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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15章 沒有撞成碎片的牆壁
  秋季,美國的東海岸飄揚著雪白的絮花,忽然間,遍地的楓樹又呈現出如火的斑斕。那天,我來到可萊爾鄉下的家園,在樹下我嗅到一些腐朽樹葉的氣味。而現在,在第一大道我居住的這間髒亂套房裡,每天早晨,我非得清掃夜晚裡跌落在臉上的一層薄薄的硝石粉。浴盆設在廚房裡,白天時,我們把一個鋅質大蓋子當成桌子來用。這裡讓人覺得憂傷,讓你察覺出本世紀初的移民氣息。室內是由一個同性戀的理發師裝飾布置的,在看見這面鏡子和那些模仿、粉飾為大理石的小天使時,出生在摩洛哥丹瑞(Tanger)的女朋友雅朗說道:“摩洛哥式的亂七八糟。”

  j望累死累活地清洗著,可是終究沒有多大的效果。我的手指無論觸及到哪裡,總會有很油膩的感覺,似乎這座城市所有的汙垢都滲透並鑲嵌進房屋裡了,一切都令人生疑。正像人們稱呼它的那樣,這是一間火車車廂式套房。房間布局呈一長串型,客廳的兩個窗戶面向大道,路經的卡車震得客廳發抖搖晃。臥室裡沒有窗戶,酒吧裡沒有窗戶,吃飯間也沒有窗戶。廚房加浴室總算有一頂窗戶。這簡直就是柯氏(Koch)竹節蟲杆菌試管。

  其實,這些細節並不緊要,我一定要贏得時間。為能逃離這處糟糕透頂的棲身之地,我和雅朗盡量地能出去就多出去。一天下午,我們到中央公園去散步,返回時,我們較長時間地等著公共汽車。我意識到打開車門時發出的歎息般的摩擦聲,就立即扔掉手裡的煙頭,快速登上公共汽車。當我正要坐下的時候,我聽見雅朗止不住地吃吃笑著。

  “有甚麼那麼滑稽的?”

  “幾乎沒甚麼......你剛才把你的煙頭扔進那個下車的夫人手提包裡了。哎,現在她向前走著,在她的身後還冒起一股白煙。”

  “她沒有感覺到甚麼嗎?”

  “沒有,她頂著風走呢。”

  我參與操練再教育訓練已兩月有余,進展非常緩慢。盡管我具有良好的“面部視象”,就像他們所雲,這樣能夠幫助我探測出障礙物。然而,我仍然還在第五層的走廊中做練習。女訓導教員瑟瑞爾,不停給我指令,教我規范地、弧線形地使用手杖。比方說,我若是邁出右腳,手杖就要觸及左側的前方。反之,當我邁出左腳時,手杖自然劃道弧線並觸及右側。使弧線法達到規范化,同樣取決於直線行走的進步狀況。這種單調的訓練,壓根沒有一點幽默感來減輕其精神壓力。有一次,在一節訓練課完畢以後,我把我的錄音機忘在瑟瑞爾的辦公桌上了。我急忙順著原路快速轉了回去,為確認辦公桌桌邊的位置,我將一隻手伸在前方,就在這當中,另一位女教員正好走過來,傾斜壓在辦公桌上,她貼在瑟瑞爾耳邊說著她的悄悄話。我猛然進入到辦公室,伸在前面的手直接了當地觸摸到她的屁股上面。照理說,我應當盡快地抽回我的手,向她表示道歉才是。然而,我仍在繼續地摸索、辨認著,我總算悟出來:“這不是我的錄音機。”想不到,我在空寂無人般的肅靜中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就這樣,每天整整兩個小時,我在這條通向音樂部的走廊裡反覆做著練習。我聽到有彈鋼琴、吹長笛,特別是那些實在不堪入耳的歌劇練唱的噪音。聽人說過,“盲人們都很有樂感”,那可不是針對所有的人,不是所有的盲人都具有樂感。

  同時,我學會在沒有危險的情況下,獨自上下樓梯,我想要盡可能地減少乘坐電梯。那天,我與一個盲人重重相撞在電梯門口前,當時他由裡向外走出,而我由外向裡邁進,其結果,他把我抓緊之後又扔了出去。

  奇異的笑聲,無恥的犬儒行為,加上難聞的氣味,這些都足以使我離開這座大樓了。一天天地過去了,日子總是一樣的單調乏味。我盡可能避免去樓上的小咖啡室,我喜歡到音樂部那個隔音小間去吃午餐。我做完音節練習,又任意地試彈鋼琴。我在音樂方面的記憶力不太好,隻有一段曲調至今仍然保留在我的記憶裡。那是五年前的一天夜晚,在巴厘島的鄉村裡聽到的那段加麥蘭民間敲打樂。我只會彈這麼一點,我無終止地彈著,一直彈到頭昏惡心為止。鋼琴教師一星期給我上一次課,她教給我的都是些十分簡單的小段落,比如:“啊,我和您說,媽媽......”這些乏味的音節沒法讓我產生興趣。

