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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主宰》征文資料冷杉與鷹五(不必看)
  年輕人隻是輕輕笑了笑。兩個人經過走廊,來到寬闊的庭院。站在門口的衛兵立刻收回了長槍。弟弟走在前面,轉頭看了看,調皮地笑著說道:

  “即使有了這種技術,西婭娘娘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用擔心。”

  弟弟迅速逃跑,年輕人追了上去,做出輕輕勒住他脖子的動作。不一會兒,兄弟倆來到馬廄前。見他們走近,馬夫們緊張地跑了出來。老練的馬夫夏普頓卑躬屈膝地說:

  “伯利提莫斯王子,帕拉索斯王子,兩位來了?”

  伯利提莫斯的名字仍然像不合身的衣服,顯得有些礙事。雖然是出生時候取的名字,但是年輕人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卻是在他九歲的時候。在此之前,他是吉恩。簡單而熟悉的名字。聽說這個名字不能繼續再用,他反而加倍喜歡了。弟弟帕拉索斯也知道。

  “把我的馬牽出來,還有哥哥的馬。”

  “要去騎馬嗎?‘晨耀’和‘半邊’吃飽喝足,也休息好了,現在生龍活虎。”

  年輕的馬夫牽著兩匹馬,從後面走了出來。“晨耀”是吉恩的馬,“半邊”則是帕拉索斯的坐騎。馬如其名,晨耀是匹白馬。半邊則有些不同,是一匹無可挑剔的苗條的灰馬。帕拉索斯經常給自己的東西取怪異的名字,別人問他原因,他也隻是微笑不語。

  “我們走吧!”

  王宮北門外的山腳下是兄弟倆經常騎馬的場所。一到附近,兩位王子就像比賽似的策馬奔騰。很多人故意趕到附近,觀看兄弟倆騎馬的樣子,有年輕女人,有孩子,也有老人。雖然是站在遠處,但是隻要兩位王子出現,他們就會拍手歡呼,或者揮動手帕。這樣的風景從幾年前開始出現,王宮方面沒有製止。因為他們越是熱愛王子,也就越會熱愛王國。尤其是那些還記得全國因為沒有王孫而心急如焚的時代的人們,更加熱愛兩位王子。兩位王子分別是二十一歲和十七歲,身材魁梧,長相酷似,正是埃弗林繁榮昌盛的象征。

  人們站得遠,看不清楚,不過都知道騎白馬的是哥哥伯利提莫斯,騎灰馬的是帕拉索斯。人們也知道哥哥總是更快。他年長弟弟四歲,這也是理所當然。人們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說弟弟不及哥哥。弟弟也很優秀,隻是哥哥太過出類拔萃,沒有辦法。這樣的話不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因為兩位王子的出身存在巨大的差異。吉恩是哥哥,他的母親卻是卑賤的舞女。帕拉索斯才是王后親生的嫡傳王子。

  起先,他們隻是輕輕地跑。天氣很好,這個季節,風從山上吹來,不僅騎馬,做什麽都很愉快。很快就到夏天了,緊貼著馬背會很熱。因此,春天結束之前,王宮要舉行兵車比賽、野外話劇和祭典。到了夏天,宴會就隻能在夜裡舉行了。從去年開始,吉恩已經可以跟大人們喝加了蜂蜜的葡萄酒,參加通宵宴會。帕拉索斯還不行。

  “哥哥,聽說你要參加讚達尼族討伐戰?”

  兩匹馬放慢速度的時候,帕拉索斯問道。吉恩點了點頭。帕拉索斯把馬趕到前面,回頭看著哥哥。

  “真的可以嗎?第一次參戰就去那麽遠的地方。”

  “下個月就二十二歲了,這個世界上哪還有不能去的地方。”

  “聽說對方都很凶狠。”

  “讚達尼族世世代代都是王子們的朋友。”

  埃弗林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成年王子至少要參加一次戰爭,立下戰功。真正的王者不但要在寶座上發揮能力,還要在野戰之中耀武揚威。當然,沒有哪位國王願意把剛剛成年的王子派往危險萬分的戰場,因而參加地方叛亂討伐軍最為合適。讚達尼族生活在埃弗林南部邊境,每隔幾年就會發動叛亂。隻要發動兩三場戰爭,就能輕而易舉地鎮壓下去,最適合作為王子初次出征的對象。

  “那倒是,父王也說過和讚達尼族交手的事情。不過他沒說這是他參加的第一場戰爭。那我也會這樣嗎?”

  “如果讚達尼族趕在你成年的時候想擴大交易權,或者需要新的狩獵場,又或者他們覺得自己得到上天的寵愛,天生就是統治埃弗林的命運。”

  帕拉索斯哈哈大笑。

  “他們不會是得到通知了吧?這次又有一名王子長大成人,需要讓他吃點兒苦頭,才能真正長大?”

  “也許王子結束戰爭平安歸來後,王室會送上幾壇子黃金,以表感激。”

  兩個人就這樣說著話,帕拉索斯放松了,神情輕松。

  “那你就點到為止吧,不要太凶猛。”

  “說不定我會狂奔到讚達尼城。”

  讚達尼城是讚達尼族的都城,也是位於森林之中的城市。從讚達尼族的生活水平來看,與其說是城市,倒不如說是部落更合適。反正沒有人去過那裡。

  “那種野蠻民族的洞穴裡能有什麽好東西?”

  “聽說那裡有一種酒,喝上一口就可以去天堂。”

  “是不是罌粟汁之類?”

  帕拉索斯撅起下巴,吉恩笑了。

  “我回來之後再告訴你。”

  吉恩突然加快了速度。帕拉索斯興致勃勃地跟在後面。他們沿著平緩的山坡奔跑,突然調轉方向,闖入雜樹叢,接著進入四周都是石頭的山路。晨耀巧妙地挑選有土的地方行走,速度卻絲毫不減。與平地相比,吉恩更喜歡這種帶有冒險性的路線。這種時候,緊貼在馬背上的吉恩和白箭似的晨耀就不再是騎手和馬的關系,而是渾然交融。險路尚且如此,奔跑在平地上的時候速度快得可怕。帕拉索斯力不從心,笑著喊道:

  “哎呀,哥哥!我知道你速度快,慢點兒吧!”

