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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莫憂》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莫憂生還,側探羅衣詢

  春薇夢醒,斬斷紅樓情

  再醒來時,仿佛有哭泣之聲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先是隱隱約約細如蚊音,漸漸的近了,恍似就在耳邊,悲戚之聲繞耳不寧,莫憂迷迷糊糊的喚道:“如玉……”,有人在耳邊哭道:“姐姐,你可醒了。”

  莫憂悠悠睜眼,床前站著數人,細細一分辨,顏如玉、夏媽媽、杜音音、唐伶都在,圍了一圈,眼眶通紅、喜憂參半的看著自己,尤其是唐伶,雙眼已然紅腫,扯出個笑容,輕聲道:“你們都來了?”

  杜音音黯然歎道:“妹妹,你可知剛才自己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今日也怪姐姐不好,若是姐姐在,絕對不讓你獨自陪顏公子上山。”

  莫憂笑道:“姐姐放心,我的命硬著呢,閻王爺也不收,這不,又把我退回來了。”轉又看著顏如玉歎道,“如玉,本想陪你出去散散心,反倒連累了你,我如今好了,你自去歇著,準備明日大考。”

  顏如玉垂著頭,囁喃著退去了。

  夏媽媽拉過莫憂的手,把了把脈象,問:“妹妹感覺胸口如何?”

  莫憂蹙眉道:“不甚疼痛了,不過略感呼吸不適。”

  夏媽媽點點頭,轉身端過一碗湯藥,唐伶則眼明手快的扶起莫憂,莫憂接過一飲而盡,唐伶用衣袖輕輕拭去她嘴角藥漬,夏媽媽看在眼裡,嘴角輕漾笑意。

  夏媽媽使了個眼色,杜音音拉了唐伶退出,夏媽媽為莫憂墊起高枕,肅然問:“妹妹,你告訴姐姐,是誰把你打成這樣?”

  莫憂道:“一個老太婆,滿頭白發,我也不曉他得叫什麽名字。”

  夏媽媽問道:“顏公子說,你們從相國寺回來,路途中遇到唐家堡的人,後來怎麽來了個老太婆,顏公子說了半天我也沒聽懂。”

  莫憂簡略的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只是省略了葉策逼問折劍手一事,夏媽媽聽到蔥綠小蛇時,臉色微變,又聽到葉策部銀發老嫗是否“苗疆月姬婆婆”時眼睛一跳,當銀發老嫗否認時,眉尖又緊聚成皺,聽完整個過程,夏媽媽似有所思,莫憂則有氣無力的切齒。

  夏媽媽默默一歎,道:“妹妹太衝動了,不知‘親血’有劇毒麽,倘若毒氣攻心,可如何是好?”

  莫憂默然問:“如今怎樣?”

  夏媽媽笑道:“你似乎早已服過解藥,唐家堡的這些小毒傷害不了你。”

  莫憂一怔,這話從何說起?細細回憶,忽然想起那日與唐伶被唐采華圍困農家之時,唐伶曾讓自己服下一顆藥丸,又思憶在魯國公府,陳太醫曾說自己並未中毒,而唐伶則受毒氣所侵,如非自己服了解藥,同樣被困,又怎會是唐伶一人中毒?後來才知,唐伶將唯一的一顆解藥給了自己。

  思量至此,莫憂眼眶潮潤,淚光晶晶。

  莫憂突然想起一事,問:“姐姐,前些日子紅玉坊裡來了個大美人,叫做憶人,姐姐想必知道?”

  夏媽媽點頭道:“姐姐是在這風月堆裡打滾的,這樣大的新聞怎麽能不知道?妹妹想知道些什麽?”

  莫憂強顏一笑,道:“上次我和杜姐姐曾去那‘晨暮憶人’看過,那的確是個國色天香的妙人兒,不過我後來再去,卻不見人了,姐姐知道那個憶人,現在在哪裡?”

  夏媽媽聽她說完,柳眉微蹙,沉吟道:“原來妹妹都去看過,我雖沒見過她本人,不過聽傳聞,也以為差不了,這個憶人被紅玉坊買來,不出幾日就紅透京城,不過,前幾天突然傳出消息,憶人突患重疾,請了個大夫診脈,說是憶人不習東京水土,腸胃不適,必須盡快回江南調養一陣,紅玉坊的楊媽媽當即親自陪同憶人去江南,據說一行同去的還有那診治的大夫與侍候憶人的小丫頭,隻為一路照料。”

  莫憂喃喃的問:“果然如此嗎?都南下了?”

