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飛視這些同窗為噩夢,噩夢中唯有爾朱雲帶來一絲陽光。
他期望噩夢終結,美夢成真。
但是,噩夢遲遲不見終結,而美夢卻忽然變成噩夢!
一日,有人趁著爾朱雲與夢飛貼耳嬉笑時,帶進來一位被稱十三王子,相貌英俊不凡的少年。
少年的跟班不由分說,便將夢飛拖在地上,一邊辱罵,一邊把他當成畜牲一樣,狠揍一頓。夢飛含著淚,蜷曲在地上爬不起來,身上無數紅腫淤青。
少年抽出一把金光閃閃的長劍,在夢飛脖子上比劃著,嚇得夢飛哆哆嗦嗦。
他居高臨下地告訴夢飛:“再看到你,便用鏈子把你拴起來,和狗圈養在一起!”
“爾朱雲是我預定的王妃之一!不是你這種畜奴可以染指的!否則別說是你,就算是你的父親也要當狗!”他離開之時,夢飛耳邊又傳來陰狠的聲音。聲音細密,似是仙家法門。
夢飛神色癡呆木然一直到晚上,腦海中深刻著十三王子的一張俊臉,視自己為畜奴的神態,還有爾朱雲癡癡望向那少年,兩眼發光的樣子。
這一日,父母所教全都成了狗屁!辛苦維持的自尊和讀書的信念,全線崩潰。
他相信,那少年不止是嚇唬。如果因為自己這個厄運之人,連累到父母,到時就算是死,也不可原諒。
要死,不如現在就死了,一了百了!
父親說,人如竹,風吹雨打寧折不彎,寧死也不能屈服。但我如何能不屈服?
晚上,趁著夜光掩護,他如獸類般滾爬前行,避開巡衛,從後山逃出了學院,失魂落魄不顧野怪凶獸,瘋狂地在野林深山中四處亂竄,最終不知闖入何處。
他眼中一片死灰,累了,便一動不動躺在茂密的草叢中,閉上眼睛,無懼夜間覓食的猛獸蟲蛇來襲,到時任憑撕咬。
朦朧間,夢中的白衣女子飄然而至。
“小鳳飛,你怎麽睡在這裡啊!這裡很冷的哦!”
“你是來找姐姐吧!姐姐等你好久了,快來吧!”
夢飛點了點頭,接著,軀體內升起一團虛影。
虛影跟著白衣女子飛到一處絕壁前,“你自己跳下來吧!姐姐在下面等你。”說完,她飄然下絕壁。
然後,夢飛醒了。
一陣陰風吹來,他打了個激靈,回想起剛才的夢,覺得詭異。
這是來勾魂了嗎?我不怕!
這是姐姐要我去陰間陪她,姐姐不是壞人。
姐姐,我來了。
他爬了起來,不顧身上臉上全是草屑,僵硬地邁著步子,一步一步朝那處絕壁走去。到了地方,絲毫不做停頓,行屍走肉般往前邁了一步,翻滾著墜入山澗。
“原來,死是這樣舒服的感覺,軟綿綿地像是要飛上天。”他閉著眼睛等待死亡。
忽然一聲清冷的呼喚傳入耳中,“一萬年了――你終於來了!我在這個山谷等了你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這聲音詭異地反覆連綿十數遍,或遠或近,或輕或重。
這聲音為什麽不像姐姐,難道是其他女鬼?
做了鬼之後,就能見到白衣姐姐了吧!也能像她那樣時常歡樂吧!
他喃喃回答:“姐姐,我終於來了,我來陪你了。”
那聲音緩緩道:“你先睡一覺吧!”
“好吧,我好困,先睡一覺。”他閉上了沉重的眼皮,安詳地舒展開身體,憧憬著成為一個男鬼,微笑著入夢。
這一夜,他夢見的不是白衣姐姐。
一個紅衣女人,盤坐在身側,一直守著他睡覺。
她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關切地注視著他,帶著慈祥的微笑,像是母親。
他夢見自己躺在一朵白雲上面,身上還散發著金光,體內有一股股的暖流在流淌,流過的地方偶爾有些癢和痛,但是一會兒之後,卻又非常舒適。腦子裡清明而寧靜。
原來當鬼這麽舒服,我早就應該死掉的!
父親,娘,這苦難的人世間,孩兒先走了!