  都說白馬腦子笨,晨耀卻是個例外,馬夫們都搖著頭這樣說。隻有從晨耀很小時就喂養它的年老夏普頓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如果晨耀是這樣的名馬,就不可能落入吉恩手中了。王宮裡最好的東西絕對不可能屬於吉恩。

  吉恩減慢速度,帕拉索斯追了上來。兩匹馬並駕齊驅。吉恩轉頭瞟了一眼,帕拉索斯說:

  “你在配合我的最快速度,看來你很了解弟弟的實力。哎喲,老奸巨猾。”

  “你要是不溜號,還會更快。試試看。”

  “不行,那不是我的方式。一心一意,這是你的風格。像我這樣的人,必須東張西望才行。”

  吉恩立刻拉住韁繩,停了下來。因為慣性的緣故,晨耀滑出幾步,帕拉索斯的半邊又跑出幾十步才停下來。帕拉索斯轉頭看著吉恩,大聲嚷道:

  “你幹什麽,這麽突然!”

  “你應該料到的。”

  吉恩把馬靠到帕拉索斯那邊,伸出剛才抓韁繩的手。

  “剛才我就一直這樣抓著,所以立刻停了下來。”

  帕拉索斯抽了抽鼻子。

  “我觀察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麽?”

  “你看那裡。”

  帕拉索斯用肩膀示意的地方,都城的居民們像平時那樣三三兩兩地聚集過來,看著兩位王子,中間還有幾個女人。帕拉索斯故意不往那邊看,面帶微笑說道:

  “其中有個穿綠色衣服的女人,漂不漂亮?”

  “在這裡看不到臉啊。”

  “剛才騎馬的時候,我離她很近。”

  “沒看到。”

  “所以我必須東張西望。現在你明白了吧?”

  帕拉索斯迅速朝馬腹踢了一腳,搶先衝了出去。吉恩立刻跟上,衝著半空做出揪住腦袋的動作。帕拉索斯笑出聲來,馬兒奮力奔跑。從遠處也能看出,他們兩個人在開玩笑。

  “昨天你還說你喜歡艾希佩。”

  “我改變主意了。現在我最喜歡綠衣服。”

  “既然這麽有興趣,那就過去跟她說話吧。”

  “不行。如果我跟她說話,她肯定會緊張得昏過去。我不能讓她如此狼狽。”

  “那麽你小子的愛情就注定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聽你這麽說,我突然有點兒傷感。我都十七歲了,竟然在從未拉過手的女孩面前失戀了。真的隻能這麽結束嗎?可是不管我怎麽說,母后都不會同意。啊,母后究竟在想什麽。她到底想不想讓我結婚?隨便找個合適的女人就行了,有必要這麽舉棋不定嗎?這樣下去,她兒子就要和趕來觀看王子的村姑結婚了。我要是帶著綠衣服,找個洞穴過一夜,她會同意嗎?”

  吉恩無奈地笑了笑。他很清楚,別看帕拉索斯嘴上這麽說,實際上他絕對不是這種草率的性格。隻有在哥哥面前,帕拉索斯才無所顧忌地胡說八道。換作其他場合,他是所有母親都喜歡的風度翩翩的少年。

  “哥哥,你在笑嗎?你不覺得不公平嗎?你十二歲就和西婭娘娘結婚了。”

  “結婚越慎重越好。”

  “哎喲,你的意思是你的婚姻不夠慎重嗎?”

  “慎重的婚姻要在二十歲左右才行。”

  “是啊。西婭娘娘也這麽想嗎?”

  “七歲的西婭,她自己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嗎?不說這件事了。”

  帕拉索斯聳了聳肩膀。既然吉恩不想說了,那麽這個話題隻能就此打住。不知不覺間,兩個人已經到達了山的盡頭。不遠處就是北門了。看到站在北門前的人,吉恩立刻變了臉色。

  “你先回去吧,我還想再騎會兒。”

  沒等帕拉索斯回答,吉恩立刻調轉馬頭。吉恩走遠了,帕拉索斯收起臉上的笑容,朝著北門走去。等在那裡的人向他問好:

  “這不是小王子嗎?出來兜風嗎?”

  “是侍從啊。北門有什麽事嗎?”

  安塔倫在距離國王最近的職位,也就是侍從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如今已經年過花甲,不過依然腰板挺直,精神抖擻,眼神也很毒辣。隻要看到他的目光,人們就會猜測他的性格,從而心生畏懼。事實上安塔倫性格溫和,在王宮裡沒有任何敵人。當然,人們的第一印象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隻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點,年輕的帕拉索斯也在其列。

  “我在等大王子,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事。”

  稱呼他們為大王子、小王子的隻有安塔倫。王后的心腹們常常看不慣,但他堅持這樣,“稱呼大王子為大王子,稱呼小王子為小王子,這有什麽不對?”作為當事人的帕拉索斯對這個稱呼也沒有絲毫不悅。

  “可能是吧,那我先走了。”

  “等一等,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安塔倫叫住了帕拉索斯。帕拉索斯疑惑不解地皺了皺眉。安塔倫不可能對帕拉索斯提什麽要求,而且王后對兒子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聽安塔倫的話。

  “王后娘娘最近有沒有同意接見外國人?我說的是聽不懂我們語言的人。”

  帕拉索斯做出努力思考的表情,眼睛悄悄地往旁邊瞥了瞥。

  “不知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啊,沒什麽。我聽說最近有些騙子,專門尋找各國的高貴人物。”

  “是嗎?你覺得母后會被這些人欺騙嗎?”

