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我沒能住進巴哈科醫院。昨天我事先打過電話,得知我的名字沒能記錄在準許住院的名單上。這裡有些蹊蹺,我要求和A大夫本人談話。在他的嗓音裡,我都等待著所有的可能,他的每個語調都是我希望裡中的色彩因素。他是這樣回答我的:“您還在想甚麼!您以為我周末也工作嗎?”“根本不是,醫生,為了這個問題,我專門從紐約給您打過電話。”“您打電話是為了取消手術。我不能和您在這些細節上浪費時間,您只能和我的秘書去交涉吧。星期一上午十點鍾您來醫院,我給您做檢查。”“我應該帶睡衣來嗎?”“我和您說過,就這些細節問題,您到我秘書那裡谘詢就足夠了。”在A大夫與我之間的怪異誤會仍在繼續。他的這種粗魯態度是從何而來,我不明白到底為甚麼。他一定不難得知我腳下踩著一根何等繃緊的希望細繩,要找到平衡,緩慢行走其上又是多麼的不肯定。更讓我感到混淆不清的是,我早已有所耳聞,他不僅是優秀的眼科醫生,同時他擁有一顆非常高尚的心,他給不少沒有經濟來源的病人免費做手術。為甚麼他偏偏想要向我發泄他的怨恨呢?我思忖著是不是很簡單的,我成為了西班牙內部戰爭的犧牲品了。那位巴塞羅那的顯要夫人,人人皆知她全家人擁護佛朗哥集權派的觀點,是否事先在我毫無所知的情況下,是她給我招來了逐次反應。我已經打聽過了,A大夫不是佛朗哥派的人,他來自於西班牙左派分子的一個地區,那裡的人民飽受佛朗哥專製統治的痛苦。也許自然而然地,他把我歸納到這位為我“申請就醫”夫人的政治圈子裡了。這是一個可惡並毫無意義的誤會!在我與之進行的搏鬥裡,這種較量讓我覺得是在浪費能量。實際上,我既不是個法西斯主義者,也不是個富豪。我走在繃得極度緊張的鋼絲繩索上,我從每個顫抖中,每個事變中自譯出帶有預兆的表示。在二月二十三號瓦露赤卡生日那天動手術,我覺得能在失控的天體裡獲得理想的接合點。沒想到竟然產生了這個旁枝錯節,他把我的思想和安排全部打亂。我到達了古壟旅館,給出租車司機付過錢,我把剩余的錢放在口袋裡,再挽上前來提行李工人的胳膊。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把手捅進我衣服口袋裡,猶如一頭尖嘴野豬在拱地一樣。我抓住那隻繼續翻騰的手,我結結巴巴地,不知道怎麼用西班牙語喊“抓小偷”。提行李的工人站在我的旁邊,他既不願意看,也表示聽不懂甚麼,他回答我:“Si,lapuerta...aquimismo.(是的,這是大門。)”我緊緊抓住這個人的手腕,他無須使用大力氣就掙脫開我的手掌。飛快的速度,強暴的侵犯,厚顏無恥的舉動,在我頭腦裡滯留下彌天大霧般的噩夢。麥克·杜嘎拉衚衕小閣樓裡的夜晚記憶又重返腦際,我必須立即停止這個程序。我向有關人員疾呼道,馬上要呼叫,就抗議,就是現在,現在到街上追趕才是。對方大度地說:“錢丟了,人也跑了,我們還能做甚麼呢。那麼,我們就再也別提這件事了。”這個男人的膽怯心理,如同一把鋒利的小刀一樣危險。旅館裡的走廊交織複雜,這間臥室位於過道的最盡頭。房間很小,不太乾淨,它面向一個內院,聽不到一點街上的噪音。夜晚在沈靜和孤寂中移動著,我輾轉不眠,快要發瘋似地翻來覆去地攪拌著希望。在強迫整理自己思緒的同時,我發現我的大腦被黏結住了。已是清晨三點多鍾,我一定,一定要和瓦露赤卡通個電話。我知道為了打消我的欲念,她已經更改了她的電話號碼。但是,我認識她在巴黎的一個親戚,很快地,查詢處給我提供了所需要的號碼。我模仿一個帶有命令式口氣的阿拉伯商人,再加上一點禮貌用語。那位可憐的女人,半夜三更被我吵醒,為了快一點甩掉我,趕緊去找她的電話號碼本。