼船長的消息,船長住在薩克南(Sakenan)島,海水退潮時我們能夠步行過去。我們回憶著往事,但是我們倆的心卻沒有追隨過去,他是由於沒有前程,我是因為欠缺出發的能力。還有羅波克女兒,因未婚夫死於爪哇海,隨著飄來的纏綿笛聲殉情而去。她曾說過“他是專門為我吹的”,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那仿佛已是另外的一生一世。在這些年當中,我繼續地在生活裡穿來穿去,交替地往返在它的正反兩側。這樣的行為,看起來似乎有一點精神分裂症。有一天,當懿達娜消失以後,我一時墮入迷惘,不知究竟應該站在生活的哪一面為好。 “我們一定去看看帕蘇尼,立刻就去。”我們在小木船上扯起白帆,一陣風的工夫就來到了薩克南島。帕蘇尼夜裡出海打魚還未回家,我們坐在竹子搭的平台上,喝著黝黑的甜咖啡。帕蘇尼是個名副其實的船長,他看見我後絲毫都不驚奇。一個多小時流逝而過,在他還沒有對我的眼睛提出一個問題以前,我反倒向他打問道:“你的船呢?”“已經壞了。”“那你嶽父,阿布都拉·熱馬拉老人呢?”“他已經死了。”“啊......你老婆呢?”“她也死了。現在我成了一個窮人。你還記得為了在夜裡捕魚,你曾經保證送我一支海底照射燈嗎?今天的生活太艱難了。為了要捕到魚,必須要遠行,而我的船太小了。”大清早三點鍾,天色未亮,在阿拉斯港灣,登船的橋板上響起船員們忙亂的鞋底聲。帕蘇尼乾脆利索地指揮著。起風了,應該立即啓航,乘著好風向海上挺進。很快地,在火山後面出現了微微的顫抖,拂曉來臨了。在拉邦·西納這一帶,大小白帆隨風膨脹,競相傾斜地劃行著。漁民們肅靜地注視著新生的一日,只有帕蘇尼在大聲地指揮著。早在七年前,他已經是蘇拉威西海上最優秀的船長了。“買一條大船,我可以招集來最佳的人員搭配。我熟悉所有的島嶼,和周圍海域。我們能夠通過海上運輸為我們帶來財富。我還想要重新結婚。”他大笑後恍然醒悟。他聯想到我頂著這對瞎眼,他猜出我渴望返回往日的大海上。我,我在做夢。我的夢無論怎樣,也追趕不上過去。即便如此,倒是更值得猛然轉過後背,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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