  “誰都有可能受到這些人的蠱惑,因為他們帶著甜蜜的禮物和美好的承諾。微臣去找大王子了。小王子慢走。”

  安塔倫行了禮,走出北門。帕拉索斯聳了幾下肩膀,拍了拍馬背,加快速度回宮去了。他知道北門外面的山梁很長,不適合尋找騎馬的人。安塔倫也不可能不知道。帕拉索斯年紀不大,對於宮裡的人情世故卻看得很清楚。

  她側身坐在等候室的長椅上,注視著天空。國王寵愛的女人,大王子的母親,但她卻不是王后。她就是艾瑞緹娜,都城裡最華麗的貴婦人。她擁有一切,盡管因為出身而未能得到王后的名分,但是登上了貴妃的寶座,同樣得到全國百姓的擁戴。最重要的是,她有個讓國王驕傲不已的兒子,還有什麽擔心呢?未來屬於她,時間也屬於她。艾瑞緹娜年過四旬,卻比十九歲初次走進國王寢宮時更有魅力。人們都說她像成熟的玫瑰,再走一步,花瓣就會醜陋地掉落。但是,這一步竟然用了幾年的時間。王宮後院形成了玫瑰的叢林,外面是黑玫瑰,中間是紅玫瑰。艾瑞緹娜在某個地方看到這種珍奇品種,說很像自己,於是國王就命令大臣種下這種玫瑰,連名字都叫“埃弗麗娜”,也就是“埃弗林的女人”。如果艾瑞緹娜是埃弗林的女人,那王后是什麽呢?玫瑰枝繁葉茂,國王喜歡摟著艾瑞緹娜的腰肢閑步其間。玫瑰藤形成拱門,中間有條小路,那裡笑聲不絕。

  宮女告訴艾瑞緹娜,王后到了。

  艾瑞緹娜站起身,一名宮女趕緊跪下,為她整理衣角。薩米娜王后走進來,艾瑞緹娜彎腰施禮,面露微笑。她特有的微笑令男人不由自主地回頭,令女人本能地產生戒心。薩米娜王后冷冰冰地回應了她的問候,坐在艾瑞緹娜坐過的椅子上。盤起的頭髮下面露出的後頸依然光滑,然而眼角和唇邊卻蠕動著由憂愁刻下的無數皺紋。腰部開始長出贅肉,手也失去了光澤,如今這一切都難以恢復。她也曾經美麗動人,隻是已過半百的年紀想要掩飾起來絕非易事。

  “看起來心情不錯啊。”

  “當然了,王后娘娘。”

  “兒子要上戰場了,你怎麽這麽高興?”

  “兒子是為了成為埃弗林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而出征,我怎麽能不高興?”

  “至於是成為男子漢大丈夫,還是成為懦夫,需要等回來才知道,不是嗎?”

  “臣妾相信兒子,所以沒有必要等到那個時候。”

  “你這是虛張聲勢,明明心裡怕得要命。”

  艾瑞緹娜莞爾一笑。

  “也許有點兒吧,畢竟我也是母親。不過,今天我感覺娘娘的臉色比我更蒼白。您肯定不是為伯利提莫斯擔心,難道您現在就開始為三年之後帕拉索斯的出征擔心了?”

  薩米娜王后這天的妝的確有點兒白。王后怒氣衝衝地抬起頭來,艾瑞緹娜深深地行了個禮,看也不看薩米娜王后的臉,徑直走向門口。王后大聲喝道:

  “你竟敢在我前面出去!”

  “正如娘娘所言,今天臣妾的兒子要奔赴死地,作為母親,我想站在兒子身邊,相信娘娘能夠體諒臣妾的心情。”

  門開了。等待在門外的宮女們趕忙撐開陽傘,展開羽毛扇。艾瑞緹娜昂首挺胸,邁開大步,雷鳴般的歡呼聲和掌聲爆發出來。都城的市民們為了祝賀王子首次出征聚集而來,紛紛注視著艾瑞緹娜走到台上的國王和吉恩身邊。盡管隻是短短的瞬間,然而人們心中都掠過這樣的感覺,那就是他們三個人才是真正的國王之家。不一會兒,氣得臉色蒼白的薩米娜王后和帕拉索斯王子也走了出來。

  侍奉勝利女神、埃弗林的守護神和戰爭之神的祭司們相繼獻上祝詞,艾瑞緹娜的眼睛裡淚花閃爍。國王抓著她的手。薩米娜神情僵硬地注視著前方。她已經不在意人們怎麽看自己了。她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自己吃虧了。薩米娜不是傻瓜,她知道今天艾瑞緹娜的舉動會帶來怎樣的效果。僅憑比帕拉索斯先成年而出征作戰的吉恩,帕拉索斯的太子冊封之爭就已經很不容樂觀,現在連身為王后的薩米娜也成了陪襯。

  偏偏趕在吉恩出征的日子,這個問題又很難計較。這點更加重了薩米娜王后的憤怒。艾瑞緹娜會在很長時間裡完美地扮演送子上戰場的傷心母親的角色,這時候自己說什麽上台的順序錯誤也無濟於事,國王根本聽不進去,反而會引起國王的憤怒。

  艾瑞緹娜早就計劃好了。王后在艾瑞緹娜面前吃虧也不是這兩年才有的事。狡猾的女人,連自己兒子的出征儀式都沒有浪費,反而巧妙地加以利用。如果換上薩米娜,肯定只顧為兒子擔心,不可能想出這樣的策略。艾瑞緹娜是個可惡的女人,也很可怕。面對這樣的對手,自己真的能夠幫助帕拉索斯保住太子的位置嗎?

  薩米娜這樣想的時候,艾瑞緹娜完全沒有考慮在內的那個人卻陰沉著臉。他就是吉恩。

  “幹什麽呢?”