於是我直接撥向紐約,想必這會兒旅館的總機去睡覺了。所以,我的電話線路總是阻塞不通。我和世界的最後聯系,間斷在這個帶有灰塵的小立方體的機子後面。我多次搖晃著電話,它毫無反應。說甚麼我也不能停留在這個圈套裡,我必須去喚醒那個老頭。我閃現在走廊裡,掠撫著建築上的裝飾圖案,一戶戶的門,沒有一扇窗戶。我聽著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的交錯複雜的走廊。我經過一扇發出軋軋作響聲音的玻璃門,找到一節向上的樓梯,可是卻沒有摸到與之相反的另一邊,總是應該有朝下走的階梯吧。我盡力保持著我的方向感,否則,我將失去返回自己臥室的可能。突然,我聽到斷斷續續的、像透不過氣般的隆隆喘息聲,是電梯。這個顧客很晚才回旅館就宿,我趁電梯門尚未關上以前,猛地衝進裡邊。出於偶然,我按一下靠下邊的鍵鈕,我等待著最壞的情景——按響的是警鈴,然而卻沒有!電梯抽抽搭搭地停在樓下的大廳。值班男人低聲抱怨著為我接通了電話線。在擺脫一個又一個的困難險阻之後,我耗用了近一小時的時間才算找到了他。可是,我不太情願讓他知道這些。盡管我比較容易地返回到我的臥室,可是那些手柄仍然轉動得很緩慢。我找到一扇門,先是聽一聽,遺憾的是沒有得到甚麼啓發。因為,在這家旅館的所有門把都是一模一樣的。我撥通瓦露赤卡的號碼,在那邊,在大洋的彼岸,鈴聲重複響了五次,十次,十五次,她沒有在家。時間凝固了,在寂靜中我觸摸著我手表的指針,它像是被焊住了。“我給您做檢查”,他還想查出其他的甚麼呢?也許他不再想切開眼皮診斷,或者是不準備進行大手術了。而我渴望躺到他的手術台上,由他為我做手術。我深信不疑,如果我們到達了那裡,他的精湛技藝和我的堅定信念將會還給我這個視覺世界。為了能擠進他的手術台,我寧願柔軟得如同一條蛇。無論是碰釘子,或是受到責罵都不能讓我就此停步,我將要繞道前行。早上,透過房頂上的瓦片,我聽到來自大教堂的鍾聲。今天是星期日,西班牙人還在睡覺。電話鈴響聲驟起,頓時襯托出室內的孤寂漠然,從大海底下傳來瓦露赤卡的聲音:“他還沒有給你做手術!”我向她做著解釋,她在安慰我:沒關系,我信任他,你不要那麼計較,他是個很了不起的男人。他會給你做手術的,你不要一個人待著,給安東尼打電話。”她的聲音宛如把寂靜包裹在了一隻蠶繭裡,一整天我腦子裡都歌聲不斷。她在我踩著的這根鋼絲繩上安置了一個天平,一時半會兒我誰也不想見。過後,我還是給安東尼掛了電話,他很不高興我沒有先去他家。他請我一起吃晚飯,我並不知曉,安東尼是個鋼琴家,他極為出色地演奏過高勒貝(Golberg)的變奏曲。翌日清早,他陪同我一起去醫院。完全出乎意料,入院管理人員認為我很守規定,我與A大夫也事先定有約會。十點鍾了,加夾著濃重的汗味、煙草味的人群開始湧動,他們的孩子揪著我的褲子,還在我腿間踢來踢去。安東尼應該走了,我不得不耐心地等待著。我進到A大夫門診室,我已經比較熟悉這條路線,用不著這位女秘書不合時宜的拉拉扯扯。我把頭放置在冰涼的儀器上,A大夫的聲音顯得很熱忱,他既沒有評說我的眼鏡,也沒有提到二月二十三號的誤會。他用小電燈泡重新測試我的投影感覺。光亮灌滿了我的大腦,它們似乎來自於四面八方。“現在,是的......那現在呢,沒有......現在,有的......在哪裡,這......那兒,那現在,是的......在哪裡,這兒......在這裡”。我重複說著,我又一次地在說謊。重要的是,只有這樣我才能登上那神聖的手術台。他返回到他的辦公桌前,沈默了很長時間以後,他才說話:“您能很好地看見光亮,但是您不太知道光是來自上部還是下部,左邊或是右邊。必須要打開才行,在準備做牙面眼膜補形術之前,這是第一個步驟。