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響起莎莎聲響,一個赤膊大漢漸漸落入他的眼中,而這大漢的身影,竟然很是熟悉。
下一刻,沈苛險些驚呼出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下面的大漢與啞巴居然生的一模一樣,就連體形都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並不認識這人,但夏姓女子卻認識。這大漢赫然就是雷離,那溫和男子便是葉吹,至於那個啞巴,她也不知來歷。
顯然,他二人一路追蹤夏姓女子,追到此處的時候,突然遇見下面的啞巴,腳程便被停滯於此了。
這只是一場偶然的相遇,但相遇的人卻似乎有種緊密的聯系。
雷離臉上依然有著不曾消去的驚疑,但他十分信任葉吹,從心中已將葉吹視作自家兄弟,既然是自家兄弟口中的自家人,那也等若他的自家人。他屬於一根筋貫通全身的那種人,向來不願拐彎抹角的去想問題,以至於心中沒有什麽城府,渾身松懈,大大咧咧的便走了過去,打算跟對方和手言好。
沒想到的是,那啞巴居然也有些受寵若驚的模樣,見雷離伸出手掌,急忙也將手掌伸出,看樣子,不僅誤會已經化解,而且他還有心去結交一番雷離這種人物。
沈苛透過葉間看的清楚,見兩人神情歡喜,舉止隨意,全無警惕之意,心想原來這幾人真是自家人,看來倒是自己心眼太多了。
就在此時,忽然下方雪亮一閃,只見站在雷離身後的葉吹竟從袖中滑入一柄尺許長的雪白匕首,手中毫不猶豫對著雷離背心一送,一尺長的匕首輕松地插入雷離的心臟之處,沒有絲毫阻滯之力,顯見是柄削鐵如泥的利器。
雷離隻覺背心一涼,緊接著心臟驟然一麻,然後劇痛猶如從血液中傳遍百骸四肢,他一聲大喝,正待收掌回擊後方,但一用力,右掌竟猶如被鐵鉗死死鉗住一般,驀然驚覺,原來自己的手掌還在那啞巴的手中。
到了此刻,他哪裡還未醒悟過來,自己的五弟竟然與外人早已勾結,想到從前的時光,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他們七個兄弟之間,葉吹是第三加入進來的,當初吃人幫初具規模之時,不知有過多少次浴血奮戰,殊死拚搏,性命岌岌可危之時,但三人卻還是在一場場血腥殘酷的禍亂中生存下來,帶領著一個小小的幫派發展至今。更別說,吃人幫現已是黑隸大獄中四大幫派之一,只要跺一跺腳,局勢將因此徹底顛覆,實力儼然一至於斯,而以葉吹的地位,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實在想不通,為何六弟竟會在這種時候背叛幫派。就在他心思轉換的當頭,一股強大的氣息猛的從身後卷出,跟著一道磅礴的巨力撞上他的背部,頓時骨裂聲卡擦隻響,他的人化作一條線般的飛了出去。
砰的一聲,他的身子已撞上一顆古蒼的老樹,那顆老樹立馬響起一片破裂聲,似乎正在承受難以承受之重一般,不過幾個呼吸,裂縫從樹根一直蔓延到整個樹身,哢哢一響,老樹裂成數塊。
那一劍正中心臟,此刻,雷離的口中大口嘔著鮮血,因為心臟破裂,已成不可收拾之局,而剛才這掌更是雪上添霜,元力穿過身子,已將氣海處擊碎,一身修持從此作廢,就算有妙手回春的神醫在此,也不見得能醫得活這條性命。
但他卻渾然不覺,他因為葉吹的行為而感到憤怒,而感到羞恥,這種感覺比修為廢去更令人痛苦,可他依然不甘心,依然不相信,他不相信葉吹竟會同流外人對幫派下手,他認為一定是他與自己有私仇,所以他大喝。“你是不是跟我有仇,你是不是沒有背叛大哥,你只是跟我有仇是不是?”
