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內外論武

　　戴天流的傳人自然不可能聽說過“機甲術”這個異世界的武學流派。但是武藝修為達到他這種程度，即使只是短暫交鋒也可以看出很多情報。

　　一般來說，無論如何改造自己的身體，那些機械化外家武者的功夫也都有脈絡可循。就好比用重型義肢打出來的超音速羅漢拳依然使用少林武功的發力技巧，以無關節特製義體施展的蛇拳還是能夠找出原始版本的影子。雖然依靠機械化改造突破了肉體的極限，但是那些武功中包含的哲學與思想還是一致的。

　　然而艾的機甲術卻並非如此，這種誕生於星際時代的科技武學與孔濤羅熟知的外家武功有著本質上的不同，是包括零重力戰鬥術與武器技法在內，以跟改造人戰鬥為大前提而創立的異類格鬥術，因此他謹慎地擺出防禦架勢，試著用自己的武學智慧去刨析對方的戰技。

　　“不繼續攻過來的話，那就輪到我了。”

　　改造人背後的矢量噴口中火光噴發，在流利的翻騰與旋轉動作中，挾裹在無數漆黑刀影中的艾徑直碾壓過去。面對這迥異於尋常武學的奇詭招式，孔濤羅暫避鋒芒，在急退的同時揮刀斬出一道道銀光，旁敲側擊，毫無滯礙地切入風暴中心。順勢壓入的倭刀並非針鋒相對的進行格擋，而是巧妙的順勢施加自己的影響。

　　藏天流·波濤任棹！核心是以輕製重，以慢翩快，專門對抗重型武器的防守劍招。以往施展出這一劍式之後，對手就如同身置暗流洶湧的河底，變幻莫測的水流無時無刻不在衝刷著他的身體與動作，越是用力反抗，就越是容易被其吞沒。在對抗一味追求速度與力量的機械化外家武者之時，往往能夠取得神效。

　　牽引、蕩開、粘滯，邊戰邊走的兩人轉眼間就在道場中繞行了大半圈。為了避免被波及到的江赫早早轉移到了大門旁邊。融合狀態下的魔導書透過他的雙眼，記錄著這兩人的一招一式。這個功能本來是用於施展在眼前的魔法與術式，事後他可以隨時提取出記錄的情報進行分析學習。

　　如果說艾的攻勢像是一團火，那麽孔濤羅的刀招就是倒入的油。在“波濤任棹”的牽引下，對方的攻擊會被迫加速，最後因為超出掌握而焚毀自身。

　　不對勁……

　　繚亂炫目的刀刃怒濤愈發凶猛，冷靜斬出的道道刀光則是更加柔韌。在激烈的攻防當中，長久戰鬥中磨練出來的武者直覺敏銳地把握到對手的異常。對方的六刀的連攜揮砍行雲流水，有種藝術似的協調美感。無論孔濤羅怎麽努力引導，也難以將對方拉入自己的節奏當中。自己的劍招甚至被對方反過來利用，讓刀舞更加迅疾！

　　青雲幫的武者腳下一頓，無視左右兩邊夾擊而來的刀刃挺身迎上，手中長刀劈砍出了斷裂大氣的鳴響！他本不應該選擇這種近乎兩敗俱傷的打法，但是直覺捕捉到的異樣感覺如鯁在喉，他這一擊是為了驗證自己心中猜想。

　　刹那閃現的風聲中，艾沒有像一般機械化武者一樣，仰仗自己的鋼鐵之軀以傷換傷。它撤身後翻，乾脆利落地與孔濤羅重新拉開距離，躲開了正面斬來的倭刀。

　　“果然……”

　　吐出一口濁氣，孔濤羅看了一眼腳下，更確切的說是身後，鋪在地上的青石磚被五指摳碎——兩人現在的位置和開場時正好相反。如果剛才他繼續退避而不是挺劍迎上，那麽下一步就會毫無防備的踩到石磚的碎塊。

　　“預讀出對手的心意，用自己的動作進行誘導，同時把握周圍環境裡的一切……沒想到……我才是被操縱地那一邊。”

　　在孔濤羅心懷大意的同時，他還差一步就掉入艾設置好的陷阱……就像魔術師一樣操控戰場的局勢，這名改造人的做法，不和內家一模一樣嗎?

　　“啊哈～暴露了。不過不至於驚訝到這種地步吧，【紫電掌】閣下，料敵先機可不是內家的專利。”

　　“……你想說，舍棄掉自己天生身體的外家，也可以做到和內家一樣的事情?”

　　孔濤羅的聲音中隱含著一絲怒氣。

　　“為什麽不能呢?”艾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在原地欠揍地搖了搖手指，“我對於內家武學的理論並非一無所知。修煉心意的內家武者，是依靠讀取對方的‘意念’來預判對方的動作。一般的外家武者往往是先發出‘意念’後才會使出拳法。出招比意念更快的【紫電掌】閣下眼裡，他們的動作只怕慢得就和打哈欠一樣吧?”

　　感到自己榮耀被侵犯的內家武者靜靜地聽著艾的講述。他本想找出對方話語中的錯誤加以反駁，但是……這名改造人對內家武學理論的理解，甚至比青雲幫中的那些名家拳師更加精深。

　　“不過不管動作比意念快也好，慢也好，其實歸根到底，人的動作都是因為脊髓反射和條件反射而自動作出的選擇。”在孔濤羅越來越凝重的目光中，艾輕佻地轉動著雙臂上刀刃的尖端，“就好比我砍向這裡，你會選擇這樣躲……如果我這樣退，你就會反攻……如果我這樣做，你就會猶豫。基於反射的行動積重難返，雖然你覺得自己有用意識思考，但其實在思考唯有結論之前，身體就已經開始行動，頭腦不過是事後追加確認而已。內家所謂的‘發在意先’也只不過是通過肌肉記憶對這個選擇過程進行優化。所以只要我腦袋裡的處理器計算力足夠，就可以通過收集到的數據直接建立起你的反應模型，預測動作之類的事情不過是簡單的計算工程。”

　　“你難道想說……人類的選擇都是一種錯覺?”

