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精武門還是寶芝林，這是個問題

　　大概在百年之前，二十一世紀的初期，上海市開展了一項大規模的再開發計劃。但是由於操作上的重大失誤，這項計劃不僅沒有達到預期效果，反而引發了嚴重的經濟恐慌，讓這座城市一路衰退。而駐扎了多國大型企業財團的的浦東則趁勢崛起，與市政府相互勾結，蠶食著其他城區的屍骨發展壯大，一舉成為了全新的金融與文化中心。

　　時至今日，昔日的東方明珠已經變成了遍布廢墟的幽靈城，隨處可見當年在規劃整理中途擱置的半成品建築，只有浦東金融貿易區一地更加繁華昌盛。由於技術上的發展與進步，不少舊時代的建築都進行了翻新工程，或者乾脆推倒重建。

　　新上海中心大廈便是其中之一。

　　在百年之前，這棟摩天大廈是這個國家第一，世界上第二高的建築。百年之後，它依然保持著這頂桂冠，螺旋型的大廈就像要觸及天穹一樣深入天空，人類企圖征服一切的傲慢在它身上盡顯無遺，甚至有人給它冠以“新時代巴別塔”的名號。

　　不過對於黃景東而言，巴別塔也好，世界第二高建築也好，這些榮耀地虛名只是讓他在電梯裡多浪費一段時間的麻煩。

　　電梯迅速上升，被運用在上面的最新技術讓它安靜而又迅速，左右兩邊的內壁上滾動播放著各種廣告的影像。這名武人閉上雙眼，一切無用的雜音在他耳中逐漸消逝。他在讓自己的心靈沉靜下來，為一會的可能、不，將要發生的交手做好準備。

　　抵達的提示音讓他睜開雙眼，一對虎目盼顧有神。門扉悄然無聲地往兩側滑開，披著皮革長袍的重型改造人巨漢邁步走出，同時不適地調整了一下背上用布條裹著的長形兵器，使其不至於頂到電梯的天花板。

　　門外走過的工作人員看到這名幾乎頭頂雲端的機械化外家武者，自覺地推到一邊，為其讓開道路。

　　“又來了……”，“你猜他能贏嗎?”，“誰知道……”，“賭一下?”

　　一些刻意壓抑地竊竊私語傳入黃景東的強化型人工耳蝸，討論者渾然不知他們的交談已經被這名重型改造人全部納入耳中。

　　被尊稱為“怒濤戟刀”的青雲門豪俠自然不會在意這些閑言碎語。在如今這個年代，他們這些武林中人依然維系著從過去延續至今的傳統，奉行著獨立在法律之外的另一套“規矩”，遵守著在外人看來與時代脫節的“道義”。

　　而在三天之前，就有人不守“道義”，壞了“江湖規矩”，在沒有拜會本地同道的情況下，直接從這座新上海中心大樓中開起一家武館。

　　這種近乎挑釁地行為在第一天就惹人上門“討教”，不料卻慘敗於對方手下。在這之後的三天裡，又有七八名武林同道連續铩羽而歸。連番勝利讓這家武館的名聲越來越大，最後甚至傳入了青雲幫的耳目當中。

　　所以黃景東才會來到這裡，作為青雲門中素有名氣的高手，以“討教”的名義好好教訓一下這兩名不守江湖規矩的愣頭青。

　　走入一扇古風的朱門，這名武林高手仿佛穿越了時代，周圍的裝潢風格退回了數百年前。他的目光從鋪砌著青石磚的場地上掃過，兩旁的兵器架上插著刀叉劍戟等常見兵器。正對著大門的牆上掛著一副筆走龍蛇的對聯。

　　“九陽神功驚俗世，君臨天下易筋經。”【怒濤戟刀】輕聲念出上面的內容，鼻腔裡發出了不屑地哼聲，“不知所謂。”

　　盡管不知道“九陽神功”與“易筋經”是哪門哪派的武學，但如今武林的主流已經不再是這些內家煉氣功法的天下了。在“機械化”這一被譽為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技術普及後，曾經因為人類體能極限而陷入瓶頸的外家拳法徹底逆轉了內家與外家的力量關系。

　　苦修十余載的內家高手縱然可以赤手空拳劈開岩石，機械化外家拳法家也只需要在義肢上加裝高頻振動刀刃即可輕松達成同樣的事情;液壓傳動的機械肢體可以輕易超越音速，飛簷走壁的輕功也躲不過知覺增強型機械化改造的雷達鎖定。在先進的科技造物面前，內家拳法家需要苦修才能達成的能力都變成了笑話。雖然還有為了對抗機械化人類而創出的“紫電掌”存在，但那也只是稀少的異類。

　　一個人練成高深無比的“紫電掌”需要多少時間?而一名機械化外家武者戰力成型又需要多少時間?