葉吹笑了,他的笑容很嘲諷,很厭惡,似乎跟自己幾年的兄弟在他眼中,卻是如此的讓他痛恨,恨不得將他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喂狗,他瞧著雷離冷笑著說道。
“放心吧,黃泉路上你不會孤單,我會慢慢把楚天晴那幾個兄弟請下去陪伴你的。”說著,他的目光忽然變得一片冰涼。
“就憑你,也配跟我結仇,我之所以先乾掉你,只是一直都看不慣你那不可一世的樣子,你知不知道,每次你驕狂跋扈,除了將楚天晴那個混蛋放在眼中外,我都恨不得將你給掐死。”
他又大籲一口氣,笑道。
“不過還好,你總算要死了,我也從來不跟一個死人斤斤計較。”
一句話,他的神情已變換數次,一張溫和的臉竟然顯得格外的猙獰異常,似乎在這一瞬間,他壓抑多年的情緒突然迸發出來,負面作用一泄如注,已使得他再也不能支撐下去。瞧著那張猙獰的面孔,沈苛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醜陋,一個人的變化竟會在眨眼間出現如此巨大的落差,實在讓人一時無法接受。
雷離眼中已經起了血絲,裸露的身子青筋直冒,臉龐青白交替,既是憤怒,又是悲愴。他眼中的血絲不是因為傷口的緣故,也不是因為他憤怒的緣故。而是難過。
他確實很難過,以他鐵錚錚的一條好漢,也忍不住凝聚起了淚水。為了不讓淚水流出來,為了不讓淚水在小人面前流出來,他忽然緊閉雙眼,深深吸上一口空中那汙濁的氣息。
對他來說,這個世間都已經變成了汙濁肮髒的。
然後他才睜開雙眼,眼中已血紅一片,放佛連眼珠上都攀上了些許血絲,鮮血從他口中流入胸前,又從胸前流過腹部,大腿,一直流入鞋子中。鞋子已濕,他腳下被鮮紅的血液染紅了好大一片,但他卻不理會,死死盯著葉吹大聲道。
“為什麽,就算是我的錯,可大哥那裡對你不起,你為什麽要背叛他?為什麽?”
葉吹的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此時他漸漸邁著步子,漸漸走向雷離,手中屈指一彈,一道勁氣破空而去,瞬息落到雷離的腳筋處。然後又彈出三道勁氣,分別射入雷離的手筋與腳筋上,噗噗幾聲悶響,雷離四肢筋脈上瞬間冒出一股鮮血,顯然從今以後,雷離就已是一個真正的廢人。
做完此事,他又才開口冷笑道。“你還真是笨的可以,楚天晴這個偽君子,從一開始都在利用我們而已,你卻還天真的認為他將你我當做兄弟。實話告訴你,你笨,我可不笨,我早在五年前就看穿這個偽君子的想法,如此輕易就想將我當做墊腳石,我可不乾呢。”
雷離臉色一片慘白,從葉吹的口吻來說,他不僅從未真正融合到他們當中來,而且心中竟還一直很是痛恨他們,沒想到以往那同生共死的感情卻是如同泡沫般虛偽的東西。
在他看來,大哥一心待人,從來不曾利用自己,只是葉吹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罔顧義氣,為了掩飾自己的醜陋行為,而放出的遮掩之詞而已。
他就算是死,也不會去懷疑大哥。他就算是死,也不會容忍別人辱罵大哥。所以他因為憤怒,牙齒咯吱作響,如果不是他今日被小人暗算,一定會打得這個畜生血濺當場,口中喝道:“少給老子放屁,不允許你再侮辱大哥,就當是我們瞎了眼,竟然跟你這種人稱兄道弟,你這種小人不配做我的兄弟,更不配做大哥的兄弟,以後不要當著老子的面提起大哥的名諱,我覺得髒。”
到了此時, 他居然仍是一心一意向著楚天晴,如果不是至情至性之人,又怎能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而卻只是為了他人爭上一句口頭上的氣呢?
葉吹不是這種人,他也不能領略到這種人的心態。
在他眼中,寧願將自己一生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只有瘋子與白癡。
這種低劣的感情,他一向都很排斥。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是人世上最真摯的勸誡,是最貼合現狀的真諦,是一代代人傳承下來,甚至是一個時代一個時代傳承下來的無上至理。每個人都應該學會這句話,運用到自己的人生中,然後將其融會貫通,獨自步上人生的巔峰。
若是一個人有太多的低廉的情感,那勢必步步該災,腳腳磕絆,如何又能在這吃人的時代中脫穎而出。
世人皆自私,一個人的大義,絕對只能在這種長久以來的浪潮中悄無聲息地湮滅掉。
自私的人,最討厭便是這類人,或許是因為他們嫉妒,也或許是因為道不同不相為謀。人的私欲實在太多,而能看破私欲的人卻太少。所以這世上自私的人也前仆後繼的陸續冒出來,根本沒有止下的那一天。
雷離也自私,所以他此時很後悔,他曾經因為下屬說話太慢,竟依著自己的脾氣將他給打死了。沒有人生來就願意做弱者的,他也是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一步步小心翼翼的成長起來。那個下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