明天切開您的眼皮,這隻限於眼皮......您聽清楚了......您空腹來。考慮到您的萎縮現象,假如您的投影不是很好的話,那麼就沒甚麼可能補救了。我願意把這些問題弄得更明確,同意嗎?您還有問題嗎?”“有的!如果這次手術不是消極性的,甚麼時候您開始進行大手術呢?”“我們在兩天以後就會知道的。因為,我想這個首次探視性手術大概會是消極性的。很可能會出現的,您要很好地理解,很好很好地理解才行......”“可以,我明白了。可是,若在出現奇跡的情況下......”“在出現奇跡的情況下?這太好了。那麼,您下個星期住院做第一次手術。你同意嗎?為了避免出血,您去藥房買這些針劑。我在這裡寫明,您今晚打一針,明天早上再打上一針。當您來這裡做手術時,我希望您完完全全地清清楚楚地理解:我只是簡單地切開您的眼皮。您別在事後說我和您說過其他另外的話。明天早晨九點鍾,秘書小姐給您那個朋友打電話,由她陪同德·蒙達朗拜爾先生一起來。”“我獨自一人。”“怎麼回事!您不能一個人做這樣的事兒......您的朋友,家人!”我聽到他嘀咕著:“真是的,總不能這樣對待吧!”抽血,量血壓,檢測心速,這些最後的細節向我提示,如果他需要的話,一切準備就緒。聽診器緊緊貼在墨西哥陽光下曬得灼燙的皮膚上。如以往一樣,越是臨近活躍期,我的大腦越是明晰。我最討厭等待,還有單調的、重複性的老一套。然而,在生活裡往往正是以這些組成部分,人們才築成了一個個帝國。我不屬於帝國大廈的建設者,我熱愛生命的活力,我喜歡交流這種慾望。今天晚上,我想呼喊出我活著的快樂,想要和巴哈科醫院所有的人一起說笑。在我的靈魂深處,我在為你謳歌,是你把我引到這條尋找光明的路上,出於愛情,你將我推向這張手術台上。不顧你對我打電話的所有禁封,我情不自禁地要向你大聲呼喚,使你能夠聽見我的心聲。氣候溫和宜人,茉莉花群在怒放。在外面的台階上,就在幾個月以前那個瑞典人被打倒在地的地方,到處充滿了迫不及待的盎然春意。地中海就在城市的那一邊,夏天的旅遊大軍還在休整階段,如果一切都很好的話,我可以重見夏日的大海,首次親睹瓦露赤卡的容貌。出租車!今天安東尼家裡有晚會,我要去參加,我已經癡醉,我為迫不及待和祈望光明的心情所癡醉。鋼琴,吉普賽人吉他,一位名叫狂怒的年輕姑娘用腳底板脆脆地打擊著地板。一杯檸檬加朗姆酒調配的墨西哥開胃酒,好比仙人掌鋒利的刺一樣的扎心。啊哎......喧鬧的節日在繼續,我實在難以入睡。啊哎......是芭谷和呂西雅的吉他聲震得你們這樣地顫抖!這種卡塔盧西亞老酒如此地沈重,即便有人把它倒在地上,我們也能像拾石頭似的,把它扔進紙簍裡。啊哎......從哪兒來的疼痛?這全是來自你那幽黑眼睛不停的注視。請允許我在音樂和酒精裡癡醉吧,因為我快樂得要窒息。“這可不是手術前夕的預備項目”,我用尖刻的聲調回答道:”看吧,我是多麼的強壯啊......我可以穿牆走壁!”大清早,我不得不去搖醒安東尼,請他開車送我到醫院。我不熟悉這個地區,更不曉得到哪裡去找輛出租車。他們立即給我安排了房間,穿上我專門買的病號服躺在了床上。這套離奇古怪的服裝顯得很是嬌柔做作,我簡直覺得有點滑稽可笑,我既沒有生病,也不太疲憊,卻躺在這張病號床上。我渾身上下發癢,一位護士給我灌注最後的直腸凝固劑。安東尼走了,他道歉地說,他母親,那位有影響的夫人,也是在今天早上做膽囊手術。在我的床頭櫃上,放著一部電話,我多麼希望能夠聽到她如歌的聲音。我一直等待到十二點差一刻。忽然,外邊響起了急切的腳步聲。“您過來,醫生就要給您做手術。快點過來!”我原以為這一切的展開就和在紐約一樣,即把我推在手術室的小車上。而這裡要求的是穿上軟底鞋,嚴格得就和穿病號服一樣。