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不期而遇,蘇嶺淺評蒙正
陌路相逢,奇主堪配怪仆
寶兒唱到這裡停下來,偷偷的抬眼看莫憂,莫憂聽得癡迷,早已淚眼婆娑,見她停下,詫問:“怎麽不唱了?”
寶兒小心翼翼的回道:“因是偷學,隻學得這麽多,後面不會了。”
莫憂輕歎一聲,擺手讓她退下,扭過頭看窗外,輕輕抹去滿臉淚水。
經過這個意外的插曲,莫憂的情緒迅速冰凍,軟身倚在窗前,垂首低眉,左手執盞,右手把杯,也不出聲也無神色,默默的自斟自飲,一連幾杯下肚,心頭熱起來,好在這酒不烈,口感溫醇,不至於醉倒,杜音音因知她胸口有傷,奪過酒盞,勸道:“妹妹,可是想念家鄉來?”
莫憂眉尖含愁,低歎一聲,欲語又止,接過杜音音遞過的茶,輕啜一口,輕涼的茶香浸齒滑舌,潤入喉嗓,莫憂意識到自己適才的衝動與失態,朝杜音音抱歉的展顏一笑。
杜音音看看窗外日色,道:“快到時辰了,姐姐陪你出去走走,迎接顏公子,如何?”
想到顏如玉,莫憂臉上的愁容明顯舒展,她起身,與杜音音攜手出去,剛到門口,就看見一位白衣男子大步從對街走過,身材挺拔,氣宇不凡,莫憂一怔,正巧那男子側過臉向煙雨酒樓看過來,正看見莫憂與杜音音並肩走出,四目相對,都怔住了。
蘇嶺臉上的詫異之色一閃而過,溫暖的笑容洋溢著整個臉龐,他向莫憂點點頭,快步走來,莫憂的面孔僵住,直到蘇嶺站在面前。
蘇嶺先是客氣的和杜音音打招呼:“難得杜夫人光臨,煙雨酒樓今日承迎貴賓了。”
杜音音咯咯笑道:“蘇公子客氣了,蘇公子這煙雨酒樓朋客盈門,出入的哪一個不是名流鴻儒?”
蘇嶺抱抱拳,轉頭看著莫憂,柔聲道:“莫姑娘,近日可好?”關切之情,七字盡表。
莫憂欠疚的回視他,點頭:“很好,謝蘇公子掛念。”聲音生澀。
杜音音美目流盼,兩人情愫盡收眉梢,笑道:“喲,妹妹,攬月居還有點雜事,姐姐得回去打點一下,妹妹可否在這裡稍等片刻,姐姐很快趕來?”
莫憂心裡低歎一聲,這樣的說辭真是無可挑剔,看來杜姐姐是有意避開的,也罷,當日不告而別,自己對蘇公子確實欠一個解釋,杜姐姐若在,說來不便,猶豫著微微點個頭,蘇嶺已笑著回道:“兩位既已來到煙雨酒樓,蘇某若不盛意款待,倒是留人口舌,說蘇某怠慢兩位了,不過,夫人既有要事在身,蘇某也不敢強留,改日自當再約陪禮了。”
杜音音笑道:“好說,好說,改日,妾身自當擺宴攬月居,還請蘇公子屈尊親臨啊。”
兩人又往來客套了一陣,杜音音妙目注視著莫憂,為她輕輕攏了攏額邊的頭髮,嫋嫋的上了轎遠去了。
莫憂歎口氣,瞪著蘇嶺看了片刻,剛要出言道歉,小二迎出來,向蘇公子點頭躬腰,輕聲道:“蘇公子,您來了?”蘇嶺溫厚一笑,聰明的小二轉身離去。
蘇嶺笑道:“顏公子快出考場了,咱們去迎接如何?”莫憂想不到他還記掛著顏如玉,很是感謝,當下兩人並肩行於街頭,兩人皆是一身白衣,男的偉岸英挺,女的阿娜窈窕,恍如金童玉女降臨凡世,引來不少行人駐步觀看。
莫憂想起杜音音的叮囑,因恐被陳彭年一黨認出,要再次連累凌家,不自覺的垂下頭,避開眾目,蘇嶺菀兒笑道:“別怕,今兒個除了這翰林院監考的三位,其他官員都進宮了,留下些蝦兵蟹將也認不得你。”
被蘇嶺一語道破心事,莫憂雖有些尷尬,但是很快高興起來,到京城已時日不短,這卻是第一次漫步京師街頭,春日的陽光立刻明亮了許多,鳥兒也唱了起來,花兒也豔了起來,莫憂的臉上同樣綻開了興奮的笑容。
蘇嶺卻盯著她,突然問:“莫姑娘似乎身體不適?”
莫憂笑道:“不過昨晚睡得晚些,並無不適。”
蘇嶺搖搖頭,伸手想去抓她手腕,又覺唐突,先詢問其意思:“我為你把個脈如何?”莫憂不願讓他知道,笑言拒絕,蘇嶺無奈,見她對自己雖然笑臉相迎,卻總是若即若離,生分得很,也不敢強求,隻得勸慰幾句“好生保重”之類的話語。
莫憂突然問:“時下對呂夷簡怎樣評價?”
蘇嶺微微一愣,笑問:“你想知道什麽評價?”
莫憂心道,不過是想知道歷史的真實,嘴裡卻笑道:“怕他為人不正,影響如玉仕途。”
蘇嶺笑笑,眼神濃深如海,看不出什麽懷疑,卻也不作問答,隻問:“你以為,呂相如何?”