  艾瑞緹娜站在面前。她要給吉恩披上鬥篷,然後是國王的授劍儀式。這個史無前例的滑稽程序都是艾瑞緹娜想出來的,不過看熱鬧的人們非常喜歡。吉恩盯著艾瑞緹娜。母親的美麗絲毫不遜色於她身邊的那些女孩,然而母親的眼神顯露出她似乎在強壓心中的焦躁。她似乎在無聲地說話,該做的事情必須要做好,你的心情沒那麽重要。吉恩突然產生了離開這裡的衝動,他好想跳下台,消失在人群中。

  不可能,即使做了也很快就會被發現。自己披著紅色的綢緞鬥篷,穿上鐵甲,想藏身都難了。吉恩禮節性地抱了抱母親,很快就分開了。艾瑞緹娜感覺到兒子推開了自己,但是在遠處的人們眼裡,他們隻是舍不得分開的母子。

  國王說:

  “盼你凱旋,伯利提莫斯。”

  吉恩知道自己什麽都不用做,也會勝利歸來,然而他還是默默地接過了劍。吉恩把劍握在右手,伸了出去。歡呼聲更加強烈了。望著那些跺腳揮拳的人,望著揮舞花束哽咽不已的人們,吉恩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他們對首次出征的自己懷有怎樣的期待?本來應該喂馬或打掃衛生的愣頭青擔任指揮,被安排在他手下的那些人真是可憐。不,說不定選出來的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因為他們要照顧好指揮官,至少不讓指揮官迷路。

  “哥哥,今天你的表現酷極了。你要是這樣出現的話,讚達尼族肯定會逃到讚達尼城去。”

  “是嗎?那你願不願意加入我的部隊?”

  “不,如果要跟你一起跑到讚達尼城,我謝絕。”

  兩個人竊竊私語。薩米娜王后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帕拉索斯卻毫不介意,笑了笑,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這樣的泰然自若令人羨慕,或許這種悠閑才真的是王子氣質。

  白發蒼蒼的貝勒修斯將軍走上講台。他是這次討伐戰的總指揮官。國王拍了拍吉恩的肩膀,吉恩走到將軍身邊,彎腰行禮。將軍也彎腰回禮。吉恩將出任他的副官。將來的遠征期間,將軍不會在吉恩面前彎腰。吉恩跟隨將軍下台,加入到部隊的行列。將軍有四名副官,吉恩是第一副官。原來的第一副官肯定也在隊列當中,那人眼裡的吉恩是什麽樣子呢?應該是個令人惡心的家夥吧。明明是初生牛犢,卻只因為王子身份就站到最前面。

  吉恩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這樣想。隻是因為不能太開心嗎?自己隻要按照立功程序去做就行了,拿出些許誠意,悠閑地走一趟回來都不行嗎?吉恩漫不經心地轉過身去,看了看講台。一直盯著吉恩的帕拉索斯做出口型,對他說:

  哥哥想得太多了。

  天氣越來越熱。後院盛開著深紅色的玫瑰,西婭卻埋在房間裡,不肯出去散步。手裡拿著針,卻沒有絲毫進展。剛才宮女送來了西瓜冰露,她嘗都沒嘗就放下了杓子。如此炎熱的天氣裡,西瓜冰露簡直就是美味,隻要拿起杓子,肯定會吃光。西婭卻覺得冰冷而粗糙。沒有受到應有待遇的西瓜冰露慢慢融化,房間裡縈繞著香甜的氣味。

  門外的宮女突然說道:

  “本家母親來了,可以進來嗎?”

  西婭宛如靜物畫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卻是慌張。

  “母親?她在哪兒?”

  “在門外。”

  西婭不知所措,把手裡織的東西藏到裙子底下。她多次叮囑,如果母親來了要盡快通報自己,然而宮女們覺得理所當然,很快就忘記了。怎麽說也是母親,有什麽大不了的。如果西婭嚴厲訓斥宮女,就不會到達這個地步了。不過,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母親尼梅婭走進門來,乾脆省略了對王子妃的繁文縟節,徑直與西婭相對而坐,一把抓住她的手。

  “娘娘,手怎麽這麽涼?上次給你的藥還在吃嗎?”

  “……是的。”

  “肯定沒吃吧?你明明知道母親給你煎藥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卻嫌苦不吃。自己的母親和兄弟姐妹們百般叮嚀,都是為了娘娘好啊,你仍然像個小孩子似的,是嗎?”

  西婭確實在吃藥。她反覆說自己在吃,而且宮女們也站出來做證,誰知母親還是不肯相信。她也不想多說了。如果吃了藥,胳膊上長出一條線就好了。哪怕長個斑點也好。不過這些都沒有用。尼梅婭不願相信的事情,那就絕對不會相信。西婭的手依然冰冷,臉上沒有血色,胸脯也沒有挺起來,肯定沒有吃藥。

  尼梅婭再次以自己的方式解讀了西婭的沉默。西婭知道辯解也無濟於事,然而這也不能成為安慰。

  “母親好難過,心急如焚。為什麽我自己生的孩子,卻連這件事都不肯聽我的話,我真想拿頭去撞石頭。你不為自己的哥哥們著想嗎?我跟你說過多次了,他們現在簡直就是在出賣我們的家譜。”

  西婭的哥哥們遊手好閑,就等著哪裡掉下官位讓他們坐坐。他們只知道出賣家譜,從來不想工作。畢竟是王子妃的哥哥,也不能加入別人的商會或者去教別人家的孩子。因為他們是王子妃的哥哥,不管走到哪裡都不會遭到驅趕。早飯在這家吃,午飯在那家吃,茶在另一家喝,晚上則混在別人家的親友聚會上白吃白喝,玩到深夜。日子飛快地流走,隻要臉皮厚點兒,這樣的人生也算輕松了。人們對這幾個不知廉恥的年輕人議論紛紛,這些議論傳到了王宮的宴會上,讓西婭抬不起頭來。

  “娘家人整天憂愁,有什麽用?娘娘根本不心疼你的母親和哥哥,只顧自己在宮裡養尊處優。我身為王子妃的母親,手上有沒有個金戒指,你都置之不理嗎?化妝盒和文件櫃早就空了,你小時候玩過的玩具娃娃都進入商人的髒袋子裡了!”

