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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雙眼重組世界》第6章 望加錫
  單調無盡的夜晚,漫長無望的夢幻。望加錫(Makassar,現稱烏戎潘當Udjungpandang)從我那無數的不寐之夜和飽受恐懼、疼痛折磨當中跳出腦際。望加錫不再是個現實,它隻不過是個夢幻,一個烏托邦式的理想國而已,等我一出院,我即將奔往望加錫。我對這個城市一點也不熟悉,如果捕吉斯船上的漁民說話沒有摻水分的話,那裡的白沙海岸緊緊銜接在無際的水平線上。整整八天,我們在這艘打撈垃圾的船上與風浪抗爭著。在那些原始的島嶼上,我看到鑲著金牙、光著身體的女人們;我看到一個熱如火山噴漿的小島,那裡囚禁著很多麻風病人,他們以食飲鯊魚慘度人生;我還看到黑夜裡躲藏在群島上的黑人,他們以使用巫術、魘法迷惑他人。我並不想看到這些荒漠、殘酷與野蠻,遍地的白骨,絕望的人們和殘廢的兒童,還有那一千盧比就被販賣了的少女,這一切隻是因為這狂風惡浪把我甩到了這裡。腐爛的鯊魚死死盯著那些患有麻風病的人,以及所有窮困潦倒的落魄之人。這些慘局敗象,徹底地撕碎我那任意馳騁的美夢。每天傍晚,帕蘇尼船長都握緊拳頭,朝著那邊隱約不清的一線大地說:“望加錫!”於是,他下令調轉方向,曲線航行。隻要他一說出望加錫的字眼,嗓音中仿佛包含了整個城市的酒吧、、凶殺打鬥,以及來自四周流動國家的大小海盜和這支漂流的民族。還有那些撒落在爪哇島、加裡曼丹島、蘇拉威西島和菲律賓之間的1400個島嶼。但是,在船長的頭腦中,望加錫僅僅是個神話,就像今天晚上我的夢境一模一樣。我永遠也到達不了望加錫,永遠也觸及不到它。更不用說乘坐的這艘打撈垃圾的船了。持續的大風,一道道急流,再加上台風來助威,三者齊驅,使我與這座海市蜃樓拉開了距離。我一定要學有耐性才行,為了到達望加錫,在與大風惡浪所做的抗爭毫無進展以後,阿布都拉・熱馬拉老人對我說道:“當您的生命取決於風時,您隻能身心鎮靜。”如果不是為了控制恐懼,和害怕被關閉起來、被百分之百地寄養在殘廢人的狹窄生活圈裡的念頭,我怎麼會如此強烈地需要這座海市蜃樓?但是,謊言並未能讓我逃脫。在穿越這條希望大河之時,我的鐵床立即漂流而去,揚帆的美夢被無情地撕碎,為我留下的隻是擱淺一邊的床上被單。身體的痛苦是可以承受的,而精神上的痛苦卻令我大汗淋漓。我完蛋了,我徹底地完蛋了!我在尋找手鈴,連搖了幾次,九分鍾已經過去了,還是沒有人過來。“來了!”“護士,我很疼,請您給我注射一針得末侯樂(Démorol)鎮靜劑。”“我們不能給您有規律地注射這種藥,以後您就離不開它了。”有時,在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下,他們主動給我用此藥。打過針後,我覺得身子變得很自在,很松弛,渾身上下熱乎乎的,四肢伸展,項頸自由,我心裡充滿了勇氣。我微笑著,我喜歡有人坐在我這裡,比方說就司湯達(Stendhal)的旅行筆記,或大衛馬婁夫(DavidMaloof)的詩和我進行愉快的討論。望加錫......這個挑戰似乎不那麼必要了。我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忽左忽右的狂風,以及那股肆意拆除桅杆的旋流的裁決。麻醉藥在我的血管中流淌著,它們顯得十分溫柔,我完全放松了,毫無內疚感,毫無懼怕心理。反正我不是吸毒者的苗子,我不怕上癮後被戒毒所“掛起來”。既然不能走出來,那就在噩夢中休息吧。我帶起耳機,任憑莫扎特負責我的身體,讓音樂大師把我引向一個沒有風景、隻有感覺的世界吧。每當他們拒絕給我注射時,我甚麼也不會說。