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難眠。

　　竹屋頂上有數口小窗，未雨之時，稍挪竹窗，可見夜光。這時期人類生存的世界，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而白天光照強烈，晚上光線漆暗。

　　今夜所有的小窗異乎尋常地全部打開。男孩躺在床上，眼神如死灰。

　　明日就要離家，那學院在城南山腳。

　　可是我並不喜歡讀書，自由自在做一輩子的山民，有什麽不好?

　　就算是讀書，在山裡也可以，父親就是教士，附近幾座山頭的孩子都來這上學，可是父親卻說他將有公務繁忙。

　　山裡有大牛、小虎、三毛子，可以天天快快樂樂，多好?

　　雖然他們都說我長得醜，還罵我笨！其實我一點都不笨，我讀的書比他們都多，也最用功，父親也認為我是最上進的學子，他們憑什麽這樣說我！

　　學院裡，那些城裡人，個個都討厭我。

　　可是，父親說我不再是小男孩，少年要有壯志，要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父親說，人如竹。風雨過後，花草凋零，隻有青竹挺而秀，不僅不呈絲毫頹態，反而神采奕奕。

　　可是他們說我最多就是一根雜草，爛木頭。

　　睡吧！睡吧！也隻有在做夢的時候，才是最開心的！

　　竹門外，清瘦的身影面門直立，靜靜地一絲不動，直到屋內逐漸響起均勻的鼾聲，才歎息一聲轉身離開。

　　夜光下，蒼白的面容中滲出濃濃的憂色。

　　回房中，他注視著妻子秀麗的面容。妻子不知道夢到什麽美事，嘴角不斷勾起，是夢到兒子當了人皇?還是夢到自己這個沒用的丈夫當了大官?

　　他再次歎息一聲，又微微一笑，隨之和衣而眠。

　　夜光映在男孩身上，照出一張醜陋的面孔，令人一見生厭。

　　忽然，他臉上詭異地帶著笑。

　　……

　　她來了！

　　“呵呵呵呵――”銀鈴般的笑聲，不斷響起，使這一片竹林，充滿著歡快的氣氛。

　　這個白衣女子，她一會兒在遠處揮手，一會兒在近處跳舞，一會兒在耳邊喃喃細語，一會在身後歡聲笑語，她身姿嫋娜娉婷，輕盈縹緲，可他每次夢醒卻總是記不清她的模樣，隻能隱約感覺到，她很美，很美。

　　“小鳳飛，你幹嘛總不開心呢?”

　　“又有同學欺負你了嗎?他們揍你哪裡了?疼不疼?姐姐摸摸。”

　　“你娘又罵你笨了嗎?姐姐抱抱你。”

　　“你父親又逼你讀很多書嗎?”

　　“又頭疼欲裂了?記得多喝茶哦！那竹茶是姐姐種植的。”

　　“記得每日泡茶哦，那可是姐姐傳授你父親的修煉之術！”

　　……

　　“來和姐姐一起玩耍哦！”

　　“又喜歡上了哪家的女孩子呢?有沒有姐姐好看呢?”

　　“快來找姐姐吧，否則你很難活過十三歲的哦！”

　　這裡是夢飛的夢境，一個從小到大永遠做不完的夢。自有記憶起，每次一合眼，他便會夢見這片竹林，這個溫柔美麗的白衣女子。

　　在夢裡，這個白衣女子叫他“鳳飛”。

　　他也曾懷疑過，自己長成這樣，是不是中了邪，陰氣太重?

　　是不是女鬼附身?小虎他娘就講過這樣的鬼故事。

　　但他更願意相信她是仙女，也願意相信仙女的話。

　　這個夢，他從未有告訴過任何人。在夢裡，他會將自己的苦悶傾述，而白衣女子也會柔聲勸慰，撫平他內心所有的傷痕。

　　早春寒山露意濃，

　　竹影蕭疏片葉重。

　　白衣相伴入仙夢，

　　隨風搖曳不由衷。

　　……

　　天乾學院，理門第一學院。

　　理門以“天地之內道理最大”為理念，經過萬年演變，因其兼收並蓄各家之理，逐漸超越規家、禮門、五行道、陰陽派、大乘教等學派，成為朝堂上的第一大流派。

　　隻不過，再大的理，也高不過貴族們頭上的帽子，尤其最近十年來，天乾學院被稱為天下第一貴族學院。

　　好在，學院裡的教士仍然是當世鼎鼎有名的大理學家們，所理門第一學院之名，名至實歸。

　　能進這個學院，據娘說是托了朝堂名宿爾朱公的關系。

　　但是，他看到，那些遠道而來的，昨日午時有幸跟隨長輩登上重兵把守的上古祭壇，祭拜人祖的嬌子們，今日全部在高大巍峨的學院門口，溫馴乖巧地排隊等待辦理入院手續，而自己卻被父親拉著揚長而過，比去學館坊偷偷做買賣還輕松地進入了學院。

