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肮髒不堪的牢獄當中,劉陶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他腦海中,有一個清晰的念頭:
四百年的大漢帝國,已然崩壞。若是當今天子是英明之主,親賢臣,遠小人,選賢任能,大漢還能再度強盛起來。可是如今――
天子與孝桓皇帝一樣,昏聵不堪,寵信宦官。外戚、權閹交替掌權,鬥爭越來越激烈。兩次黨錮之禍,帝國的精英士人也都傷透了心。
其他人他不知道,但是對於潁川同鄉豪族們的心思,他卻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保家全身。
本來,潁川豪族們都有公忠之理想,總是將挽救國家危局放在首位,可是那些試圖挽危局、正公理的忠讜之族多遭滅族。從此心思漸變,開始保家全身。
黨錮之禍前,八駿之一的李膺曾勸自己拒絕出仕的表弟鍾覲道:“孟軻以為人吾好惡是非之心,非人也。弟於人何太無o白邪?”
鍾覲將這話告訴了自己的叔父,潁川四長之一的鍾皓,鍾皓對自己的侄子道:“元禮,祖公在位,諸父並盛,韓公之甥,故得然耳。國武子好招人過,以為怨本,今豈其時!保家全身,汝道是也!”
長社鍾氏是何家族?雖不是襄城李氏那般大漢之最頂級的門閥,可是也是享譽海內外的豪族。
其實,不惟長社鍾氏。便是同樣享譽海內外的潁陰荀氏,亦有此心。
潁川四長之一的荀淑之子,“荀氏八龍”之中有“神君”美譽之稱的六子荀爽,“及太尉陳蕃免太尉,朝野意屬於膺,荀爽恐其明高致禍,欲令屈節以全亂世,”就寫信給李膺,要他推辭不就。他自己也在黨錮之禍之後逃亡,聽聞如今在漢濱隱居,著書立說,得了一個大儒的名頭。。
想到這裡,劉陶心中更加絕望。
“上帝啊,救救我大漢吧!”他忍不住在心中咆哮呐喊。
這一刻,他突然間明白了當初三閭大夫為何會抱石沉入汨羅江了。他也明白了三閭大夫當時的心情。
再也忍不住,他高聲放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完,又向著長安的方向跪下,哭道:“列祖列宗在上!高皇帝,孝武皇帝,世祖皇帝。你們都在天上看看吧,看看我大漢這萬裡河山,如今是何模樣,是何模樣啊。。”
哭過之後,他喃喃自語:“紂王無道,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乾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今陶不敢自比三仁,卻有心學其德行。不若學比乾,以死諫之。列祖列宗在上,保佑陶之死,能使天子醒悟。願我大漢,能狂瀾再起,盛世再現!”
語罷,劉陶站起身子,在地上尋到一黑炭,將《論語・微子》的這句話寫在牆壁上,以明心志。正欲觸牆而亡,追先賢而去。。
“先生!”此時,一道聲音將他硬生生拉回現實。
劉陶扭頭,借著昏暗的光線,好大一會兒,方才看清楚是劉辯,驚呼:“殿下,你怎麽來了?”
“先生!”劉辯又喊了一聲。
借著高望手中的火把,他方才看清楚劉陶此時的模樣。
一身青衣早已汙穢不堪,還有多處撕裂。披頭散發,雙手雙腳更被沉重的鐵鐐鎖住。
“打開牢門!”劉辯衝獄卒怒聲道。
“殿下!這。。”獄卒猶豫不決。“不符合規矩。。”
“打開牢門!”劉辯見獄卒推三阻四,怒氣更勝。“這裡是禁中,先生莫非還能插翅而逃不成?若是再推三阻四,信不信孤砍了你的腦袋!”
獄卒無奈,隻得打開牢門。
牢門打開之後,劉辯快步走入牢房,又對獄卒道:“打開鐵鐐。”
獄卒又是一陣猶豫。
劉辯大怒:“莫非以為孤真不會殺人麽?”
“莫要為難他了。他不過是一獄卒,身不由己。”劉陶這時勸到。
劉辯這才息下心中的怒火,扭頭卻看到牆上有一行字。心一驚,忙對高望道:“拿火把來!”
劉辯接過火把,對著牆壁一照,看到“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乾諫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時,心中一涼。這句話他前世讀《論語》時曾讀過,什麽意思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於是大驚道:“先生,你這是。。”
劉陶笑了笑,灑脫道:“本欲學比乾死諫,不想殿下卻來了。”
“先生!”劉辯又是一驚,扭頭對高望道。“高望,將飯食與水放下,全部退出去。沒有孤的吩咐,不允許進來。”
高望依言放下食盒,然後退了出去。
而這個時候,劉辯闖入黃門北寺獄的事情,也傳到了劉宏而耳朵中。
劉宏聞言震怒:“是誰讓這輕佻子去的?張常侍,去!將這逆子給我抓過來!”