莫憂想了想,道:“隻知他是先帝時呂蒙正之侄,為蒙正所薦,讚他有宰相之才,具體的卻不清楚了。”
蘇嶺驚訝的看著她,道:“你既知是蒙正所薦,自然不該擔心,蒙正識人,從未錯過。”
莫憂笑了,蘇嶺是個商人,交際覆蓋商政各類人物,言詞謹慎,怎麽會針砭時弊、說當朝左相的壞話?不禁有些怏怏,不再追問,心底細忖,又高興起來,他連今日眾官進宮之事都一清二楚,想必朝中之事也曉得幾分,我若要為娘報仇,殺那丁謂,正好從他這裡取得信息。
兩人一面細碎的聊著,一面走向翰林院,這時,迎面走來三人,衣飾奇異、面容不類,行色匆匆,一陣風似的徑直從兩人身邊走過去,不過卻是看得清楚,當中一少年,不過弱冠年紀,身材瘦弱,面色臘黃,目無精神,恍如重病未愈,一身火紅的衣衫,顏色亮麗、陽光下閃閃耀眼,象是一團火焰熱情的跳躍,卻極不合身,明顯寬大許多,好象一件高大男人衣裳穿在一個嬌小女子身上,看起來十有趣,偏生這小少年毫不以為然,鼻孔朝天,雙手背負,走得趾高氣揚。
在他左側的是個三旬出頭的白面書生,淨面無須,乍一看生得倒是清秀,再一眼就能看出,他那鼻子出奇的高,這倒也罷了,偏生又穿一身黑衣短襟衣裳,腰後掛著一柄短刀,不過尺許,銀色的刀鞘上嵌滿寶石,這分明是夜行打扮,他卻這樣大白日的穿著招搖過市。
紅衣少年右側的老太婆,看年紀約有七旬左右,滿臉布滿皺紋,幾乎找不著眼睛,卻又不知抹了多少胭粉,硬生生是將一張山川深塹的老臉抹成平原,若是抹得均勻倒也罷了,可是又分明能讓旁人看得出原本的高低起伏,再配以胭脂,紅白相間,比較那戲台上的醜角相差無幾,若僅是如此,也不說什麽了,灰白斑駁的頭髮上又插了朵水靈靈的大紅花,瞧著象是剛摘下不久的,身上再穿件桃紅色的長裾裙、嫩黃色的窄身上衣,胸口用金絲繡了各式花樣,遠遠的看去,還以為是二八年華的俏姑娘。
三人一露面,路上行人的目光立刻從莫、蘇二人轉移過去,初是驚呆不語,待他們走遠了,這才議論紛紛、竊笑不止。
莫憂也忍不住笑出來,再回頭去想看一眼,正遇上那紅衣少年也回頭,對上莫憂的視線,那紅衣少年冷冷的哼一聲,掉轉頭,繼續大踏步的往前走,他右側的那位“美貌”老太婆卻嬌聲道:“少主,因何不高興?可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惹著你了?”
紅衣少年哼道:“老太婆,用你管!”
老太婆轉過身回望,莫憂雖已回身前行,老太婆還是敏銳的覺出就是此人惹得紅衣少年不高興,指著她問:“可是那著白衣的小妞?老身我幫你出氣。”也不待紅衣少年回話,一陣風似的卷到莫、蘇二人面前,叉腰而立。
一陣濃香撲鼻,莫憂禁不住打了個噴嚏,老太婆怒道:“好啊,小丫頭,竟敢嘲笑老身麽?”莫憂也覺得自己當著對方的面打噴嚏確是不敬,笑道:“不敢,前輩息怒。”
老太婆吃吃一笑,道:“老身這香濃鬱迷人,你這小丫頭這樣生澀, 聞不得也是正常,不過,你讓我們少主不高興了,老身可饒不得你。”
蘇嶺攬過莫憂,將她護在身後,笑對老太婆道:“前輩,請你們少主過來說說,他怎麽就不高興了,若是確認理由充足,在下不妨陪個不是。”
老太婆將蘇嶺上下打量,嗤道:“嘖,長得真個俊俏,你是這小妞的丈夫嗎?”
莫憂大窘,忙要掙開蘇嶺,不料被他摟得極緊,若是用力,胸口隱隱作痛,隻得脹紅著臉,蘇嶺笑道:“前輩千裡而來京師,想必有要事在身,何必因這點小事耽擱了行程?”
老太婆驚訝的看著蘇嶺,喝道:“你這年輕人,難道認得老身不成?”
蘇嶺溫笑道:“花婆婆雖遠居關外,盛名卻早已傳遍中原。”
老太婆拍掌笑道:“不錯,不錯,想我花婆婆的美名,豈有天下人不知之理?你這後生很是知趣,老身聽得很高興,哈哈,很是喜歡。”
花婆婆笑得正歡,卻聽紅衣少年在不處遠也是叉腰吼道:“老太婆,你笑什麽笑!你看你那腦袋上,頭髮都快掉光了,還頂著一朵大紅花,任是個人都能猜出來,有什麽可笑的。”
聽得少主一頓挖苦,花婆婆的臉耷了下來,這麽一笑一苦,臉上的粉開始松動,出現一道道的裂紋,煞是可笑,見她沉著臉,指著莫憂道:“你,瞧見沒有,我家少主很不高興了,你去給我家少主陪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