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5章 耶穌教父
七月上旬,熱浪滾滾襲來,溫度計一直上升到華氏110度。聖・樊尚(SaintVincent)醫院位於格林威治村,它可能是全紐約設備最陳舊的醫院。溫度這麼高,室內還沒有空調裝置,幾天以後,樓上顯然安靜多了。他們虛偽地回答我:“許多病人都回家度周末了。”我真想說他們準是去野外露營、躺在有天然氧氣的帳篷裡了吧!在這裡,黑色幽默成了精神上的必要解毒劑。有一次,在我去衝淋浴的時候,無意間我把沒關閉的錄音機放在我的床頭櫃上。在此期間,有兩個女護士在收拾床鋪,錄音機自然錄下她們之間的談話。她們以為我是在故意地惡作劇,在肯定我的一些優點以外,她們倆對我的幽默感連連表示不快:“真讓人難受他喜歡開如此荒唐的玩笑!”氣溫繼續上升,我熱得快懇求他們來收屏恕8昀瞻荻壬胛彝∫患洳》,他在他圓頂塑料篷下吸著高山氧氣。戈勒拜爾先生活著全憑兩個洞孔:一個用於呼吸;另一個用於進食。每次護士來給他洗漱,那一邊就會發出洗碗池子裡似的可怖雜音。這是他唯一表示存在的形式,也是我所能領悟到的戈勒拜爾先生。房間裡的電視,從早晨八點一直開到翌日凌晨兩三點。有人告訴我戈勒拜爾先生雙眼緊閉,他一定睡著了......。“那麼就關上電視吧。”我的話音剛剛一落,馬上有人用腹音低聲向我預告,隻要我們關上電視,他馬上就會醒來。果不其然,電視剛一關,戈勒拜爾先生那兒馬上就亂了套,頓時出現一片驚慌嘈雜:流水中斷,氧氣打哨。有人立即又打開了電視。在這期間,柯加克偵探還是無休止地像背台詞似地在我耳旁重複著:“是您把他逮住的,或者還是您把他弄下來的?我再也不願意聽您說這些了......”。戈勒拜爾先生重新合上了雙眼,一切都緩和了下來。鉸接性搖臂把電視機的高度、方向調整得稍微傾斜,極為理想。戈勒拜爾先生甚麼時候將會離去呢?我完全理解他們家人的不耐煩心情,他們越來越不太經常到醫院探望他了,看來更沒有必要要求降低電視機的音量了。我不能在此吸煙,這會導致他的氧氣篷爆炸,他們何時來拆卸這隻塑料篷子和折疊住那個搖臂器?您何日將咽下那最後的一口氣呢?所有的人包括護士們,您家人以及我本人都在默默提出這個問題。戈勒拜爾先生終於讓大家都滿意了。在電視機中播演歌劇的當中,我聽見有個不太對勁兒的噴吐聲,戈勒拜爾先生在臨行之前,最後吐出了他全部的膽汁。我從來沒有想象過這種毫無宗教感的死亡形式。一位基督教教父填補了戈勒拜爾先生的床位,這回完全是另一碼事了。他冷得渾身發抖,連連懇求加蓋被子。他患有壞疽病,醫生先切除了他的腳部,繼而又切除了他的膝蓋,壞疽病像是被製止了。他們強迫他坐在靠背椅上,他很聽話,從來都不提出甚麼抗議。隻有一次我聽到他抱怨一下,他要求她把靠背椅轉到能夠更好地看到我的方向。對於突如其來的他的注意力,我受寵若驚。但是,好景不長,護士剛一消失,我就聽見他緊緊抓住鐵床的......也可能是他那手術後留下的鐵支架發出的聲音吧。“法特爾,您真逗樂,您就像您在馬尼勒(Manille)的其中一個懶學生一樣的耍賴。法特爾您剛才是不是說過,轉動一下是為了更好地看到於格......”這一會兒,我聽見他的床吱嘎作響,他歎了口氣後,滿足地重新扭過去面對天空,他雙眼無神地望著雲層做著禱告。糞便味在房間裡彌漫,法特爾的擴約肌肉已經失控,他感覺不到他的大便順腿流出,也嗅不到這令人作嘔的氣味。法特爾的氣味並沒使我感到別扭,倒是那個病房女工把他掀來揪去真讓我受不了,她覺得法特爾理應按鈴,“怎麼能便在床上呢?”我不耐煩地大聲說道:“別再折騰他了!”她顯得疲憊和愚蠢,沒好氣地生硬地擺動他的殘肢體。聽說教父還是個英俊男子呢,可她根本視而不見。“嗷呵呵!......籲嗎嗎!......”陣陣的抱怨聲,隻是憋在教父的嗓子裡而已。正值盛夏,親戚、朋友、好多人都去度假了,醫院裡顯然減少了很多探訪者,可是,這股熱勁兒卻有增無減。教父默默無言,在睡眠中偶爾發出幾聲歎息而已,他從來不抱怨甚麼,就連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也沒有反應。我隻好跨過我的床欄杆,扶著他的床邊沿,順著鈴聲摸到電話。