  關於玩具娃娃的話題,從幾年前到現在,西婭已經聽過幾十遍了。西婭自己沒什麽印象,尼梅婭卻總是耿耿於懷。她以為自己耿耿於懷,西婭也會和自己心有靈犀,於是反覆說起這件事。她邊說邊瞟著西婭的臉色。西婭沒有能力露出適應這種狀況的表情。不過,不管她是什麽表情,尼梅婭都不會滿意。

  “是的,你一點兒都不心疼,是吧?你自己枕著金枕頭,吃著山珍海味,至於娘家的谷倉,怎麽樣都無所謂,是吧?你的一奶同胞們都賣身上戰場了,你才高興嗎?”

  那也沒關系。西婭差點兒就說出口了。這時,有個機靈的宮女說,藥準備好了。母親和女兒都面露喜色。宮女端著黑色汙水似的藥走了進來,房間裡立刻充滿了難聞的氣味。尼梅婭皺起眉頭,拿出了手帕。西婭若無其事地喝了藥,把碗遞給宮女。宮女出去了,尼梅婭自言自語道:

  “味道還真難聞。”

  西婭默默地忍住了想要嘔吐的衝動。喝上一次,嘴裡要苦半天,這種藥究竟是用什麽做成的,又是怎麽做成的,西婭很好奇,但其實連尼梅婭也不知道。有人偷偷告訴她,這種藥用珍貴材料秘製而成,然後以高價賣給尼梅婭。女兒的話不相信,卻輕而易舉地相信別人的話,真是不可思議。當然這些都是為了西婭,更準確地說是為了她的哥哥們。據說隻要吃了這藥,臉上就能有血色,身體會變得豐滿,期盼的月經初潮也會開始。當然,這些事從來沒有發生。西婭倒真希望母親說的是真的。

  “母親,我有點兒頭暈,要睡會兒。請您……”

  “頭暈?隻要你以前好好吃藥,就不可能頭暈!你到底什麽時候能懂事?不過這樣的日子也不長了。聽說貴妃娘娘要在王子殿下回來之後物色新的王子妃。你才十七歲,為什麽要娶新的王子妃?肯定是因為你太軟弱。從來沒聽說王子有兩名妃子,不過陛下對貴妃娘娘寵愛有加,不管她想做什麽,哪怕破例也會縱容她,不是嗎?”

  西婭沒有說話。尼梅婭喋喋不休,大概是口渴了,端過西婭留下的已經融化的西瓜冰露一飲而盡。她舔著嘴唇,接著說道:

  “萬一娶了好人家的新王子妃,有了身孕,你的地位會怎麽樣,這不難想象吧?從前王后娘娘沒生帕拉索斯王子的時候,受到了多麽惡劣的待遇,你當時年紀還小,可能不知道,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直到現在,陛下也仍然寵愛著生了大王子的貴妃娘娘,不是嗎?王子殿下一直在等待娘娘,現在已經到了血氣方剛的二十二歲。現在他的等待應該得到回報了,可是娘娘仍然是這個樣子……王子殿下的精力都用到騎馬上了,算起來也是因為你,難道你不知道?”

  吉恩不到三歲就喜歡騎馬了,尼梅婭卻信口開河,而且還提高了嗓門兒。西婭的臉上泛起了紅潮。每次想起吉恩,她總是手腳發麻,嘴唇乾燥。西婭害怕吉恩。一想起他是自己的丈夫,西婭就更害怕了。結婚十年了,可是在西婭眼裡,吉恩的存在仍然很不真實。哪怕隻是遠遠地看到吉恩,西婭也會渾身僵硬。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丈夫,隻要把他當成和自己毫不相關的人就行了,然而吉恩是自己的丈夫,西婭有一天會生下他的孩子。當然在此之前,她要成為女兒身才行。

  西婭十七歲了,兩個人還沒有正式圓房,人們自然會議論紛紛。她自己也不是不知道。體弱多病的西婭真的能生孩子嗎?走在後院的時候,竊竊私語聲就從一步之外傳來。這時她非但不會回頭,反而加快腳步。隻要不去後院就行了,可是來到面前的母親卻無法回避。西婭默默無語,尼梅婭終於忘記了禮節,使勁拍了拍西婭的手背。

  “在此之前,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你們都一定要圓房。來,拿著這個。放在裙子裡面,應該會有效果的。”

  尼梅婭遞過來一個像是香包的口袋。裡面散發出的不是香味,而是奇怪的氣味。西婭伸出手,問道:

  “這裡面是什麽東西?”

  “這是用曼陀羅草的果實做成的特殊藥材。口袋是用生過七個孩子的女人的內褲,放在發情的尿液裡浸泡而成的。”

  西婭大吃一驚,連忙縮回了伸出去的手。尼梅婭一氣之下,打了西婭的膝蓋。

  “你幹什麽?你的丈夫要被人奪走了!像王子殿下這樣的男人,即使沒有王子身份,也足以令天下女人趨之若鶩。就算你再不懂事,也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哪怕王子殿下沒有那種想法,全天下的女人也不會放過他。遠征歸來,王子殿下就要成為太子了。如果到時候你還沒有做好同房的準備,就無法避免新王妃的到來了!”

  “可是這個東西……”

  “別說這個,更過分的事情你也要做!”

  尼梅婭把口袋掛在西婭身上。放在裙子裡面,幾乎聞不到氣味。然而想到這東西碰著自己的身體,西婭就覺得惡心。正在這時,尼梅婭看到了西婭藏在裙子裡的東西。看到小小的袖子,尼梅婭不由得面露喜色。

  “這是什麽?”

  拿出來一看,衣服太小了。尼梅婭以為是小孩子的衣服,原來是娃娃的衣服。尼梅婭咬緊牙關,還是沒有忍住憤怒。

  “你這死丫頭,還沒有扔掉娃娃!”

  這不是作為王子妃該聽到的惡語,西婭避開了尼梅婭的目光。從七歲進宮那天開始,娃娃陪伴她度過了很多孤獨的日子。可是從幾年前,尼梅婭就讓她把娃娃扔掉。因為她堅信,身邊有娃娃就不可能懷孕。而且不能扔掉小孩子的玩具娃娃,象征著長大成人的月經初潮就不會開始。看見尼梅婭惱羞成怒,西婭謊稱去年就把娃娃扔掉了。現在又看到娃娃的衣服,尼梅婭不可能不生氣。她把衣服撕成兩片,雙手瑟瑟發抖,像是要打西婭耳光的樣子,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藏在哪兒了?還不實話實說?”