出於傲氣和一種好奇心,我倒要看看,我能忍耐到甚麼程度。我傾聽著大西洋深處的水流動靜,我窺視著冷酷的瞎眼海怪的顯現。我在下沈,下沈著,氣壓表在增高,增高著。我的肺部不再高低起伏。一片漆黑,它是有流動感的,可以觸摸得到的。它流進我的鼻孔、耳朵和嘴巴裡面;它纏裹在我的周身上下,並滲入到我體內深處。我忽動忽止地顛跳式地呼吸著,我知道我即將瀕於崩潰了。但是,甚麼時候?是今天晚上嗎?我聽到怪獸們正在逼近我。豁出去了,即便它們要來,就乾脆越快越好吧。然而,生命的本性是頑強的,是具有極大持續性的。對於這個頑強性,我浮誇地稱之為上蒼的恩惠。我像個士兵一樣,吃飯並不是為了獲得營養,而是為了生命的持久力。在短短的兩個月中,我的體重迅速增長了十公斤。身體開始有所變化,我行動緩慢,欠缺柔韌,體型沈重。這種變形令我十分憎惡,一位醫生跟我說:“你的手有了變化。”相形之下,隻有我的這雙手呈瘦長狀,顯得更為纖細。我很少打碎、推翻甚麼東西,我學會運用手指背面,用它們來分析瞬間收到的信息。數日後,我接觸物品的動作變得比較輕微、審慎了,甚至不易讓他人覺察得到。我聯想到,這和馴馬時的練習動作有相同之處,外表上,你的手與腿好像一動不動,實質上卻給馬傳遞了一定信號。這是虛榮心嗎?不是!這是我在拒絕被貶值,避免破罐子破摔的習慣心理。同時,這也是對人的最起碼的尊重,我有責任保持我和他人的自尊自敬。茫茫黑夜即將變得漆黑無縫,我已經報廢了,還有甚麼意義來化裝演戲呢?我永遠也不可能觸及到望加錫。可是,謊言又在我頭腦中回蕩起來,你是自欺欺人,你在逃避現實。對於你來說,望加錫隻是個神話般的城市,再也不可能有甚麼現實的望加錫。大清早兒,我和朋友帕特裡克說起,有誰熟悉這個地區,又怎樣才能找到那裡:“等我的住院期一結束,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奔往望加錫!”“好哇,為甚麼不呢?這是個好主意!”我很奇怪他沒有甚麼驚訝的反應,這裡邊一定會有甚麼埋伏。也許,他回答我就像應付一個精神錯亂的病人一樣吧:“是啊,是啊,你是拿破侖!”顯而易見,我深深喜愛的這種自由的、有創意的、能滿足好奇心的探險旅行也不能像已往那樣了。 可是,即便是在失明以前,我要做到有所創新,也要有所調整、變化,才能達到新的高度。對於我來說,作為記者,探險旅行也是工作所需,探險旅行是和唯諾的犬儒主義正相反。它讓我有可能在那些惡人惡事面前不予屈服、忍受,並且憤怒地予以揭露。我所稱謂的探險旅行,同時也是與所有對生命喪失敬意的一切行為相斥。假如說某人或某事還未發展到像猶大一樣不可拯救的情況下,那麼,我們一定要極力去爭取、去彌補。自由,要達到心靈上的自由,就應該盡量地放棄個人利益。要讓你盡可能地跨越一個時代,一個種族,一種文化,一門宗教,一個社會階層。要讓你盡可能地以博大的胸懷放眼世界。《聖經》中的每一個人物,就他個人而言都是一個故事,都有他的現實性。但是,正是由於他們的整體聚合,才使《聖經》成為了一部示錄。我不由聯想到在柬埔寨飽受苦難的人們,在阿根廷監獄中忍受酷刑的人們,他們常常無辜地失去寶貴的生命。我個人隻是廣大人類中的一分子,我所遭受到的這些不幸,僅僅是人類世界中又一件強暴事實的記錄,我也隻是整個人類社會中的微小部分。然而,要擁有這樣的心懷,必須要掌握完全徹底的、非常謙遜的態度,方能站在另外一個廣闊的高度上。這同樣也是我探險旅行要走的道路,和想要達到的目的。站在捕吉斯船上的阿布都拉・熱馬拉老人和我說過:“海港並不那麼重要,因為我們總是要重新航。隻有穿越才是實實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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