  有時候,我在這間空氣稀薄的練琴房滯留長達三小時。走出去以後,身體有點搖搖晃晃,但是我的心情還很平靜。鋼琴,成了我的鎮靜劑;也是我的病號飯。也許這並不是一件壞事,從此,我感覺不出我那不自在的已經變厚了的身體。我在鋼琴聲中自我沈陷,不再想向前衝刺。

  我的布萊葉盲文視唱練耳老師,她與她丈夫均為盲人,她的口頭禪總是“我們”或“他們”,這麼講話已經讓我有些不耐煩了,她試圖訓練我習慣這個瞎子世界。同樣地,她完全不具有幽默感,她是個地地道道的名副其實的盲目之人。

  她的嗓子十分高位,顯得很尖刻。她的高位的嗓子不僅能夠為我作解釋,而且也具有雷達一樣的功能,通過高聲波功能,她的聲音碰到牆上後立即又反射回來。她的狗在轡架束縛下一動不動,當我給它摘取了牽引具以後,它變得完全正常了,它馬上過來舔著我的手。當它又被戴上它的牽引具之時,我聽見在鋼琴下,從它的夢魘中發出了一陣陣的聲。

  我必須用一隻手釋讀盲文音譜,用另一隻手在鋼琴上彈出相關的音節。我向她指出我的看法:

  “這些方法非常好。但是,當我需要用雙手彈一段音樂的話,這就不是很實際了。您想沒想過運用某些方法來處理,比方說,我們可以坐在盲文樂譜上,在用兩隻手彈奏的時候,同樣也能釋讀樂譜呢?”

  她極其憤怒,立即到音樂部主任那裡告我一狀,並且拒絕為我繼續上課!

  在這幾個月的訓練過程中,我利用好幾百個小時的時間練習鋼琴。我是在一種類似自我隱退的形式中,或者是在逃離黯淡生活的情形下彈奏的。

  我喜愛鋼琴的氣味,我喜歡觸摸它整體部分的親身感覺。盡管我在音樂文化方面毫無學識,可是沒有任何一件樂器能夠如此這般地吸引我。因此,我購買大量的音樂磁盤,我反覆比較著尚松・弗朗索瓦(SamsonFran?ois),和大衛・多夫(Davidoff)夫人對蕭邦的二十四種研究鋼琴曲。從此,我耳朵開始有了樂感,對樂曲語言的處理也增長了新的理解。

  我去觀賞音樂會,去聽塞西爾・泰羅(CecilTaylor)歇斯底裡鋼琴家的演奏。我還去嘎特(Gate)村莊,特別是去博多克西部(WestBoondock)酒吧。在這間酒吧裡,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人往往要比專業鋼琴家演奏得還出色。在這裡,隻有一名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荷蘭女服務員,其他都是男性黑人。

  酒吧的夥計亨利,我與他三年前早已相識。當他猛地看到我失明之時,他緊緊握住我的手,用一聲果斷的、命令式的語氣說道:“Itdoesnotmatter.(不要緊)”

  我請客!他先給我端來一杯055朗姆酒,接著,又端來一杯不知為甚麼叫“瓦特爾教授”的烈性朗姆酒。兩杯酒先後下肚以後,我們連自己家的地址都記不起來了。

  我重新找到了如魚得水的氣氛。今晚,低音的中提琴拉得棒極了,可是鋼琴師卻彈得糟糕透頂。酒吧裡到處擠滿了人,雅朗陪著我,在這裡她感到很不自在。我把我的手塞進她的胳膊下,插進她的口袋裡,繼而壓住她的手。為了安慰她,我開始輕輕地撫摸她的手。就在這時,我聽到她的聲音,她來自我的對面:“別再挽著先生的胳膊!”

  我們該回去了,17號街位於都克・得・律松(docksdel‘Hudson)地帶,街道上空曠無人。時間很晚了,我們必須要找到一輛出租車。天氣如此寒冷,就連凶手們都呆在他們家裡了。我們走到14號街,終於有輛出租車停在很滑的雪路上,我感覺到雅朗由衷地舒了口氣。

  “你簡直是瘋子!在他們給你做了這些以後,為甚麼你還來這個地方?”“誰,他們是誰?”

  “黑人們。”

  “不是這些黑人。”

  無論我怎樣解釋,哈爾蘭瑪,伏都教,罪跡,黑人,在他們的腦袋裡,所有這些都像繞圈似的被不可分離地聯系在一起。我決心踢開這些籠統的說法,而且要堅持不懈地踢。

  大約是那個時期,在一個周末的機會,我與龐迪谷重逢了。龐迪谷是一匹深紅棕色的馬,早在十年前,我曾經在設勒特爾島(ShelterIslands)的森林裡騎過它。很偶然地,它被賣到紐約這個地區。

  我記得非常清楚,它有很愛衝動的特點。但是,它能聽從主人的指令,我決定再次騎它出去走走。一個男人幫我登上了馬背,他守護在旁並對我說道:“它的性格很暴烈,兩個月以前,它曾經把我甩到了樹乾上,導致我腿部骨折。”

