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徵、宮、商、羽,喉、齒、牙、舌、唇,此為五音;黃鍾、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中呂、蕤賓、林鍾、夷則、南呂、無射、應鍾,此為十二律。
“大道之理,無處不在”,道卷上的話總是讓他似懂非懂,但是這次夢飛確信自己捕捉到了一點清晰的思路。劍法的偶然領悟給他打開了一條門縫――“或許我可以從這條門縫裡一不小心闖入神仙的世界?”
君子六術――禮、樂、舞、書、劍、數。教士說:天下之理源於自然之術,自然之術中佼佼者,又以禮儀、聲樂、舞蹈、書法、劍法、術數等六大藝為基準。理與術相輔相成,既然劍術隱約能通大道,沒道理其他的君子之藝不通。
如今的夢飛,即便面對山一般的書籍,也只需一遍翻閱便能牢牢記住,再也沒有以往的愚鈍和遲滯,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書中的精華,企圖領悟更多的大道之理。
教士說:無論出將入相高言朝堂之上,又或是三教九流行走江湖之中,無此六術之一,多半行不通。
六藝即便不通大道,但至少父親是滿意的。學得六藝,便能像父親那樣氣度不凡。
他現在雖然明白,長得醜陋不是他受欺負的最大理由,但卻是令人生厭的根本。不求能像初代陰帝那樣的美貌,但凡有能變得好看的機會,便不容錯過。
相對於從小得到精心培養的貴族子弟來說,夢飛的孜孜不倦更像是土包子見到新鮮事的好奇,紛紛對他鄙視不已。但是如今的夢飛全身上下透著神秘,據說有點本事,還挺凶悍,不太好惹,這些人從小耳聞目染,都是人精,自然不敢輕舉妄動。而那位十三王子居然沒有露面,似乎已經將自己忘記,後來又據說早就回了宗門,於是夢飛難得有了一段清靜無擾。
倒不是還要退縮自閉,只因他明白自己的身體價值連城,潛力無限,而時光太少。
退縮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就像父親躲避了十一年,最終卻不得不入仕一樣,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永遠等不來。
所以,如今的夢飛,年僅十一,卻無論何時,都是一副淡然的微笑,堪比十三歲的成人,自有一股清新的魅力。
“雲兒,宮為長夏音,屬土主化,何解?”出身貴族的爾朱雲依然是他最好的夥伴,無論如何,十三王子那樣的人,不是爾朱雲可以得罪得起的,而兩家的天然聯系,讓夢飛不忍不理她。
爾朱雲連忙轉過伶俐的小臉來,兩人貼面私語,惹來不少眼紅的目光。
夢飛過目不忘,只剩下些許不懂的地方,需要她的幫助。
夢飛一件又一件的新本事,令她稱奇不已,這還是她兒時記憶中憨厚傻呆的小夥伴嗎?倒像是不世出的天才。彬彬有禮、面帶微笑的夢飛令人覺得容易親近,她覺得他一身是謎,也沒怪罪他恐嚇漆盤的舊事。
文武全才不足以形容如今的夢飛。難道他真的遇上過神仙?
貴族之間有一個流傳的秘聞,青竹劍派是有一位神仙的,天下無人敢惹。此宗門的存在,威震諸國,關系國運。
但是,這位神仙自從建派之初,有人見到在山門外”,揮手刻下“玉竹劍谷”四個大字之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許有幾任掌門確實見過這位開派祖師,但均是語焉不詳,而史書的記載,更是了無痕跡。似乎是天意隱藏了這些記載。
雖然劍派藏書閣中法門秘籍無窮無盡,而每隔一段時間,更要增加無數,但是這位神仙到底是否還存在,萬年來一直就是個不確定的謎。
神仙的傳說太多,但是萬年來神仙的痕跡卻根本沒有,往往被視作鬼怪異聞之類。而人族修煉成仙者,連傳說都沒有過。
真的有神仙嗎?
……
夢飛腦力充足,精神活躍,不過六日便將君子六藝掌握得七七八八,剩下便是每日趁著課余時間,尋同窗切磋演練。
雖然各家公子小姐都不屑於他,刻薄語言不要錢地撒,但是切磋遊戲卻是這幫少年最喜之事,爭強好勝更是他們所愛,所以夢飛在謙卑中漸漸與他們熟悉了。
每一次,這位神采奕奕,日趨器宇軒昂的“土包子”,總能帶著勝利的微笑結束切磋,這讓同窗們憤怒中帶著疑惑,“到底他是貴族,還是我?”可是勝敗實在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服。連戰連敗之後,天之驕子的他們從此拒絕再與夢飛切磋。
最後,夢飛隻好挑戰到信田君之子檀青頭上,他作揖道:“檀兄,請賜教!”