……
淺綠、亮綠、翠綠、碧綠、油綠、深綠、幽綠、暗綠……竹枝交錯,竹葉片片,編織成夢一般的空間。
這翠綠得讓人心醉的空間,腳下是流淌不息的液體,踩著卻像是踏在雲霧中,軟綿綿,微微上浮。
寂靜空曠,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塊大碑,別無他物。
碑約兩人高,通體深黑色,泛著幽暗深邃的光澤,散發著神聖的氣息,呈塔形,共十層,每一層似乎鐫刻著一些器具人物。
因為年代久遠,青苔和流漬的遺痕遮蓋住刻印,顯得模糊不清。
碑上書“媧皇碑”三字,陽刻塔身,字體飄逸欲仙,道韻盈盈。
這裡就是陰間嗎?這和書上寫的不一樣啊!地府呢?黃泉呢?地獄呢?
夢飛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有肉,不是骨頭,也不能穿透。用力掐了掐,好疼!
忽然感覺身後有東西。
“誰?走路都不帶聲音的!”他驚駭莫名,感覺到全身每一根毛都炸起,淒厲地叫著,“啊!――鬼啊!”
一股溫暖的感覺傳到心田,讓他漸漸安靜下來。
有一隻玉手搭在了他手臂上,異常香甜的氣味彌漫開來
夢飛驚訝地看著這隻手,發現潔白、柔嫩、纖秀,潔白得晶瑩,像是能透過皮肉;柔嫩得無力,像是棉花般輕巧;纖秀得多一分、多一分都不行,從手腕到指根,從指根到指尖,從大指頭到小指頭,無一不均勻。
這手,更像是一束花。
“是姐姐嗎?”夢飛滿腹疑問,目光從她的玉手沿著衣袖的曲線,一直延伸到她的臉上。
那張臉,美豔得讓他差點窒息。
夢飛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這張臉的美,隻好一絲一毫仔細去分辨。
發白,膚白。白色的頭髮絲絲如雪霜,不見一絲雜色。雪霜下埋藏著白裡透紅的玉壁,玉壁又鑲嵌著黑得剔透的大粒寶石,描繪著兩葉黛眉和一點紅唇。飽滿的額,瓜子的臉,挺秀的鼻,削直的顴,菱角的嘴。
清冷如冰的臉,被大紅的衣裳襯托得豔麗如火。
白、黑、紅三色的強烈對比,刺激著夢飛的感官。他覺得就算是做夢,也夢不到這麽美的女人。
“咳咳咳咳――好――好美――”細品著她身上傳來的陣陣清香,夢飛聲若遊絲,如輕吟。
這清香不似人間所有,似乎連魂魄都能嗅到這股香味。
這女人就這樣默默地看著她,而夢飛也傻傻地對視。
“你是人,還是鬼?”夢飛小心翼翼地問著,卻又感覺自己的問題很無禮。
這女人繼續看著他,表情不曾變過,嘴唇更是一動未動,仿佛一座美麗的玉雕。
夢飛緊張地看著她,一直到腿軟腰酸,她的面部依然沒有任何表情,頓時驚悚得頭皮發麻。
她,好像不是人。
不是人就對了!我不就是來做鬼的嗎?鳳飛強忍著懼意,稍稍釋然。
自己是來找姐姐的,可惜她並不是姐姐。
雖然面孔模糊,但是姐姐的身形、氣質一直深刻在他腦海裡。
而她,頭戴青鸞衝天碧玉步搖釵,身披團墨暗紋日月雲霧緞,緊裹逶迤拖地百花爭豔大紅裙,腰系彩鳳撒花如意流蘇,腰懸金絲古紋綾香包,腳踏仙鶴戲雲滄海靴。
身體挺拔勻稱,卻又飽滿柔和,無一處不美到人類的極致,仿佛是最精確的標本。
仙靈脫俗,雍容華貴,卻未見一絲笑容。
夢飛泄氣地坐倒在地,百無聊賴,好在這張臉百看不厭,像是永遠看不盡其中的內容,讓人深陷其中,品味無窮。
漸漸地,夢飛發現,每次自己抬起頭,這玉雕都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自己
試過好多次,來回換了好幾個地方,發現未看她時,她未動,一旦看她,她便快速轉身,又開始對望。
她清澈得過分的眼神專注地望著自己,專注得詭異,詭異得滲人。
夢飛想要大聲呐喊,“你是不是裝鬼騙人的!”
嘴巴動了動,忽然周遭失去了聲音,接著失去了氣味,失去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