  尼梅婭打開文件櫃和衣櫃,一件一件拿出裡面的東西。西婭抓住母親的胳膊,尼梅婭卻把她推開了。倒在地上的西婭擔心被宮女發現,於是鎖上了門。針線盒掉了出來,接著翻出來的是碎布和幾套娃娃衣服,終於發現了娃娃,尼梅婭抓起掉在地上的剪刀,剪掉了娃娃的頭。

  “啊……”

  西婭臉色蒼白,尼梅婭毫不理睬。她用布包起斷成兩截的娃娃,帶出門去。西婭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這時,宮女推門往裡面看。

  “娘娘?有什麽事嗎?”

  宮女進來,準備整理散落在地的東西,西婭捂著臉說:

  “出去吧。”

  宮女點了點頭,走出門去。不一會兒,西婭站起來,撿起留下的娃娃衣服,塞進文件櫃裡,又摘下尼梅婭幫她戴在身上的藥袋,也塞了進去,然後關上門。

  周圍都是陽光,無處藏身,隻能繼續前行。人困馬乏了,幸好太陽正在西斜。西斜的太陽比正午更熱。向導說,今天傍晚就能到達湧泉城。對於飽受炎熱困擾的人們來說,這當然是他們的希望。

  湧泉城圍繞著荒野之中的泉水,因此得名湧泉。這裡最適合穿過荒野的人們停留。原來隻是個村莊,後來發展成為城市,最近卻又無人問津。南方的城市接二連三地被佔領,不知不覺間,這裡成了最前方與讚達尼族對峙的城市。湧泉城至今未發生過大規模的戰爭,不具備成為軍事要塞的優勢。貝勒修斯打算盡早趕到平原,排兵布陣。不過,對於長途行軍將近一個月的部隊來說,想要休息一天,這裡是最適合的地方。自從商人不再光顧這裡之後,城裡的很多食宿場所都變得空空蕩蕩。裡面應該有很多美酒、水果和儲存的火腿。

  吉恩在晨耀的背上搖搖晃晃,想起了這個季節在王宮裡吃過的西瓜冰露。每次想到那種甜美涼爽的味道,他就忍不住口水直流。馬鞍上掛著水袋,然而剛才喝過的水熱乎乎的,而且有種令人不快的皮革味。其他士兵可能感覺不到這種味道,吉恩自己也想努力忘掉,可是直到一個月後的今天,他還是沒有成功。

  吉恩相信身體有適應能力。他曾在肮髒的街頭光著雙腳,躲躲藏藏地長大,現在卻能在向百姓公開的正式場合,嘴角不沾油地用餐,可見世上沒有什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行軍途中,吉恩往水袋裡放土或馬飼料,甚至還放過馬糞,努力讓自己學會忍耐。他的確忍住了,隻是沒有忘記原來的味道,也沒有喜歡上新的味道。也許是他努力得不夠。吉恩這樣想著,打開水袋,放在嘴邊。他手下的士兵在晚飯之前,連這樣的水都喝不到。

  “看到大樹了!”

  和向導一起歸來的偵察兵大聲喊道。站在將軍身邊的副官們臉上頓時有了生機。將軍轉頭看著吉恩。

  “你先去通知我們已經到達,然後看看情況。”

  “是,將軍。”

  吉恩低頭回答,讓五名部下跟上自己,然後抽出鞭子。吉恩一聲令下,一道白光箭也似的射了出去。許久之後,部下們才追了上去。大家的眼睛都盯著地平線。盡管早就聽說過王子的快馬,然而這次行軍途中還沒有真正見識過呢,直到今天才有機會從近處看到,果然名副其實,真的是快馬。

  部隊又開始行動了。距離將軍稍遠的副官達尼爾對另一名副官希斯特說道:

  “真的很快。”

  “要不然怎麽能說是好馬?”

  “僅有好馬就能這麽快嗎?”

  “當然還需要有實力才行。身份高貴,每天除了騎馬,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他需要種田嗎?需要做生意嗎?”

  “還需要和女人睡覺吧?”

  兩個人嘿嘿笑著,副官貝爾肯翹起嘴角,冷嘲熱諷地說:

  “那是因為你們還沒見過王子妃娘娘。”

  貝爾肯是薩米娜王后的四哥圖安的兒子。提到王子妃,另外兩個人似乎很感興趣。很多貴族也很難見到整天藏在房間裡的西婭。西婭甚至連出征儀式都沒有參加。

  “你見過嗎?聽說幾乎沒有人見過呢。”

  “瘦巴巴的,讓人倒胃口的小孩子,還不如抱著柴火好玩呢。”

  這話有些過分,達尼爾和希斯特閉上嘴巴,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人偷聽,達尼爾先表現出好奇。

  “啊,是嗎?那可不行。可是除了王子妃以外,王子就沒有別的女人嗎?”

  “那樣的女人怎麽可能成為王子妃呢?出身好像也沒什麽特別。”

  貝爾肯沒再說什麽,而是加快速度,衝到前面去了。貝爾肯在這次遠征隊裡是第四副官。本來是第一副官,因為王子的加入而淪為第四副官的人正是他。之所以沒有成為第二或第三副官,是因為沒有必要所有副官都更換自己指揮的部隊,那樣會增加混亂。第四支部隊本來不存在,為了貝爾肯才緊急招兵。換句話說,這支隊伍就是烏合之眾。為了應付從底層士兵突然升為精銳兵的部屬,貝爾肯在半個月的時間裡遇到了無數懊惱的事情。出征之初他對吉恩的感覺是不快,現在已經近乎憎惡了。更何況他是薩米娜王后的侄子,平時也不可能對艾瑞緹娜和吉恩多麽友好。

  到達大樹下面,吉恩籲了口氣。其實他沒有必要這麽著急,但是長期的緩慢行軍讓他不想錯過久違的馳騁機會。現在還不能盡情地策馬奔騰,他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那棵大樹是孤獨地矗立在湧泉城前的棗椰樹。站在那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城門。看到城門,吉恩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歎息。隻要拔掉這棵大樹,拍打幾下,城門可能就會粉碎。

  吉恩騎馬往城門前奔去。城牆上面也沒有看守的士兵。聽到馬蹄聲,幾個人探出頭來。吉恩大聲喊道:

  “我們是遠征軍。我以光榮的伊斯坎特之星守護的,至高無上的國王陛下的名義,討伐讚達尼族!打開城門,迎接遠征軍的到來!”