在劉宏得到消息後不久,消息也傳到了長秋宮。
何皇后本在喝水,聽到消息直接將杯子丟在了地上,一臉陰沉道:“趙忠,去德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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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是怎麽找到這裡來的?”劉陶問到。
“中常侍呂強告訴我的。”劉辯道。“清晨不見先生授課。我與楊修遂前往先生家中,不想先生依然出門。回到宮中,欲見父皇詢問,不想遇到了呂強。。”
聽完劉辯的解釋,劉陶長歎一聲:“殿下,你不該來!”
“先生有難,我為學生,豈有不聞不問的道理?”劉辯搖頭道。
劉陶頗為擔憂:“殿下身份尊貴,是陛下的嫡長子,是未來的君主。豈能因為我一個卑微之臣而涉險?若是失了聖心。。”
劉辯卻道:“若是連自己的先生都救不了,以後還怎麽救萬民於水火?若是失了先生,得了皇位,弟子於心何安?”
“殿下。。”劉陶一時間說不出話,眼角迸出淚花。
劉辯深吸一口氣,對劉陶道:“先生!我知道你心存死志!但是,弟子還是請求先生,忍一忍。黎明之前,最是黑暗!”
劉陶聞言,心中一震,看向劉辯。
劉辯此時雙眼也亮晶晶地看著劉陶,眼神熾熱。
劉陶分明從劉辯那熾熱的雙眼中,看到了一種欲望,一種掌控天下的欲望。他本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是搖搖頭再看向劉辯,發現那股熾熱不僅不是幻覺,反而更加的真實和灼熱。
這一刻,劉陶方才確定,自己眼前這個九歲的少年,其志不小!想了想,他鄭重問到:“敢問殿下之志!”
劉辯知道,正戲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道:“先生,我們都是高皇帝的子孫!昔日,高祖斬蛇而作,提三尺之劍而立不世之功。今日,劉辯遂年幼無知。但是,身為高皇帝的子孫,又豈能坐視我大漢山河動搖?願提三尺劍,蕩滌寰宇,厘清海內,使我漢室天下重塑強盛!”
“殿下之志非小啊。哈哈哈。。”劉陶大笑。“殿下,若是我這待罪之身躲過一劫,可能讓我也盡綿薄之力,中興漢室?”
劉辯大喜:“若得先生相助,就是薑尚之於武王,留侯之於孝惠皇帝!”
殷商末年,薑尚得文王賞識,後輔佐武王推翻暴商。先漢時,太祖高皇帝以孝惠皇帝子不類父,欲廢太子之位立戚夫人之子;呂後聞言大驚,問計留侯,張良獻計,請出“商山四皓”,孝惠皇帝太子之位遂穩,高祖不得廢。
劉陶是海內名士,不僅僅是漢室宗親,更是潁川豪族之一,身後關系網盤根錯節。劉辯若真是得到他的相助,絕對是如虎添翼!
二人相望,隨後齊聲大笑起來。
“殿下,殿下!”這時,高望急促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劉辯知道,定然是自己那父皇得知消息,要尋自己問罪了。 想到這裡,他對劉陶道:“先生,還請忍耐幾日。過幾日,先生就能復得自由之身。到那時,弟子定然為先生接風洗塵!”
“好!卑臣就在這裡等殿下的好消息。”劉陶點點頭。“殿下,我在獄中的消息,還要傳出去才好。這樣,才能使殿下不為秀林之木。”
“學生謹記!”劉辯點點頭,而後向劉陶行禮。“先生,學生走了。”
劉陶點點頭。
“高望,我們走!”劉辯轉身,出了黃門北寺獄。
剛出門,就看到張讓走了過來。
看到劉辯,張讓上前,輕聲道:“殿下,陛下請殿下去德陽殿。”
聲音雖輕,劉辯卻能從其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張讓的傲慢。
劉辯眯了眯眼睛,片刻之後,衝張讓笑了笑:“張常侍,走吧!”
“殿下請!”張讓退到一邊,道。
劉辯也不客氣,直接踏步而去。
張讓扭頭看向高望,輕聲問到:“怎麽回事?殿下是怎麽知道的?”
高望搖搖頭。
“你也不知道?”張讓皺起了眉頭。
高望再次搖頭。
張讓見詢問不出什麽,失望不已。
“張常侍,我們該走了吧?”劉辯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