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煙雨樓上驚天音
誰人教唱西廂曲
次日醒時天色已大亮,莫憂一驚而起,觸動胸口重傷,如撕裂般疼痛,唐伶忙按住,問:“起身做什麽?”莫憂道:“今日春闈大考,我要去送如玉。”
唐伶道:“他早已去了,估計這時已入考場。”
莫憂翻身下床,胸口之痛傳遍全身,摔在床前,唐伶一把拉住,低喝道:“你瘋了麽?剛剛撿回一條命,還亂動什麽?快躺回去。”
杜音音聞聲進來,見兩人坐在床下,怔道:“妹妹,你,這是做什麽?”
莫憂道:“姐姐,如玉他……”
杜音音上前扶起,柔聲勸道:“你隻管放心,我已安排人陪著去了,此時應該已入考場了。”
莫憂好生愧疚,垂首不語,杜音音道:“你若實在惦記,可午時左右去接他回來。”
唐伶斷聲阻道:“不行,傷成這樣,如何起身!”聲音冰冷無比。
杜音音淡掃她一眼,笑道:“唐姑娘說得也有道理,妹妹,你傷在胸口,行動不便,還是靜臥為好。”
莫憂拉了拉唐伶的手,笑道:“昨天是我不好,差點累他喪命,若令他驚魂不定發揮失常,豈非我大過?理應去看看他。”
唐伶沉默半晌,悶聲道:“我陪著你。”
莫憂搖搖頭:“你也有傷,況且,唐家堡的人在到處找你,你不要出去。”
唐伶還要說話,杜音音道:“妹妹若堅持去,姐姐陪同,如何?”
莫憂拍拍唐伶的手,道:“若是姐姐方便,甚好。”
又服過藥,杜音音就扶著莫憂出了門,有杜音音在,莫憂大可安心,倚著杜音音,莫憂半打起簾子,漫不經心的看著街上往來熙攘的行人與商賈貨郎、雜耍藝人,饒有興趣,杜音音合上轎簾,道:“前面都是朝廷官員的府邸,妹妹還是不要招搖好,若是叫有心人看見,陳彭年一案又該重審了。”
莫憂從簾角縫裡往外看,指著一牆青石高牆問:“姐姐,這是哪位大人的府邸?”杜音音看也不看,答道:“這是宰相王曾王大人的府邸。”
王曾?莫憂若有所思,暗暗記在心頭。
杜音音見她眉尖含愁,以為她是擔憂顏如玉,笑道:“妹妹隻管放心便是,我看顏公子額寬面闊,是大福之相。”
莫憂問:“姐姐可知朝廷任何人監考?”
杜音音沉吟道:“朝廷已張榜告示,今年的春闈是集賢殿大學士呂夷簡呂相為總主考官,樞密副使夏竦、翰林侍讀學士林特為副主考官。”
莫憂蹙眉道:“呂夷簡倒是個好官,不過夏竦與林特,實實不敢恭維,我記得《宋史》上評價夏竦說:‘竦材術過人,急於進取,喜交結,任數術,傾側反覆,世以為奸邪’,那林特更是奸邪險偽,皇帝怎麽讓他二人監考?”
杜音音驚詫的問:“妹妹說的《宋史》是何人所著?”
莫憂大驚失色,自知失言,訕訕道:“幼時一私塾先生作作。”
杜音音更是驚奇:“幼時?妹妹這位先生可不簡單。”莫憂支吾而笑言其他。
先帝真宗的國喪剛滿,這是幼帝禎登基的第一次春闈,恰巧又趕上是每三年一次的大試,劉太后與幼帝禎為彰顯朝廷之求材若渴、將會試科考放在翰林院正殿,呂夷簡呂相總考,杏榜公示天下,亦是對天下學子的重視。
轎子離翰林院遠遠的就停下了,杜音音笑道:“過不去了,前面擠滿面了人。”莫憂激動的撩起簾子,果然前方人聲攢動,熙熙攘攘,順著人流往前看是一座氣派輝煌的府院,大殿正中懸有一鎏金楠木匾,上書三個燙金大字“翰林院”,字跡蒼遒有勁,穩中有逸,氣勢恢宏。
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
莫憂感慨,這就是集天下文章於一閣的翰林院。
院前肅立著一排排的宮廷侍衛,將圍觀的百姓與學子侍童隔在外面,杜音音指著那些侍衛道:“那些,可都是陛下身邊的羽林軍。”
莫憂仔細看看,見他們身姿挺拔、面色沉峻,果然不同於一般士軍,嘖嘖稱讚:“就是漢武帝那時整編而來的羽林軍?嘖嘖,皇帝的禁衛確實非同凡響。”說著,央著要下轎。
杜音音拗她不過,隻得領她上了一座臨街的煙雨酒樓,要了個臨窗的雅間,要了幾樣點心,兩人就依窗而坐,吃著點心,喝著茶水,漫不經心的看著街上往來行人。
攬月居的杜夫人,京城是無人不識,兩人一進門,小二就認了出來,搶上來點頭哈腰,直到二人坐穩,趕緊送上好酒好茶,又討好的問,要不要唱小曲的,杜音音以眼色詢問莫憂,莫憂搖搖頭,見識過攬月居與聚花樓之後,還需要聽別的酒樓的曲嗎?