  探頭張望的幾個人嚇壞了,趕緊藏了起來。不一會兒,城門吱吱嘎嘎地開了。出來的是個騎著紅馬的女人。像大多數南方人那樣,女人的帽子頂上帶有長紗,身穿白色的連衣裙。三四名士兵從後面跑出來,他們甚至沒有列隊。女人停下馬,望著吉恩,說道:

  “至高無上的國王陛下萬歲,我們翹首恭候各位的到來。我是湧泉城城主安德魯的女兒,黛莎。”

  黛莎走過來,吉恩驚呆了。看上去她比吉恩大三四歲,王宮裡也很難見到這樣的美女。這時,吉恩的部下也追上來,圍住了吉恩。

  “貝勒修斯將軍派我先來通知您部隊已經到達。大部分將在一小時之後到達。”

  “知道了,我已經向城裡發出通知。本應該由城主出來迎接,但是自從去年突然倒下之後,城主就行動不便了。請諒解。”

  “知道了,我會向將軍解釋的。”

  “謝謝。那麽請進吧?”

  在黛莎的帶領下,吉恩走進城裡。裡面的情況比在外面看上去更加狼狽,城門外面還保留著城牆,然而往裡一看,很久以前倒塌的建築物都沒有修繕,高度也參差不齊,到處是裂縫。有些民房比城牆更高,內部有大大小小的廣場,沿著斜坡組成八字形。小廣場對面是城主居住的內城。內城後面是深深的峽谷,城牆很高,不用擔心從那個方向受到攻擊。到達小廣場,吉恩看了看四周,問道:

  “士兵們在哪兒?”

  黛莎尷尬地看了看跟在身後的幾個人。他們也穿著像是鐵甲的東西,但是比起吉恩身後的五名士兵,他們簡直就像是看守農田的農夫。

  “我們成立的士兵都是平民壯丁,除了值班士兵之外,其他人都在工作崗位。很久沒有訓練了,都不好意思稱為士兵。”

  “人數有多少?”

  “五百人左右。隻要四肢健全,從十五歲的少年到六十歲的老人都算在內。”

  黛莎的回答非常直率,讓人不忍取笑。如果置之不顧,明天可能就會被讚達尼族徹底消滅。那麽,黛莎會怎麽樣呢?吉恩搖了搖頭,努力擺脫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然後說道:

  “將軍讓我調查城裡的情況。如果您能派幾名向導,我的部下們會更順利地完成任務。”

  “好的。已經做好了迎接準備,隊長請隨我來吧。”

  “我不是隊長,隻是將軍的副官而已。”

  黛莎的臉上露出微笑。吉恩不知道她為什麽笑。

  “是嗎?我可以問您的名字嗎?”

  “吉恩。”

  身處遠征地,絕對不能輕易透露自己的身份。萬一敵人知道了,可能會把他當成目標。黛莎又笑了笑,帶領吉恩進了內城。

  “這不是什麽問題,反正又不是在這裡戰鬥。”

  聽了吉恩的報告,將軍這樣說道。這話說得有道理,吉恩卻還是感到遺憾。

  根據考察過城內狀況的部下報告,外城牆至少有十五處可以侵入的地方,不止是稍作修理就行的程度,很多地方都隻是殘留著城牆的痕跡。有位部下這樣說道:

  “兔子都能跳進來。”

  城牆周圍堆放著百姓家的稻草和雜物,萬一有火箭飛來,城裡會在刹那間被火焰吞沒。重要據點之間毫無秩序地建起了很多房子,牲口圈或雜物堆擋住了道路,根本無法構建有效的聯絡網。士兵,準確地說是百姓們的武裝,比鐵鍬和鐮刀稍強,鐵甲的普及率不到半數。

  城主安德魯自從去年病倒之後就半身不遂了,城市的統治全部交給了女兒黛莎。黛莎固然很漂亮,卻不是具有統帥能力的代城主。她隻有一名十二歲的弟弟。這個小家夥說自己是男孩子,真正的代城主應該是自己,大事小事都阻撓姐姐。這是他人生的意義。白天貝勒修斯將軍進城之時,他就大呼小叫地說姐姐要把城市賣給外人,最後不小心碰倒了接待室的燭台,被關在倉庫裡哭個不停。

  “行軍時間太長,又忙於搭建宿營地,士兵們都累了。今天先養精蓄銳,明天再出兵作戰,怎麽樣?”

  作為副官,也隻能說這麽多了。不管走到哪裡,副官都隻能充當輔佐將軍,連接各個部隊,並不是軍事會議的參謀。如果吉恩真的是副官,他可能會多說幾句,然而情況並不是這樣。他覺得如果自己再多說,那就是越權了。在遠征期間,雖然將軍隻把吉恩當成副官,但是他在心裡也不可能沒有壓力。

  “知道了。那您好好休息吧。”

  吉恩轉身想要出去。將軍突然說道:

  “調查很辛苦吧?今天夜裡你也好好休息,我不會再叫你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在將近一個月的行軍途中,吉恩臉色蒼白,下巴都尖了,皮膚也曬得黝黑。看到王子這副模樣,將軍似乎有些過意不去。吉恩默默地行禮,然後出去了。

  突然來了數千人的部隊,不過湧泉城的氣氛和平時並無大的不同。城市體系亂七八糟,沒有容納部隊的能力,士兵們就在城外搭建宿營地,住了下來。路上的期待落了空,士兵們連城市都沒進去,很是不滿。隊長們也住在宿營地裡,防止敵人的突襲。隻有將軍住進了內城準備好的宿舍,副官們也都在城裡過夜。