　　然後，父親帶著他輕車路熟地去了很多地方，辦了很多事。

　　雖然夢飛覺得今日的父親有些過分的客氣，很假的笑臉，連那從未彎過的腰杆，今日也不情不願地彎了很多回，就差沒有跪在地上。但夢飛仍然覺得，父親不是娘說的那樣一無是處，而是一個有本事的人。

　　一直到他換得一身製式月白色書生長袍，提筆坐在考場的時候，腦子裡仍在自豪。

　　聽那些貴族子弟說，這隻是天乾學院入院的一次例行考試，隨便寫寫就好。但是夢飛想起父親離開時，那落寞的背景，和期許的目光，便誓要發憤圖強。

　　考試的結果，夢飛雖然在整個學院排不上名號，卻在一群不學無術的貴族子弟中名列前茅。

　　同窗三十名，男女正好各一半。單人單桌，夢飛坐在緊挨講座的第一排正中。左手邊一位女學子，竟然是老相識，爾朱公最小的孫女爾朱雲。

　　此女杏面桃腮，瓊鼻櫻唇，雙目如星，嬌俏可愛又溫軟可人。一年未見，又變美了。

　　這老頭最愛遊山玩水，每年炎夏都要來夢飛家小住一段時間，說是看望昔日的家生丫鬟，令鳳鳳兒受寵若驚。

　　而他每次來，必然帶著爾朱雲。兩小自小就相熟。

　　夢飛對她印象深刻，因為這女孩是唯一不討厭自己外貌的小夥伴，記得還帶她一起掏過鳥洞，捉過蛐蛐，烤過魚蝦，也一起聽過父親的課。

　　如今在這種場合偶然相見，自然喜悅非常，兩人不禁眉來眼去、欲語還休。

　　“大頭鬼！再敢勾搭我家雲兒，必讓你生不如死！老子想要弄死你太簡單，不想死的就給我老實點！”待教士遠去，一聲大吼從後排傳來，嚇得夢飛打了個寒顫。

　　夢飛犯著迷糊，心想:“大頭鬼?這是叫哪位同學呢?”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終於明白是在叫自己，因為除了自己這個醜鬼以外，沒人像是“大頭鬼”。

　　他雖然氣惱，卻不知道該如何反擊，憋紅著臉，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望了望爾朱雲，她自顧著埋頭藏羞，嬌聲嗔道:“漆盤，別胡說八道，誰是你家的啊！小心我叫你娘罰你！”

　　又有人劈頭蓋臉的辱罵:“你是哪家的雜種?竟敢在本公子前面拿走考試第一?”

　　見夢飛一聲不吭，那人又猖狂道:“像你這樣的賤貨，就算是讀書有成，也不過是家奴種子，本公子乃是信田君之子檀青，本次考試竟然屈居第二，哼！”

　　他話畢，課室中頓時靜了靜。

　　信田君可是始祖之國最大的諸侯之一，封地方圓數千裡，沒想到他的兒子竟然和自己同班，這簡直是太幸運了！

　　夢飛心裡一窒，好大的來頭！就算是娘，也要嚇壞了吧！一顆心，蹦蹦蹦亂跳。

　　“嗤――信田君家的就是威風啊！本侯爺乃是東疆將軍之子鳴桑，怎麽樣，說的上話吧?”

　　課室中再次靜了靜。

　　東疆將軍，始祖之國最威風的將軍，東拒始祖之國最強大的敵人――儲龍帝國，上百年來，未嘗丟失一寸國土，功勳卓著，威揚四海。這人雖然地位品級不如君王，卻是人皇倚重之人。

　　因為功勞太大，國內又缺少封地，所以封無可封，隻好把他幾十個兒子個個都封了候，人稱“百子候”，指望他自己給兒子們打下封地去。

　　“哦?說得上！說得上！鳴公子請！”檀青色變，笑臉相迎道。

　　“既然檀公子這麽給面子，那小爺我就不發脾氣了，你們知道我家老頭子最敬佩的是什麽人嗎?是讀書人！所以才要我這麽個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來讀這個破書！你們可知我家老頭子最敬佩的人到底是誰?是一個叫夢天理的人，據說是一個一篇文章傳天下的酸書生，你們這群小破孩知道這事不?”