我很討厭穿軟底鞋走路,於是仍舊蹬著網球鞋走在走廊裡。他催我走快點,好像是因為我走得不快醫生才遲到了,才延長了他的工作時間似的。我們走到了電梯上,到達下邊一層以後,仍繼續走在走廊裡,然後乘上另一座電梯,一直下到更低的地下室層。我們順著地下長道走著,猶如立在那裡的一只打了麻醉針的瞎眼怪獸,我實實在在捕捉到挺進地宮心臟裡的感覺。在這裡,一堵堵牆縮小變窄,一戶戶門低矮得不得不彎起腰來才避免被撞破額頭,我們終於到達了好似一間壁櫥的手術室。碗碟刀叉擊碰聲,金屬儀器碰觸搪瓷盒子聲,手術室到處洋溢著廚房式的聲音。有人在給我穿手術衣,讓我躺在鑲有莫列頓呢的、絲毫動彈不得的固定托床上。又在我的頭上緊扣一頂帽子,麻醉針就要注射在我的右臂上,那人一邊插針頭一邊和我說:“您會聞到一股那不勒斯匹薩餡餅味。”的確,我口腔裡被大蒜味道侵佔了。我真的是身臨於地中海海岸的盆地裡,連麻醉藥水都帶有廚房氣味。我剛剛醒了,我試圖朝著錄音機講話,可是頭上纏裹的紗布,像是有條軟體章魚扒在我臉上似的不聽使喚。現在大約是兩點鍾,我嘴裡的蒜味已經變成了汽油味。腦殻雖然疼痛但運轉正常,眼睛稍有一點點揪扯感。我揭開幾條膠布,致使上嘴唇得到一些舒展。我等待,我焦急地等待著見到A大夫,想了解他的探究結果怎麼樣。偶然地,我摸一下我的牙齒,證實到並不是這一次他拔下我的犬齒。我又渴又餓,我很想吸一根香煙。逐漸地,麻醉藥勁兒隱隱地退去,劇烈的疼痛佔據了上風。過了一會兒,一位護士同意給我端一杯咖啡和蛋糕充饑,她還告訴我,A大夫在明天早上以前不會路經這裡的。這真是令人大失所望!為甚麼要等到明天早上?瓦露赤卡沒有打來電話。我的生命實在是怪異極了,在我睡著的時候他們打開我的眼睛;在我快要醒的時刻他們又縫合住了它們。晚上十點,A大夫剛才離開了醫院。我隻好等待到明天。翌日,他來到後和我說道:“您要保持鎮靜,德·蒙達朗拜爾先生,您不要太激動......”我的心在上下蹦跳......我歡欣喜悅,因為還有甚麼事情能讓我感到激動不已呢。假如這不是一個希望,那也是一個不同的未來可能性。他們要為我做手術,我將要複明。也許我的視線並不太理想,沒關系,反正再也不是徹底的黑暗了。在您和我之間再也沒有這重隔閡了。再也沒有甚麼東西阻擋我的目光了。我將能夠擁有一隻眼睛或者說一個遠距離的視覺,讓我從幽閉恐怖症中解放出來,掙脫地宮的陰影,勇敢地切斷那個牛頭怪獸的咽喉吧。“您要保持鎮靜。我切開了您的眼皮,已經沒有甚麼可以補救的了。”下邊的話,我幾乎喪失了聽覺“打開......眼皮......萎縮......投影......極其惡劣”。毫無,毫無希望。沒有任何的希望。一直到死我都是個瞎子。我強製自己不要痛哭,我害怕眼淚會燒灼剛剛經過手術的眼睛。我全身心冰涼透頂,他握住了我伸出去的手。“我感謝您做的努力,大夫,您從未和我說過謊。您總是和我說,您認為沒有甚麼可以補救的了。”“我會和您保持聯系的。”他拿起我的微型錄音機。“十年前,人們還不能製造出如此精良的錄音機。目前,隨著控制論和這一類的其他科學的發展,世界上有不少研究人員每一天都在努力地發明創造。興許到十年或二十年以後,我也許能夠為您做點甚麼事情。假如您已經八十歲了,那麼我會和您說存在著可能性這一類的話。但是,您很年輕,很有必要能夠面對如此的現實。您不要孤獨一人地生活!他的聲音中包含著難以置信的溫柔,我覺得出他由衷的沈痛。我是多麼需要和瓦露赤卡說說話,同時,我也很害怕和她說甚麼。為了這個希望,她奮爭不止;她多麼渴望我能夠得以複明。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向她宣布這個結果。