杜音音笑問:“你們蘇公子可在?”
小二嘻笑道:“蘇公子有幾日不來了,夫人要是有事,下次蘇公子來了,小的就去給您送個信。”敢情這酒樓是蘇嶺的?
杜音音笑著擺擺手,示意小二退下,小二不敢不聽,點頭哈腰的離去,仍不忘道:“杜夫人,不是小的自誇,小的這煙雨酒樓的曲雖比不上您那攬月居,卻是別有趣味,不瞞您,寶兒姑娘前兒個剛學得一隻新曲,實在好聽。”
莫憂扁扁嘴,這些個小二,嘴上都是抹了蜜的,說出來的話是萬萬信不得的,忙揮手讓他快走,小二無奈,見賺不得甜頭,垂頭去了,一邊走一邊嘴著還哼著句什麽不成調的調兒,莫憂聽了這調,兩眼頓時瞪直了,恍然如在夢中,一腳踢開椅子,飛身衝出去,追上小二,揪住他後襟,喊道:“你,你這曲是誰教的?”
小二猛的受這一驚,聳著肩直眼看著莫憂,驚惶失措的搖頭:“我,我,我聽寶兒姑娘唱的。”
杜音音從雅間裡趕出來,拉過莫憂,責道:“妹妹這是怎麽了?”
莫憂松開小二,連連跺腳,推搡著他嚷道:“去,去找寶兒姑娘來,哦,不,我去見寶兒姑娘,快帶我去,現在即去。”
小二見她神色混亂,嚇得不敢動彈,直愣愣的看著杜音音,好在樓上都是雅間,沒坐多少散客,杜音音吩咐小二道:“去請寶兒姑娘來唱曲吧。”說完,不由分說,將莫憂拉回雅間。
莫憂這才放手,卻仍是癡癡呆呆,愁一陣笑一陣,杜音音責問:“這樣冒失,也不怕撞著心口疼,如何?疼是不疼?”
莫憂傻看著她,笑道:“心不在這裡了,怎麽還知道疼?”杜音音聽了如墜雲霧。
寶兒姑娘很快就來了,兩人原以為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兒,不想卻是個垂髫女童,約七八歲模樣,生得弱不禁風、眉目清俊,抱著個大琵琶,掩了大半個身子,低眉順眼的走過來,先是向兩人福了福,細聲細氣的道聲安,然後拘束的站在牆角,等著兩人點曲。
莫憂從眼光自她進門沒再移開,一把拉近身來,捧起她的臉,細細打量,這是張絕對陌生的面孔,嬌怯怯的垂著眼睫,帶著幾分驚澀的不敢看莫憂,莫憂顫了顫唇,輕聲唱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寶兒姑娘吃驚的看了眼莫憂,繼而甜甜一笑,和唱道:“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茶蘑外煙絲醉軟。春香呵,牡丹雖好,他春歸怎佔的先……”
莫憂顫聲問道:“你是誰……”
寶兒好奇的看著她,陪笑道:“奴婢叫寶兒啊。”
莫憂搖搖頭,淚水盈淚眼窩:“不要騙我,你到底是誰?”
寶兒見她泫然欲淚,有些驚慌:“奴婢,奴婢就是寶兒啊,你認識奴婢嗎?”
莫憂不願相信:“不可能,這曲是誰教你的?”
寶兒瞪著眼,茫然不知所措,道:“我……我……也不知道。”
莫憂抓住她瘦弱的雙肩,淚水倏倏流下,哽咽道:“你實話告訴我,你是怎麽學得來的,不要騙我,不要騙我,那人是誰,他是誰?他長什麽模樣?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裡?”
寶兒被她突如其來的淚水嚇得目瞪口呆,杜音音看在一旁早已覺得蹊蹺,這曲調十分怪異,不象一般的戲班戲曲,輕哄寶兒:“別怕,你就實話實說就是。”
寶兒惶惶然,支吾道:“幾天前,有位客人來投宿,就住在後院,夜裡我聽得他在彈唱,我偷偷學的,因此,並不知那是誰。”
莫憂拭了拭淚痕,起身就往外走,杜音音忙攔住,問:“妹妹想做什麽?”
莫憂急道:“我去找掌櫃的,說不定他會記得那客人。”
寶兒退到一旁,低聲道:“掌櫃的這幾天都不在。”
莫憂聽得猶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冷在當場,杜音音勸道:“既然知道這裡,又如何急在一時,等掌櫃的回來了,我再陪你過來便是。”又掏出一綻銀子遞給寶兒,吩咐她,若是掌櫃的回來,就去攬月居送個信。
寶兒雖未見過杜音音,但一聽說攬月居,也猜出其身份,很是高興,連聲道謝,杜音音使個眼色讓她退去,莫憂卻拉住,讓她唱下去,寶兒不安的站了好一會,才緩過情緒來,搬過椅子靠在牆角,試了試音,素手一撥,自彈自唱起來:
“朝飛暮倦,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鶯歌溜的圓……
沒亂裡春qing難遣,驀地裡懷人幽怨。
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裡神仙眷。
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
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
想幽夢誰邊,和春guang暗流轉?
遲延,這衷懷那處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身子困乏了,且自隱幾面眠……
鶯逢日暖歌聲滑,人遇風情笑口開。
一徑落花隨水入,今朝阮肇一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