  我請求他們把我獨自一人留在馬廄裡,我非常輕柔地和它慢慢地說著,並朝它的鼻孔內吹吹口氣,好讓它呼吸到我的氣味,以能夠喚起對我的記憶。我用我的眼眶看著它,希望能夠產生微小的可能,使它能夠領會我的視線已經不存在了。

  來到戶外,我翻身跨越於馬鞍上,這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模一樣。可是,一旦龐迪谷開始移動,我頓時領略到四面危機,寒風刺骨的感覺。我陷入了暈眩狀態,我完全喪失了和大地的聯系,我仿佛是一個在天體上浮動著的星辰。

  在我的臀部下,駿馬向我講述著自由,奔馳,被吞噬的空間,以及今後所有一切對我的禁令。

  監獄的圍牆沒有迸裂成碎塊,沒有被宇宙的空間所吞並。

  滿懷著解脫感,我離開了這間布滿灰塵的火車車廂套房。於是又搬進位於公園大道的一所公寓,這仍是別人向我轉租的套房。房間裡配有必備物,還包括愛納絲丁娜和一隻貓在內。

  愛納絲丁娜七十五歲,是個身材矮小的法國布列塔尼人。她一邊做著家務,一邊喋喋不休地說著一個叫甚麼馬賽爾的人。

  “哎呀,呀,馬賽爾先生!隻要他一看見我,他就吹口哨。”

  有一天,她十分難過地和我說:“當一個人生下來就很笨的話,那將是一輩子的事!今天早晨,我從報紙上讀到,馬賽爾先生的那些圖畫賣了好幾千美元呢。你想想看,他曾經送給我好幾幅,天哪!我不知道我把它們放到哪兒了。沒準兒,我把它們用來包裹鞋子了。當一個人生下來就很笨的話......”

  我向她問問具體情節。

  “馬賽爾先生的全名叫甚麼?”

  她回答我的時候,好像本來就應該知道似的:“唉,馬賽爾・迪桑(Marcel

  Duchamp)先生!他是司瓦特・菲茨傑拉德(ScottFitzgerald)先生的朋友。在那裡,我在他們家呆了好些年,是我把他們的女兒司瓦特耶小姐帶大的。哦,迪尚先生嗎,我跟他可太熟悉了!他可不像海明威先生(EmainouéHemingway),這家夥是個真正的粗暴分子!但是,在他們中間最和藹可親的要算是多斯・帕索斯先生(DosPassos)了。”

  這隻貓它甚麼也不說,它安靜得極其傲慢。它已經習慣在辦公室的扶手椅上睡覺,這裡恰好是我要工作的地方。第一天,當我坐在扶手椅上時,立即遭到一個復仇女神的狠毒抓撓,衝著我褲衩深處,它吐出的一連串惡聲惡氣,我嚇得快要靈魂出竅了。對於一個看不見的人來說,貓可能是唯一的,在居室裡能夠變成完全不真實的幻覺動物。它走來跑去毫無聲音,停滯的地方又不合適。剛才,貓從地板上躥到椅子上的一堆材料上臥著,轉眼,它又爬到我床邊上的木板架子當中,蹲在那裡盯著我。就在這時,我正好用手去拿一盒音樂磁帶,或者一本錄音小說,誰能料到,我的手指卻潛入一個熱乎乎、毛茸茸的東西當中。這隻貓肯定是有問題的。一天天地,逐漸地,我意識到我聽到了它的移動聲音。我耳朵的聽力變得比以前敏銳了,這是我用心傾聽和鑽研這隻貓得到的意外結果。

  和以往一樣,由於失眠我醒得很早。在這所套房裡,我聽見從地下發出的火車動轟鳴聲,我知道這會兒大約是早晨五點半鍾左右。從此時一直到八點,他們加快了火車車次密度。八點以後,火車的次數開始減少。地鐵是大都市人口稠密區的吃人肉的龐大怪物......我聽到這隻怪物的吞咽、消化和排泄的聲音。在這個中心車站裡,絡繹不絕的奴隸們在公園大道地底下不斷湧過。然而,我們所有人都心甘情願被編入這支機體裡,參與也許被稱之為的奴隸大軍之中。此時,我的床猶如一條威嚴不動的陡峭河岸,它隻能看著、聽著大河裡的水在流淌。

  有人和我談起秘魯作家瓦加斯(Vargas)的屈服之說。我說,他絲毫沒有順從之意。其理由是,一個人寫了五百頁有關屈服的事情,這已經是一例反抗的證據了。另外,書中藝術家的角色同是與順從作鬥爭的。在紐約大郊區裡,存在很多的扭曲之事,我們可以停留在質疑上,但是絕不能認輸。

  在瓦加斯的作品裡,我切實感受到他本人的怒火,他的義憤,以及他的失望。他是非常有活力的,字裡行間都流通著他的創新思想和與順從、屈服背道而馳的意念。

  他對人民大眾和生命投注著崇高熱情,他在書中的最後一句話寫道:“我們所有人都會死的。”這裡面甚至沒有包含悲觀的因素,因為,這是對死亡有所認識後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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