  夏媽媽搖頭道:“是否南下不能確定,不過楊媽媽確實好幾天沒有在紅玉坊露面了。”

  莫憂聽罷半晌不語,心中一邊暗暗發笑,一邊凝重苦澀,發笑的是她雖然沒有再見到羅衣,但是她知道羅衣並沒有離開京城,而是被丁謂藏在府上,而所謂的突患重疾,也不過是個幌子而已;苦澀的是,只怕楊媽媽、大夫、那個侍候羅衣的丫環春霞並不是南下了,而是已被丁謂滅口。

  這一晚上,唐伶一直陪在一旁,默默無語,夏媽媽又來送了次藥,剛坐下說了幾句話,聚花樓來人請媽媽回去,說是一男一女鬧場子,已抓起來關在後院,請媽媽回去發落,夏媽媽很是詫異,交待了莫憂幾句,又拉著唐伶讓她記得服藥,就隨之離去,杜音音傍晚時分親自端了菜飯來,莫憂一聞香味就怔住了,宮保雞丁。

  莫憂問:“姐姐,那廚子?”

  杜音音眼神一黯,訕然笑道:“他有事,先走了,妹妹好生歇著。”說完就垂面走了,莫憂在她轉身之際突然發現她眼角微紅,有淚光點點。

  莫憂問唐伶:“杜姐姐去忙什麽了?”

  唐伶沉思片刻,道:“她去追查白天那幾個轎夫的來歷,杜夫人說,攬月居的轎夫都在,都有白天沒有外出的證據,她也查過那個安排轎夫的丫環,那丫環嚇得臉都綠了,一直磕頭說,她正要去側院打轎夫,可巧門口停著一頂轎,客人剛進門,轎夫都在,就正好讓他們跑這一趟了,只看那穿衣打扮都與攬月居一般無二,一時之間也沒顧上是誰。”

  莫憂細想當場情景,因當時只顧挾如玉逃跑,後又被數人圍困,再後來銀發老嫗突現,情勢逆轉,到最後也沒注意那幾個轎夫如何了,敢情這些轎夫另有來頭,想杜姐姐訓練出來的轎夫必不敢自作主張抄近道而行。

  莫憂拉過唐伶,兩人並肩倚床,相偎而眠。

  且放下莫憂重傷在床、眾人小心陪護,單表夏媽媽得了有人砸場子的消息,叮囑了莫憂仔細休養後,回到聚花樓,見大廳內依舊歌舞撩人、笑語不斷,心知無恙,悄悄兒轉到後院,招來一個管事丫頭詢問,那丫頭回稟道:“媽媽走後沒多久,就來了個少年,生得娟秀斯文,在門口探了探,說是要找春薇,春薇姐姐這幾日身子倦,多少客人求見都是推了的,於是奴婢也回絕了他,隻說春薇正在休息,不接客,他當時聽了倒也沒說什麽,垂著頭在門口轉來轉去,後來不知何時來了個姑娘,與那少年爭執起來,並扭打著進門,那姑娘好生厲害,大聲喲喝要見春薇,兩人在這裡又哭又鬧,奴婢勸不住,就去問春薇姐姐,春薇姐姐一聽,話也不說,也哭將起來,奴婢無奈,隻好將他們倆都關起來,這才去請媽媽回來做主。”

  聽到這裡,夏媽媽已知道這兩人必是前幾日來過的兩人,也就是采雲軒小紅樓裡的戲子,低歎一聲,去看春薇,到門口就聽到屋裡傳來嚶嚶的低泣聲,夏媽媽搖搖頭,推門進去,春薇正俯在床邊,半隱在錦帳之中,羅帕掩面抽泣,見媽媽來,忙把眼淚抹了,起身迎接,夏媽媽挽了她的手,坐在床沿,道:“春薇,愛他嗎?”

  春薇啼哭了許久才停下,低低的回道:“春薇如今只是後悔不該去采華軒。”

  夏媽媽問:“春薇,你恨他?”

  春薇微微抬起梨花帶雨的嬌面,道:“不,春薇恨自己。”春薇站起身,哽咽道,“媽媽,你知道,春薇素來驕傲得緊,雖然身在煙花之地,卻從不出賣自己的感情,不料一時失控卻惹來風月關司,這……”

  春薇跺腳哭道:“媽媽,你當初真是不該應承唐家少爺的要求,春薇如今,如今,心都亂了。”

  夏媽媽起身攬住她,自責道:“是媽媽的過錯,沒有料到一場應酬讓春薇如此傷心,春薇別哭,和媽媽說說,想和他在一起嗎?”