　　夢飛心中一喜，原來父親果然有本事！不過他仍然不敢吭聲，形同路人。

　　眾貴族子弟不敢接話，雖然哪家都是大家族出身，但這位眉突眼爆，年紀不大，卻長了一臉的橫肉，一看就不屬於善茬一類。

　　“鳴公子是指《百瘡書》的作者夢天理?你知道的還是太少了，要知道我們這些常在都城裡的，哪個不認識夢天理，因為他的那篇破文章，說全國上下到處都是膿瘡，人皇老爺爺難得地顯了顯威風，從上到下割了一通草，這位漆盤公子家的老爹就是那時候丟官從商的，個個都恨得牙癢呢！”檀青賣弄道。

　　“好！能讓你們這些破罐子摔爛的人，小爺我給他面子！我老爹今日見到夢編修，也得作揖拱手呢！想必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哈哈，你剛才罵的這位小同窗，就是他的兒子！”他嬉皮笑臉道。

　　少年們望著夢飛，頓時恍然大悟，不少人咬牙切齒。

　　漆盤怒道:“好哇，天上有路你不走，地下無門你闖進來！一個小小的八品書吏之子，竟敢進天乾學院找死?看老子們不把你往死裡整?”

　　夢飛頓時覺得心頭壓了一座大山。

　　鳴桑卻拍了拍桌子，蠻橫地瞪起大環眼，指著漆盤道:“閉嘴！小子你還沒明白小爺的意思?以後他想要調戲哪位美女，就調戲哪位，他想得第一，就得第一，憑自己的本事！你們要是敢礙眼，就別怪小爺不客氣！”

　　檀青臉色鐵青道:“你什麽意思?”

　　鳴桑雙手抱胸，聳聳肩，“怎麽?不服氣你就過來！看小爺我正眼看你一下不?”

　　檀青氣的雙肩顫抖，卻隻敢瞪瞪眼睛。其他貴族子弟見此，更是不敢發一言，以免惹禍上身。

　　他們不敢針對鳴桑，卻將夢天理的兒子一齊記恨上了，紛紛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鳴桑大笑，“不敢過來就轉過你的鳥頭，細皮嫩肉的還以為你是兔兒爺，哈哈哈――”又朝夢飛喊道，“夢家的小子，哥哥我就幫你到這了，記住，誰還敢叫你大頭鬼，你就揍死他娘的，但你要是太軟蛋，我是不會幫你打架的，你自己敢不敢?”

　　夢飛本見他義氣相助，心生好感，如今卻又聽他這樣說，不明白是何道理，木訥道:“我父親說讀書人不能打架的。 ”

　　眾人哄笑。

　　鳴桑翻了個白眼，“你到底打不打?”

　　夢飛臉色通紅，好半天憋出一句話來，“可是我打不過！我娘說，打不過就跑，可我現在要讀書，不能跑，我不和你們打架就是。”

　　眾人爆笑。鳴桑乾脆別過頭懶得看他。

　　爾朱雲恨鐵不成鋼地白了他一眼，夢飛的黑臉上紅得發黑。

　　夢飛忍住屈辱，無視周遭的一切紛擾和挑釁，一心隻讀聖賢書。他只希望，那些屈辱都隻是在做夢，而沒有真實發生過。

　　父親說，吃的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夢飛覺得，現在自己面臨的，就是磨練。

　　爾朱雲自小有美名，此時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又身在這菁菁之園，自然少不得要招蜂引蝶，於是不斷有自命不凡的公子哥兒慕名而來，離開時，必然故作風度地告誡夢飛“癩蛤蟆不要想吃天鵝肉”雲雲。

　　每逢此時，夢飛內心矛盾，想要反駁卻不知道如何反駁，隻好佯裝讀書，騙過自己。

　　從此習慣於不反駁，而被欺負這種事情，隻要有第一次，就一定會重複發生，於是他開始習慣被欺負，內心更加抑鬱而自卑。

　　漸漸地，父母的話，在夢飛心中開始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