“喂......法特爾,是您的電話。”他從昏沈的睡眠中,他的夢中,他的祈禱和他的天上走了下來:“好的,好的,啊!謝謝。”有位女人每天都來看他,和他一起背誦玫瑰經。我聽到盆子裡的水聲,女人在自言自語:“看吧,法特爾,過一會您就會很帥了,把頭轉過去,不對,是另一邊。這個刀片不太利了,法特爾,為甚麼您閉著眼睛?”可是他呢,他除了籲嗎!籲嗎而外,甚麼也不說。“我向您致意!善美無比的聖母......為甚麼您總板著個臉,法特兒?您會嚇著護士們的......恩賜無比、至高無上的主與您在一起......昨晚,我做了一個蘋果派。我把它給您帶來了,但是我不知道值不值得給您吃,你這個壞小夥子...您是在所有的女人之中被選中的......(禱告聖母的詞語)您睡了!法特爾,啊!我的上帝,您怎麼擺出這副嘴臉呀,好吧,您笑一笑呀......耶穌是您身心的果實,保佑......”她在十六點左右走的。一天天的日子既單調又漫長,於是,我發明了一個自我訓練寫字法。寫字使我感到非常勞累,同時卻也減輕了許多心理壓力。我有不少十分美妙動聽的古典音樂磁盤,德國的,印度的,中國的,日本和非洲的我都有。可是,我不能在這所來往不斷、接待眾人之處來靜心傾聽。這所病房裡的有些事很離譜出奇,來訪者中間有律師、警察,還有法國領事等等不同的人。安娜,這位具有大英國式純潔、含蓄的姑娘,她竟然解開她的襯衣,讓我能夠撫摸她的Ru房。按情理她本來應該帶束鮮花來看我,可是她卻帶來了她的雙乳,以示撫慰。在我和教父之間曾經產生過真情實意。因為,最初他隻有一個念頭,鶴歸西天,一死了事。是我給他帶來了我那不顧一切的生活j望。我感覺到他對任何事情都十分漠然,我想這完全是出於他的病情,或者是由於他的那些愛爾蘭同事們過分的玩笑。“法特爾,哈哈,大夫講了過幾天以後,您就能重新參與您管轄教區的足球隊訓練了......”這樣的幽默,對教父來說隻能視為是對他的嘲弄而已,教父寧願去死。晚上睡覺前,我揣想他一定在祈禱上帝帶他離開塵世,遠走高飛。如果說,是我給他送去了我對生命的狂熱之愛,那麼,他也給我帶來了他的安詳與寧靜。我視他為有智慧、有光澤的人。我勸導他說:“您不注意您截肢後的進步。更糟糕的是,您每天拖著不做鍛煉,不與醫生們進行配合。就您的腿部循環來說,您一定不能長時間地老躺在床上。 ”一天早晨,我在他的早餐托盤裡放了一隻木瓜,這是為了喚起他對在菲律賓群島上十五六年教授拉丁語的回憶。“OhDios,unapapaya!......(啊上帝,一個木瓜!......)”我聽見他微微地說:“unapapaya!......”沒有甚麼對話,我們雙方達到了很好的交流。在一個月當中,他與我進行過三次對話。第一次的交談,他向我問道:“您的眼睛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就目前來講,是長久的。”“我會為您祈禱的。”“謝謝,法特爾。”第二次的交談是在十幾天以後發生的。我當時正在睡覺,突然,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擾醒了,是教父在呼喊:“護理,護理!......”“哦,法特爾,您要想做甚麼?”“我想要我的早飯,十點已經過去了,誰也沒來。”“現在是晚上十點,法特爾,不是吃早飯的時候。”“您能肯定嗎?”“法特爾,您看看窗外邊!”“啊,是啊!是的,言之有理。”這點混亂過了,他重新入睡。第三次交談是在他臨走之前,他要去一家退休養老院。自此,我失去了一位素質很高的夥伴。當別人推著他朝門外走時,他和我說道:“於格,再見了。我非常榮幸,十分愉快地和您分享、同住一個房間。”“我很遺憾不能講出像您一樣的話。因為,您總是那麼‘可憎’,唯一的安慰就是我想起日本人對您犯下的一切。”他一定很驚愕,我怎麼會知道他曾經被日本人監禁、折磨了三年之久的這段故事。我聽到走廊裡回蕩著他的開心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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