檀青眯眼道:“切磋?琴棋書畫這些物事學了也不過是能做個迂腐文人,聽說你劍耍的不錯,又快又狠,竟然能將漆盤嚇成一坨狗屎,不如我們便玩玩劍吧!”
鬥劍?頓時所有的眼神都注視到這兩人身上。鬥劍易傷人,尤其是貴族之間太易惹禍,夢飛也是第一次見有人約劍,雖然不忿,卻正合心意。漆盤的劍術據說自小修煉,已是佼佼者,當時自己衝動之下,誤打誤撞一劍將他製住,又使出念力將他嚇得半死,若論劍技,卻沒有見識過。
盡管如此,檀青竟然還挑戰,必然是有些本事的!
夢飛每日勤學苦練最多的便是劍術,卻不知自己是否能戰勝十三王子,此次正好檢驗一二。
他們尋得一處空地,拉開了架勢。夢飛橫劍在胸,以作防守。檀青劍吐如花,身手矯捷,“唰唰唰唰”便連刺四劍,每一劍都不離夢飛胸口三寸,獲得女孩們一片喝彩。夢飛左躲右閃,不出一劍,隻觀察他的使劍竅門。
檀青氣勢如虹,稍吸一口氣,便再次連突連擊,勢如猛虎下山,可是每一次又被夢飛分毫間錯開了去,左衝右突的檀青反而累得面紅耳赤,。
哪知夢飛正在給他暗中評分,覺得他劍勢有力,精準凶險,速度也快,算是已入門。
檀青羞惱不已,大吼道:“讓你看看本公子的絕技!鳳舞九天!”
他腳底猛地一蹬,疾躥向夢飛,掌中竹劍“唰唰唰”地劃著圓形,夢飛側身躲避,他並不追擊,仿佛自顧自的表演,身形騰空而起,輕若竹花,然後凌空往下,每一劍都圈向夢飛的頭部。這樣的劍非常危險。
這種竹劍雖然不如金石之刃那般鋒利,但是劃過頭皮,頭破血流,重傷面孔卻是輕而易舉,若是勁力夠大,也可能穿透腦顱。
因為劍在頭上,視線往上總是有所不及,再躲避便要矮身或是躲開遠處。若是矮身就無法發力,最終不用打肯定滾地落敗;若是躲得遠遠的,按照切磋規矩,那也是輸了。
夢飛隻好舉劍相抗,他敏銳的目光捕捉到劍勢的終點,直接在終點截住劍刃。
這樣精準的格擋,在教士口中,已是高等劍技,學院中極為少見,隻有一些家學淵源,自小學劍的天才學子能使出來。於是一群少年看得驚歎不已,爾朱雲小臉上興奮得滿是紅霞,幸有榮焉,小小的紅唇崛起,仿佛在向人炫耀,自己的好朋友絕對不是你們想象中的廢物,看吧,好厲害!
夢飛雖然擋住這一劍,但是劍上傳來的力道卻讓他直覺不對勁。那勁道初時勢大力沉,承載了檀青的身體重量,卻又接著柔和落失,夢飛的手掌差點收不住劍的發力,身形踉蹌了一下!
而且,他截住的劍勢並未散開。那一劍雖然快如閃電,但力道遠遠不足以阻擋連續蓄力的劍勢。
那劍勢沿著原來的軌跡,隻是稍稍變形,依然劃出了圓形,繼續在夢飛頭上盤繞,不僅沒有減緩,反而借著夢飛的力道,盤旋的更快了。
而檀青的身形借著夢飛的力道,竟然繞著夢飛旋飛起來。竹材的象牙白質,舞動中炫出耀眼的白光。白衣飄飄,仿若仙人。
夢飛心驚,中計了!