  春薇抱住夏媽媽,將頭埋在夏媽媽肩頭,沉默片刻,低聲道:“媽媽,春薇以後隻想陪著媽媽。”

  夏媽媽笑道:“傻丫頭,媽媽不用你陪,找到自己心愛的人,就離開這裡,不要猶豫。”

  春薇卻只是搖頭,含淚不語,夏媽媽又道:“媽媽一會去看他,有什麽話托媽媽帶給他?”春薇不語,夏媽媽等了等不見她回話,歎口氣離去,到門口時,春薇突然拉住,道:“媽媽讓他以後不要來了,紅樓一夢,夢醒須忘。”

  夏媽媽幫她拭去淚痕,穿廊走巷來到一間屋子前,門上掛著鎖,門口站著兩名龜奴,見夏媽媽來,恭敬的將鎖取下,推開門請夏媽媽進去,夏媽媽擺擺手,示意兩人離開,剛踏進門,一道粉紅的人影竄出來,撲向夏媽媽,夏媽媽伸手扣住,是個生得美貌的粉衫姑娘,粉衫姑娘指著夏媽媽,叱罵道:“你是這聚花樓的媽媽嗎?你這裡的姑娘好不要臉,賣身賣笑還要關押我們麽?”

  夏媽媽臉色微沉,輕聲喝道:“姑娘不妨坐下細說。”說完,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硬拽到桌前坐下,粉衫姑娘見夏媽媽手力霸道,自己竟動也不能動,知道不是個尋常人,也不敢恣意狂怒,咬著牙坐定,夏媽媽冷冷的道:“你也是個女人,須知女人的不易,說唱也好,賣笑也罷,自古戲子與青樓,都是惺惺相惜,姑娘不該出這傷人之語。”粉衫姑娘一怔,不知如何作答,夏媽媽也不理她,看著遠遠的怯生生的少年笑道:“鍾先生,過來坐。”

  鍾澤尷尬的走來,向夏媽媽深鞠一躬,歎道:“媽媽,春薇她……”話未說完,粉衫姑娘杏眼一瞪,怒道:“澤,你怎麽能還惦念著她?我和你說了這麽多,你竟一句也聽不進去了?中了邪了麽?”

  鍾澤垂首輕歎,道:“媽媽,春薇不願見我,就煩媽媽轉告春薇,鍾澤與她無緣。”

  夏媽媽聽他這話,心中也是憾然,道:“鍾先生這話,定然轉達,春薇也有句話帶給鍾先生:紅樓一夢,夢醒須忘,如此看來,竟與鍾先生的話不謀而合了。”

  鍾澤黯然,粉衫姑娘挑了挑眉,道:“澤,心死了吧。”夏媽媽淡淡的看了他二人一眼,徑直出門去,到門口時,又回頭來對鍾澤說:“鍾先生,既然是無緣,請不要再來打攪春薇。”又招來龜奴,領他們出去。

  鍾澤的寡情與怯懦令夏媽媽好生失望,一向心高氣傲的春薇,很顯然與他並不適合,或許,自己該勸勸春薇,另覓良人,再推開春薇的門時,卻不見人,侍候小丫頭在屋裡整理,告訴夏媽媽,春薇姑娘說是心悶,出了園子散心去了,夏媽媽轉身下樓去花園尋找,尋了圈也沒找著,聽守門的丫頭說,春薇上街去了。

  夏媽媽暗暗責忖,打發兩人上街去找,自己則命人將唐伶的藥方送去攬月居,並叮囑唐伶一定要按時服藥。

  再說春薇心亂如麻,在房中坐立難安,恍恍惚惚的到園中走了幾步,仍是又傷又懊,索性出了園到街上漫步,見路上行人往來熙攘、紅男綠女衣光鮮明,頓歎煙花女子如困井之蛙,永隔於世外,卻逃不開紅塵淪陷的命運,更是心中傷沉,一時間竟是淚光閃動,心也癡了。

  情緣如煙火,爛漫而短暫,就象紅樓中春薇與鍾澤的相逢,聲聲切切盡在一詞一語的唱腔之中,不過緣盡而散,徒留悲傷;孽債卻似流水,連綿不絕,就如春薇與唐采華,分明無意,卻又狹路相逢,就在春薇傷春悲人之際,唐采華一襲錦衣,趾高氣昂的迎面而來。

  能在這鬧市遇到春薇,唐采華驚喜不已,他大步邁到春薇面前,嘻笑道:“春薇姑娘,多時不見,一向安好?”冷不防唐采華如鬼魅一般攔住去路,春薇唬了一跳,淡淡的行了個禮,側身就走。

  唐采華一把拉住,眼中盡是癡迷,道:“集市相逢,三生之緣,自從采華軒一別,本少爺多次去聚花樓都見不著春薇姑娘,莫不是春薇姑娘看不上本少爺?”