我覺得體力衰竭,就像這一類的戰役應該進行的那樣,我與之奮勇地拚搏,我獨當一面地拚搏。雖說我被戰敗了,但是,我十分出色地付出了我最大的努力。很多問題都擺了出來。在今後的四十年,或者五十年裡,我的生命會是怎麼樣呢?我很鎮靜。可是,我聽得見我的胸腔裡那無比的憂傷正在緩慢地拍打我的心臟。我既不抱怨上帝,也不抱怨生活,甚至也不抱怨自己。一位講意大利語的女護士給我送來一粒鎮靜助眠藥片,我暫時還不知道我是否要服用它,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不會猶豫的。寂靜極了,在這間病房裡只有我一人。電話鈴一聲也不響,誰都沒有給我打電話。這樣也許更好,我害怕他們會為我擔驚受怕。他們中間的某些人曾經是那樣地肯定,他們甚至和我說準哪一隻眼睛將能重新看見。幸虧,我接受這些話時總是領會到:他們的強烈願望就是想要看到我恢復視力。我知道我可能會堅持不住的,是今天,今天晚上,還是明天或者以後。我完全有可能瀕於崩潰,我對自己不太有把握。這種情境險惡到了足夠引起我對危險的警覺。我告誡自己,我將會重新找回我的力量,但就當下來講,我感到自己的確被擊敗了。我夢見瓦露赤卡......夢見小島......我是多麼地向往這次恍然而至的與她的相見。突然間,在一座廟宇的四周,一隻隻油燈閃爍起火苗,它們仿佛是為了柔和我的這個新視覺,還有我們交織一起的、喜憂參半的眼神。不可否認,從肉體上講,我打輸了這場戰役。我向等待我的這個凝結變質的生活提出質問。窗外內院裡的噴水池發出緩緩悅耳的流水聲,它猶如一個生命在流淌,在消逝。我將會變成甚麼樣呢?阿奧——他在那裡看著我,他在遙遠的上空,他是那麼的遙遠。他眼睛裡流露出的傷感目光,總是令我感到暈眩。他的聲音仿佛響在我的耳際:“人們經常想著他們自我的前途、命運,除此以外甚麼也沒有了。這些人都是瘋子。你只需沈思冥想創造者馬斛本人,因為他的意義要比個人命運寬廣得多。馬斛·羅佩·耶威(MahùLogpéYewé),他是世上的智人。獨有他具有極深的認識,即只有他才是唯一獲知他自己天命的人。你的雙眼已是空殻,它們已經歸宿於陰間世界,永遠不會等待你了。眼睛是用於覺察危險的,它們已經提前死亡,這就是說,在你的視覺世界裡再也不會出現危險了。“可是,阿奧,眼睛同時也為我顯示美啊!”“美,是創造者賦予每個物體、每個人特徵的映像,就像我給你早已講述過的那樣。你的手指已經觸摸到事情的關鍵。你會感覺到不可視覺的光線。你會看見在陰影中的小陰影。你會看得見美——的特徵。聆聽這座噴水池,難道你看不見每一小滴水珠嗎?”千真萬確,我看見了噴水池,我仔細觀察了如同鑽石般的每一滴水珠。夜裡我服用了鎮靜助眠藥,早上一醒來,“沒希望,沒希望了”這句話立即敲打著腦殻。生活是一塊莫名其妙的鐵砧,它能夠把你錘煉成器,或者也能把你擊成碎片。我臉上的繃帶變得松弛些了,疼痛感減弱,變得能夠承受住了。何等的毀壞,何等的羞辱,我甚至不曉得出於甚麼我感到這樣的羞辱。前往島上,我會把瓦露赤卡推在一座如此現實的牆腳下。怎麼辦呢?和紐約告辭返回巴黎,或許文化知識類的生活對我會比較容易一些。因為,我身體機能方面的生活像是永久性地毀滅了。我給瓦露赤卡打了電話,那是為了和她說,我永遠也看不見她了。她沒講隻言片語,沈默凝聚了好長時間。她的呼吸聲似乎近在咫尺。我向她道聲再見,然後掛上了電話。就這樣,我準備離開巴哈科醫院,我感覺自己如同一個剛剛墮胎的女人一樣被刮空吸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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