檀青的身形變快,卻不見他有任何氣虛力竭,面上輕松,手腕自然,就等著夢飛來格擋,然後他便能再次借力。
但是在這樣凌厲的劍勢中,夢飛不得不招架,否則立刻便要皮開肉綻。但是無論夢飛正向,逆向,橫削,斜劈,那個圓圈卻越舞越圓,越舞越快。
每一次的招架,都起到反效果,無奈化為對方劍勢的動力。每次格擋之後,對方身形更快,劍更快了。
夢飛深深後悔自己倉促中的第一劍,自第一劍開始,自己便身陷其中,不敗局面隻能苟且維持,
對方的劍招一眼便能看穿,簡單到夢飛都要不好意思去高看一眼,但是簡單中卻蘊含著無數變化,利用劍勢將自己壓製住。若非千錘百煉,絕對不能使得這樣輕松自然。而這輕巧綿柔的勁力,令夢飛眼界大開,不起眼的技巧,竟然讓自己如此狼狽!
一眾同窗先是嘩然驚詫,接著噤聲驚呆,最後如癡如醉。同窗中年齡最大的是檀青,不過十四歲,而夢飛最小,十一歲剛滿,以這樣的年紀,使出來的劍術,駭人到可比成名劍修,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練的!簡直就是神乎其技!
爾朱雲一雙玉色的小拳頭,被捏的通紅,清眉秀目糾結成一團。
冷靜!越是急忙,越是容易魯莽犯錯!絕對不能輸,自己的身體得姐姐萬年仙力煉化,雖然並不能化陽,但是潛力非凡,絕對不是對方的凡體可以媲美的!我隻是初學劍術而已,但也沒有理由會輸!
如果連他都打不贏,將來如何面對十三王子。王族之人,聽說不僅各個心狠無情,而且天潢貴胄,殺人也不犯法。到時候豈不是真的如畜努一般,任其宰割?姐姐費勁心力幫我,我卻爛泥扶不上牆,那我活著還有甚滋味?
冷靜!不冷靜就一定會輸!
對方騰空在上,我卻站在地上,這樣再好的劍技也發揮不出來,純粹站著挨打。挨打要是能打贏別人,除非對方累壞了,可是看他輕松的樣子,能累壞嗎?體內那些暖流依然運轉不歇,支撐著自己的體力,但是這樣下去,即便自己體質過人,恐怕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對了,既然對方在天上,他的力道來自哪裡?道卷曰,無地便無天,無陰也無陽,這樣理解來,有陰才可以有陽,那麽他在天上,借用的是哪裡的力?難道是自然之氣?不對,是我的力,隻有我使出力道,他才可以擁有力道!
可是為什麽他一點都沒感覺到我的力量,而我卻感到重若千鈞?是了!他在天上,只需要翻動身體,便能化解力量,而我在地上,身體無論如何挪移動作,都難以化解。
除非我也躍到天上去!可是我若是跳起,他一劍劈來,沒有地的支撐,我肯定被劈成滾地葫蘆。
怎麽辦?
夢飛苦思卻無解。
情勢更加惡劣,少年們落寞搖頭,紛紛想,若自己是夢飛,怎麽辦?他們頹然喪氣,默然無解。對方的招式如此凌厲絕倫,恐怕換了誰來都無力反抗!這夢飛也是厲害,氣脈如此之長,若是他們自己早就敗了。
他們議論紛紛,心煩意亂,只等著夢飛落敗了。
爾朱雲喊道:“小飛,棄劍吧!信田君家傳劍法聞名天下,你別打了,會重傷的!”她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喊的太急傷到了嗓子。
棄劍?夢飛感到一陣強烈的羞辱,若是以前,棄劍便棄劍吧,反正書上說聽話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可是現在的自己,怎麽能夠棄劍?想起父親的豪情,應劫又豈是說說而已。
如果這次我棄劍,以後,是不是所有的困難都要放棄?修仙也要放棄?姐姐死了,我卻要放棄修仙?將她的萬年苦心都付諸東流?
淚水在他眼中滾動。姐姐,我不會放棄!寧死也不放棄的!
夢飛大吼一聲,手中的劍狠狠地劈到檀青劍尖。這一發狠,檀青差點被擊飛,不過,他熟練地翻轉幾下身體,又盤旋刺來。
又回到了一人挨打,一人輕松地欺負人的局面,而這個挨打的人不僅不反抗,反而幫著對方。夢飛氣極。
檀青打了這麽久,卻始終無法刺中夢飛一劍,也十分暴躁。他面孔猙獰,煞氣十足。
夢飛見他身上凝聚的煞氣,不禁想要用念力釋放自己識海中的遠古凶獸之氣,但是想想卻又放棄。若要戰勝何須這樣費勁,直接將他從天上拖下來砸在地上都可以,可是自己要的是劍技上的勝利,悟得劍道,通達大道。
這樣的偷奸耍滑,對自己來說,便是失敗!