  路人紛紛投來詫異的目光,春薇隻得微微一笑,道:“奴是煙花女子,擔不起唐少爺的厚待。”

  唐采華乾笑兩聲,道:“本少爺就是喜歡你的溫婉可人,今日巧逢,焉能錯過?采華軒金屋玉樓等著春薇姑娘,走。”說罷,攬過春薇就走。

  春薇粉面頓變,欠身道:“既然唐少爺抬愛,春薇哪敢不識趣,只是春薇要先回去和媽媽打個招呼,免得媽媽掛念。”

  唐采華笑道:“有理,有理,本少爺自會打發人去向夏媽媽報信,這些小事,春薇姑娘就不必操心了。”

  春薇推拒道:“不敢勞煩唐少爺,媽媽向來心疼春薇,春薇應當親自與媽媽說明。”說完,掙開身就走。

  唐采華將她拉在懷中,冷笑道:“本少爺的話,從來沒有人抗拒過,春薇姑娘是夏媽媽的人,本少爺也給足了面子,難道春薇姑娘竟然不買我唐采華的帳?”

  春薇見他發怒,心裡也起了惱,只因她是煙花女子,每日裡迎來送往,無不是一張笑臉如春花,哪裡敢得罪客人?縱然自己素來氣傲些,也不過是多虧著媽媽的仁義,高興時便接客,不高興時便緊閉房門,偶爾使個性子也是看準了客人的垂涎,中其下懷罷了,哪裡真敢惹動怒氣?偏生春薇今日心裡本就窩著傷心,一橫心,拂袖後退一步,冷著面道:“春薇不過是個青樓女子,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唐家堡的少爺,不過,聚花樓也有聚花樓的規矩,唐少爺若是有憐惜之心,聚花樓盛情以待,只是春薇此刻不便抽身了。”說完,扭身就走。

  唐采華大怒,一個青樓女子也敢當眾羞辱他?伸手往春薇肩頭一抓,他雖是著怒,手上卻沒有發勁,春薇趁機提起裙子就跑,唐采華一抓之下竟落了空,於是越發來了氣,這四周往來的行人無一駐步觀看,眼中分明是奚落與責備,這令驕橫的唐采華顏面掃地,一個緊步追去,春薇此時也顧不得別的,橫了心不願搭理他,急匆匆的在人群中逃奔,偏巧迎面來了頂轎子,行人緩緩讓路,春薇一怔之下,眼見身後唐采華大手抓至,直奔那轎子就撲過去,一把抱住轎杆,就喊“救命”,轎簾掀起,一位中年官員探出頭,看了看一臉驚惶的春薇,示意轎夫停轎,問:“姑娘,何事驚惶?”

  唐采華一步上前,抓住春薇,哼道:“看你怎麽跑!”春薇死死的抓住轎杆不放,突然得了機會,松開轎杆,改抓住那官員的衣袍了。

  那官員一怔,倒也沒有不悅之色,只是向唐采華蹙眉問道:“這位公子,為何抓住這位姑娘不放?”

  唐采華依仗自己是唐家堡的少爺,又有林特做靠山,心想一個區區官員也奈何不得,翻著眼,哼道:“本公子是唐采華,這是唐家堡私事,大人還是不要過問的好。”

  這官員微微一笑,原來是唐家堡的少爺,果然是名不虛傳哪,拱手笑道:“哦……久仰久仰,在下凌昭德。”

  唐采華一聽“凌昭德”三字,似乎想起了什麽,上下將他打量,嘀咕道:“凌昭德?你是君子劍凌嚴生之子?”這話說得極輕,凌昭德則聽得清楚,點頭道:“不錯,唐公子年紀雖輕,想不到也聽說過先父。”

  唐采華面色訕訕,想起臨上京前,父親唐岐之曾再三叮囑“如遇君子劍凌嚴生的家人,不得無禮”,父親也曾說過,凌嚴生的長子凌昭德自幼從文,在朝為官,縱然身無技擊之長,也不可失禮傷之,雖然唐采華心中忿忿,不知道父親為何如此懼怕凌嚴生,不但怕凌嚴生,就連他的家人也不敢動,有心挑釁,再三想想父親的話,說倒底,他還是不怕違背父親的話的,當下怏怏的道:“既然是凌家之人,就此別過。”頭也不回的走了。

  凌昭德見他言語行事怪異,心中納悶,正思索著,春薇已款款下拜:“多謝凌大人救命之恩。”

  凌昭德擺手道:“我也不曾出手,談不上相救,姑娘好自為之罷。”說完,坐回轎中,令轎夫起轎前行。

  春薇退開一旁,目送他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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