　　所以，如今的武術界是“外家”的天下，黃景東對此深信不疑。他對開辦這家武館的兩名小輩又平添了幾分厭惡。抬頭看著對聯上方醒目的“精武門”牌匾，原本只打算給對方一個教訓的外家武人決定一會稍微下點重手。

　　“不知‘無影劍’與‘狂戰斧’可在?”

　　站在門口位置，黃景東運氣喝問，音量大的就像在空氣中炸響一道雷霆。一名穿著黑色長褲與無袖緊身衣的青年從內室走出。

　　“在下‘無影劍’，不知閣下今日前來，有何貴乾?”

　　青年上前極有禮貌地拱手行了一禮，一對精氣內斂的眸子中暗含凜然銳氣。重型改造人低頭觀察著這名青年，不動聲色地將電子眼切換成掃描模式。對方的肉體沒有經過任何機械化改造，就和情報中說的一樣，疑似內家武者。

　　“某乃青雲門黃景東，承江湖同道抬愛，贈與【怒濤戟刀】名號。久聞江赫師傅的武藝精湛，令人不勝心向往之，今日特來討教一番，還請江赫師傅勿要推辭……”

　　他居高臨下，低頭看向眼前的青年，逼近一步:“不吝賜教！”

　　“我知道了，這邊請。”

　　青年歎了口氣，伸手示意黃景東到武館裡來。這名機械化的外家拳法家一邊走向青石方磚鋪成的道場中心，一邊回想著關於這名青年的情報。

　　師門不詳，出手記錄是六次，全部是一招取勝，以某種不明手法直接斬斷掉挑戰者的義肢或者兵器。

　　呵，不明手法。

　　黃景東在心底嗤笑。他也不是沒有見過內家高手，事實上，與他熟識地青雲門同僚孔濤羅正是一位戴天流的內家高手，可即使是能夠用刀劍劈開戰車裝甲的【紫電掌】也無法做到徒手斬斷鋼鐵。

　　精通武藝的高手在舉止間往往會不自覺的流露出些許特征，感官過人的武人可以敏銳地把握住這些常人難以注意到的信息，判斷出對方的大致實力。這名青年盡管經過一定的鍛煉，動作中卻遠沒有高手那種獨特的韻味。要說他是一名比孔濤羅還要厲害的內家拳師，他黃景東是第一個不信。

　　這名青年一定是用了什麽障眼法來掩飾自己的把戲。

　　隔著兩米左右的距離，兩人在道場中心面對面的站定。機械化的外家武者開啟了全部的探測機能，大幅強化後的機械化感官絕不會漏過對方的任何細微動作。

　　“閣下是想比兵器還是拳腳?”

　　“兵器。”

　　取下背上的長形兵器，【怒濤戟刀】扯下包裹的布條，露出一柄通體漆黑的方天畫戟。這柄八十公斤的重型武器是他那綽號來源。

　　“兵器啊……”

　　青年有點為難地驟起眉頭。黃景東冷笑一聲，方天畫戟在他的手中如揮臂指，於鬥轉間掀起暴烈罡風，最後服帖地斜指地面:“怎麽，如果怕了的話，承認技不如人也行。”

　　“不……我想黃師傅你誤會了。”青年走到旁邊的兵器架旁，用兩根手指夾住一柄長槍，就像拿筷子一樣輕松的將其抽出，順手朝著外家武者甩去，“你看看，這把長槍如何?”

　　將方天畫戟夾在臂間，【怒濤戟刀】騰出另一隻手，單手接住橫著飛來的長槍。一陣金屬相撞的鳴響在武館內來回回蕩，黃景東的臉色驚疑不定。這柄長槍居然通體由沉重地金屬打造， 重量雖然不及他的方天畫戟，至少也有二十公斤以上的分量。

　　而青年剛才隻用了兩根手指就將其抽出，又輕描淡寫地把它丟了過來。

　　如果不是機械化後的身軀夠重，鋼化後的神經反應足夠迅速，他很可能就要被這一下子弄得失態。

　　“不錯的武器，你可是要用槍法與我較量一番?”

　　外家武者的臉色陰沉地幾乎可以滴出水。上來就被給了一個下馬威，這和他預料中的情況並不相符。

　　“不，我想黃師傅你又誤會了。”年輕人的臉上掛著淺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一手握住了長槍的另一端，“對我而言，兵器，實在是太脆弱了。”

　　沒有檢查到任何機關，全金屬打造的長槍突然斷裂，一堆金屬碎塊就這麽落到地上。

　　這T.MD不可能！

　　饒是經過大大小小戰鬥錘煉過的武者之心，也被這幕匪夷所思的異象震撼。黃景東呆愣地張開自己的手掌，上面還殘留著一些切口平滑的槍柄碎片，就像被無形地劍刃切割成的一樣。無影劍，他驀然想起這名年輕人的外號，原來是這個意思！

　　“所以，黃師傅如果要和我比兵刃……是讓我平白佔了您的便宜啊。”

　　年輕人的眼神無比誠摯，看得黃景東的心裡泛起一絲寒意。

　　自己這回……可能真的要栽在這名年輕人的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