該死!這個圓圈,怎麽這麽難纏?這些貴族公子,怎麽都這麽難纏,真才實學,底蘊深厚,自己若不努力,最終還是要落個碌碌無為,永遠屈居他們之下,這樣對得起姐姐和父親嗎?
可是這人好無賴,因為他就會一味地劃著圈圈,這根本不能算是劍技!
不過,這個圓圈倒是好像道卷上記載的某些道學法陣,夢飛的大概的理解是,圓形陰陽交融,無法破解。
無法破解?可是道卷自己讀了那麽多,竟然解不開這樣一個圓形,讀了又有什麽用?
道不過術,術也是道,每一種術都脫胎於簡單的大道之理,每一種道又蘊含創造無數術法的可能。
他就那樣簡單輕松地畫圓,卻能劍劍不離自己的頭顱。這已經脫離了劍技的范疇,這隱隱已經接近劍之道!信田君傳承萬代,果然名不虛傳!
這劍之道並不是他自己領悟的,而是劍術中自帶,但我卻是能領悟劍之道的天才!我一定能破掉他的劍!
既然已經超越劍術,那便不要用劍術去破他,要理解此道之理,才能以牙還牙,以道還道。
圓形既然無解,那我隻能以圓製圓。隻是他在天上,我在地下,始終是我承受陽力之實,而他只需要承受陰力之虛。
我若使出沉重陽力,他便以虛化之;我若使出輕柔陰力,他會如何?
夢飛試著將勁力蓄於劍刃上,手腕輕輕地隻作輔助,不再揮舞擊打對方的劍,改為壓住對方的劍,對方有力,自己便借力。對方反過來壓他的劍,他照樣反製之,這樣兩柄劍便開始糾纏在一起。他感覺這竹劍材質堅韌,最適合從竹絲中的輸出綿柔韌長的勁道,反而若是金石之質,恐怕難以使出這股韌力。他越使越熟練,對於這樣的勁力和劍勢開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其實,姐姐的劍法中,不少這樣的劍招,隻是自己愚笨,之前不曾領悟。
他單腳立地,接著對方的力,隨著對方的旋轉,像一隻螺旋一樣自轉。當兩柄劍穩穩地粘合在一起時,他發現竹劍中有一股幾欲脫手的力量帶著自己離地而起。
他單腿一跳,下半身往後輕松展開,便發現自己已經與對方一樣盤旋在空中,頓時大喜,大道之理,果然無處不在!
再玄妙的劍法,脫離不了一個簡單的道理,隻是自己未能及時悟通而已。
兩人面對面,檀青面色醬紫,夢飛卻禁不住暢快地哈哈大笑。
終於,兩人失去外力的支撐,旋轉中急速墜落,因為姿勢平直不能改變,於是一起嘣地摔了個撲面結實,揚起滿地塵埃。
夢飛聽到耳邊傳來爾朱雲喜悅的呼叫,知道她為自己慶幸,但是此時勝負未分,對方氣勢不泄,勢若瘋虎向自己衝來。
這次夢飛不再等他使出什麽絕招,打算速戰速決,他按照新領悟的圓,在對方格擋時,步伐沿著圓形軌跡滑行到對方身後,檀青應對不及,毫無反抗,任他意猶未盡地演練這個圓。借著對方的勁力,他開始圍繞對方滑動數圈,充分感受那股騰飛的勁力之後,這才將劍放在對方脖子邊。
兩人處於一眾少年的目光焦點,檀青面如死灰,頭顱微垂。
一眾少年,終於如夢初醒,尖叫連連。他們臉色複雜地望著夢飛,驚若天人。
爾朱雲興奮得小臉通紅,衝到夢飛身前,將他的手緊緊握住,連聲稱讚。
夢飛感受到軟綿綿滑膩小巧的手掌心傳來的滾燙。那股滾燙燙到他心裡,令他呼吸一沉,手掌有些顫抖。他想要松開,卻有些不舍,愣愣地對視著她烏溜溜清澈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