　　“正是如此，不過也有例外……如果能夠以覺醒後的意識去認知自己和世界，就可以作出真正的選擇。這也是【紫電掌】閣下還沒達成的下一個境界。”

　　“說的好。”

　　一陣不徐不急地鼓掌聲傳入道場，身形修長的男人緩步走入精武門中。他身上的長衫由華貴絲綢製成，下擺上繡著張牙舞爪的雲中騰龍，華麗而又張揚，整個人流露出一股桀驁自負地風采。或許是因為端正外表的關系，那股自負感覺恰到好處卻不至於讓人心生厭惡。

　　“劉，你怎麽來了?”

　　對峙中的孔濤羅暫時放下手中的刀，艾也暫時偃旗息鼓，身上的烏金刀刃也盡數收回體內。

　　“抱歉，瞞著你就過來了，我對如今風頭正旺的精武門也很好奇。在下劉豪軍，是這位孔濤羅的師弟。”

　　這名男人先向門口的江赫點頭示意，接著向艾一拱手:“真是聞名不如一見，想不到艾師傅對於內家武學也研究的如此透徹，光憑這份學識就足以讓我奉為上賓。兩位盡管繼續，我就厚顏在這裡欣賞一下艾師傅的武藝。

　　江赫與艾第一時間就認出了來者的身份。遊戲劇情中的第二大BOSS，被視作青雲幫下任幫主的【鬼眼麗人】劉豪軍。

　　“劉香主，久仰。”艾客客氣氣地還禮。這個時點的劉豪軍還沒有與孔濤羅反目成仇。雖然還身任香主一職，但已經隱隱坐上青雲幫的第二把交椅。作為實權人士，他的話語分量可比孔濤羅要重上許多。如果能夠吸引他的興趣，那麽混入青雲幫的道路一定會順利許多，“紫電掌閣下，雖然我們有五招之約，不過貴客臨門，不宜再大動乾戈。我下面就出一招，如果閣下能接住，我便甘拜下風。”

　　艾向孔濤羅拋出了新的提議。它沒有等待答覆，直接沉腰扎馬，右拳如如張弓蓄力一般往後拉去。看那副架勢，竟然是要赤手空拳的與孔濤羅的倭刀較量。

　　該說無知好呢，還是自大好呢?感到荒謬的【紫電掌】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但他馬上就掐滅了這股詫異。經過兩招交手，他很清楚艾不是那種看不清自身實力的淺薄之輩。如果它決定用拳法來挑戰他的劍，那就說明它有取勝把握與信心。

　　孔濤羅輕哼一聲，手中的倭刀仿佛失去了重量，刀鋒緩緩上升到艾頭部的高度。他的動作如垂柳般柔韌無間，晃動地刀尖像晚霞般飄渺無形。

　　戴天流·雲霞渺渺。

　　出於武者的驕傲，青雲幫的內家劍士沒有選擇逃避或者搶攻。他擺出變化無窮的防禦反擊劍式，用這幅姿態向艾傳達出接受挑戰的決意。

　　“小心了。”

　　一拳！攜帶風雷之威的一拳掀起層層氣浪，被壓迫的大氣就像決堤的洪水迎面湧來！明明已經目不轉睛的緊盯著了，但當艾出口提醒之後，孔濤羅的意識仿佛缺失了眨眼間的短暫片段，黑色的改造人直接從原地迫近到咫尺之內，他的肉眼竟然沒能跟上對方步法突進的速度。

　　他手中倭刀直接越過自身意識起舞，內家高手的“發在意先”！灌注真氣的刀身朝著轟來的拳頭水平直刺。

　　在內家真氣的加持之下，尋常布匹都能化作剃刀，研磨精煉過的刀刃更是可以斬鋼斷鐵。如果單靠肉體上的修行，有沒有可能與這種可怕的殺戮技巧抗衡?

　　有。

　　當武者能將全身上下練成一個整體，發勁時同時調動周身骨骼肌腱筋脈氣血乃至五髒六腑，神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就可以催發出前所未有的“勁”。

　　國術·暗勁！

　　迎著刺來的倭刀不躲不閃，艾只是轉動手腕，讓手背與刀刃平行，力量經由義體內的每一個零件層層傳遞，就像暗勁高手一樣……不，更加輕松地將勁力匯聚到肢體末端，氣勁貫發，彈出的五指擊穿空氣，帶著尖嘯雷音與刀尖相撞！

　　鋼與鋼激烈碰撞時的轟鳴響徹道場，倭刀在悲鳴聲中寸寸碎裂，帶著清澈光芒的金屬碎片迸射向四面八方。孔濤羅松手撤刀，兩指凌空夾住一截殘存刀刃，刺出的手臂再次加速。

　　貫掌與刃身交錯，同時在對方的臉前停滯，去勢不減的氣浪越過兩人的身體，在道場中掀起一陣旋風，吹得兩旁兵器架上的兵器震顫作響。

　　“我輸了。”

　　激蕩在室內的氣流逐漸沉息，清澈地電子合成音率先響起。

　　艾的拳頭停在孔濤羅胸前一寸的地方，而孔濤羅夾在兩指間的倭刀碎片正頂著改造人的咽喉。如果這是實戰的話，那麽在艾打爆孔濤羅的心臟之前，它的腦袋已經被紫電掌砍掉。

　　所以，是它輸了。

　　【青雲幫】孔濤羅VS【精武門】。

　　一勝一負，平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