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怒號,大雪紛飛,滴水成冰。
冰湖邊上,多了一個雪堆,它不算很高,卻與周圍平整的雪地有些格格不入。如同一副秀美平靜的畫裡,畫紙背面鑲嵌了一顆沙,破壞了整體的美感,有了瑕疵。
雪,一直再下,洋洋灑灑地飄落湖面,一點點消失。
盡管雪很大,天氣也很冷,然而冰湖表面並沒有結冰,湖水清澄,一直嫋嫋地冒著寒氣,使整個冰湖猶如美人戴著面紗,帶了一種朦朧的美感,令人心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雪堆的坡度越來越平緩,漸漸地融入了整個冰湖周圍的環境,整幅冰湖畫卷的漸漸臻至完美。
忽然,雪堆微微動了一下,一下子原本的寧靜,多了幾分生氣。
片刻之後,雪堆裡伸出兩隻金色的手掌,將雪堆扒開,露出一截穿著淡藍色衣衫的身軀,以及一個金發金眉的金色頭顱。
金色的眼皮睜開,露出一雙漆黑眼眸,它凝望著天空飄落的雪花,微微有些迷糊。
好些時候,這一雙漆黑眼眸慢慢地恢復了神采,深邃而哀傷。過了一陣子,它隱隱帶著一種思憶,變得恍惚迷離,似乎眼前的整個世界都有些不真切。
這時,眼眸的主人猛地坐起身子,伸手摸入自己的懷裡,而後動作一僵,整條手臂微微顫抖著,慢慢地抽了出來。
他的手上多了一張紙條,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幾句話:
“朕閉關幾天,研究出去之法,郎君若餓了,食兩匙靈果粥,可抵一天。君體質孱弱,切勿多食,慎記!香柔字。”
紙面潔淨,字跡清晰娟秀,卻又鐵筆銀鉤,蒼勁有力,隱隱帶著一種殺伐果決的王霸之韻。見字如見人,那人的一顰一笑,猶然在眼前,難以忘記。一切都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它曾經真真切切地發生過,而後,卻又突然地結束了。
她為妖帝。
她是女人。
她叫香柔。
她喚他郎君。
她說她是他的親人,保護他,幫助他,陪在他的身邊,直至他老去。
“香柔……香柔……香柔……”
他緊緊地攥住紙條,念著她的名字,慢慢地站起來,一臉悲戚。然而,念著念著,終於難以自己,忍不住仰天吼道:“香柔——”
“香柔——香柔——柔——”
冰湖四面壁立,吼聲悲涼孤寂,回蕩不絕,讓人聞之傷心落淚,肝腸寸斷。
“香柔——香柔——香柔——”他大聲呼喚了一聲又一聲,最後聲嘶力竭,整個人跪倒雪地中,埋頭痛哭,泣不成聲:“香柔……香柔……我的香柔……”
男人流血不流淚,只是未到傷心處……
雪,越來越大,風越來越冷,可他絲毫未覺。不是因為他火皮打成,而是因為他的心已經麻木,整個人生已經麻木。失去她,生命也變得灰暗,失去了色彩。他忽然覺得前路茫茫,風雪漫漫,已不知從何而來,又該從何而往。
又過了許久,他抬起頭,用手摘下已化為冰屑的淚水,默默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臉上沒有一絲絲表情。
他叫夏侯穹,穹則蒼天,觀天如觀命,觀命如觀我,茫茫前路,不為所惑。
如今,他比什麽時候都清楚,眼下不是繼續傷心哭泣之時,經歷了這一切,讓他更加明白,自己有著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沒有實力,一切皆浮雲。生命也罷,情愛也罷,夢想也罷,都虛幻如鏡花水月。
現在他隻記著曾經的一切便可,將來總會有一個結局的。
因為,還有一個人在默默地等著他。那人自雍月城至泰興城,一直跟著自己,患難與共,不離不棄,無怨無悔。當前,他所能夠做的,就是避免再發生類似的情況。
他深吸了一口氣,收拾心神,認真地打量了一下周圍。突然,視線落在前方不遠的石壁上面,人隨之慢慢地走過去。
走近一些之後,他看清楚了,那是四個刀劈斧鑿的灰色大字:九幽古潭。
四個大字被寒冰所覆蓋,顯得模糊,加之大雪紛飛,影響視線,他又站得遠,故此先前一時間未認得出。
嗯?九幽古潭?這冰湖居然是九幽古潭?嗯,應該是九幽古潭,否則不會這麽大。
此前,他曾經了解過,九幽古潭,方圓百丈,水深千刃,下湧玄冰寒泉,上接九霄冰雪,奇寒無比。
當日,他之所以到泰興城,就是衝著玄炎洞與九幽古潭來的。
玄炎洞,適合灼煉火皮。
九幽古潭,適合凝結冰繭。
凝結冰繭,脫皮,換皮,最終生出“元古天皮”。
元古天皮,其色白嫩細膩,毛孔開閉自如,吞靈氣,吐穢氣,鎖精華,剛柔並濟,刀劍不損,水火難傷,百毒不侵。除此之外,皮生“元古勁”,力大如牛,單手舉鼎,搏殺虎豹不在話下!
元古天皮!元古勁!想到此處,夏侯穹頓時握緊了拳頭。如今,他已火皮大成,是時候凝結冰繭了!他剛想往潭裡走,忽然像是想起什麽,停住腳步,打開手心,重新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條。見它輕薄如紙,卻不是一般的紙,上面隱隱反射著異樣光芒,像是特殊材料所製,根本不用擔心會被水浸壞。
不過,他還是不放心,試著用口水點一下,見它並沒滲透濕潤,一擦即乾,方才將它慢慢地卷起,放入貼身衣服裡,而後一步步往潭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