  吉恩來到大廣場,士兵們笑呵呵地搬著酒桶。他叫住一名士兵詢問,士兵回答說,鷹隊隊長下令給士兵們分酒。看來是為了平息士兵們的不滿而采取的措施。酒被征用的酒館老板和商人們憤憤不平,可是對方身上帶著槍和劍,他們也不敢多說,隻是三三兩兩地聚集著交頭接耳。城主沒有酒嗎?吉恩問道。一名男子回答說:

  “城主大人就是因為喝酒才變成這個樣子的,於是黛莎小姐不讓城裡存酒。當時城主倉庫裡的酒都給我們分了。”

  “既然是這樣,再讓你們拿出來,也不該有什麽怨言,不是嗎?”

  “再拿出來?那些酒已經一滴不剩了,這酒是我自己新釀出來的!完全不一樣!”

  毫無忠心的商人們又自顧自地交談起來。離開這裡的時候,吉恩仿佛聽見都城的市民們也在說同樣的話。不,也許不僅是都城市民,而是埃弗林的全體百姓。他是他們的王子,將來有一天要成為國王,然而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外城牆附近。部下們已經觀察完畢,向他報告了情況。他又走了一遍,看到了兔子可以翻越的地方。吉恩坐在那裡,往城外看去。他看到了遠處宿營地的燈光,後面是灰蒙蒙的樹林。雖然看不真切,但是他有這樣的感覺。樹林另一端應該就是讚達尼城了。他想起出征之前和帕拉索斯的對話。當時吉恩在想,如果自己去了讚達尼城不再回來,那會怎麽樣?在出征儀式上,他也產生了同樣的想法,隻是沒有說出口。如果自己逃跑,從此隱藏起來,那應該是母親絕對不想看到的結果。不,也許正是母親翹首以待的結果。

  艾瑞緹娜在出征儀式上想要得到什麽,吉恩不是不知道。那是絕好的機會。如果換作其他場合,人們會對她大加批判,說她越權。即將遠征的吉恩是她最好的擋箭牌。如果自己負傷歸來,艾瑞緹娜可能會更開心,因為可以被她利用。當然,艾瑞緹娜聲稱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吉恩成為太子。但是,她從來沒有詢問過吉恩的想法。

  如果自己失蹤,父王說不定會覺得艾瑞緹娜可憐,從而讓她成為王后。艾瑞緹娜還年輕,可以再生個孩子,將來讓他成為太子。

  “副官大人,您在這裡做什麽?”

  明明知道這種想法說不通,然而吉恩還是沉浸在憤怒製造出的思緒裡。回過神來,他發現部下們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查理克、赫本、蓋拉德,他們都是平民出身的偵察兵和傳令兵,聰明過人,最年輕的蓋拉德也比吉恩大九歲。不過,他們都沒有晉升的可能了。像現在這樣輔佐從天而降的貴族出身的年輕上官立下戰功,然後就會退役。這次是王子,也是初生牛犢。這樣想著,吉恩淒涼地笑了笑。

  “你們怎麽不休息,到這裡幹什麽?”

  “風吹來了副官的氣息。”

  “我們通過這種氣息判斷出來,副官正在想,如果有哪個家夥帶酒來,就讓他做禦林軍。怎麽樣?”

  查理克從懷裡拿出一瓶酒,衝吉恩笑了笑。王室禦林軍是貴族年輕人的專職,他們隻是單純地開個玩笑罷了。吉恩笑著接過酒瓶。反正酒已經流入宿營地,今天夜裡就算是允許喝酒了。

  “聽了你們的話,我理解為你們想長期和我在一起。”

  “真的嗎?要是真的能這樣就好了。”

  正如吉恩料想的那樣,他負責的部隊是優秀士兵的集合地。那些領導過他們的上官,大部分都借助他們的能力立下了赫赫戰功,然後晉升,離開他們。前不久擔任這支部隊指揮官的貝爾肯得知這個變化之後,表現得格外急切。這些人都受夠了貝爾肯的折磨。盡管還從來沒和吉恩並肩戰鬥,但是大部分對吉恩都有好感。聽說他是王子,大家都很緊張,但是吉恩不但比貝爾肯寬厚,而且他的灑脫也超出想象。

  吉恩不喜歡總是守著其他副官或長官,而是更喜歡和平民出身的士兵交流。他們才是吉恩想要在戰爭中體驗的新生活,而且吉恩出眾的馬術也贏得了傳令兵的高度評價。赫本一直覺得自己是部隊中騎馬最快的人,於是他開玩笑說要和吉恩對決,但是白天跟著吉恩跑了一路之後,這句話自然而然地咽了回去。

  他們圍成一圈,逐一碰杯之後,開始喝酒。赫本拿出用作下酒菜的蠶豆,大家每人抓了一把,嚼了起來。吉恩看了看他們。

  “你們都參加過多次邊境戰爭。讚達尼族的情況究竟怎樣,誰能跟我這個沒有經驗的新手說說。”

  士兵們顯得很尷尬。吉恩是唯一以這種方式說話的上官。老兵查理克說:

  “我們雖然多次參加邊境戰爭,但每次都是聽從上官的吩咐,只顧忙於眼前,還能知道什麽呢。”

  “不,我問的就是這些。你們在最近的距離見過讚達尼族,不是嗎?也和他們舉劍相對過,怎麽樣?他們厲害嗎?”

  “這個……”

  查理克遲疑不決。蓋拉德說:

  “說實話,面對近在眼前的他們,的確覺得很可怕。首先是塊頭大,力量也很強。單手舉起犁耙那麽大的鐮刀,像轉風車似的。其實我們不會一對一地和讚達尼族交鋒,最好是兩三人一組。最先跟他們交手的士兵不逃跑,就算謝天謝地了。”

  “是嗎?那我也以不逃跑為目標了。”

  蓋拉德面帶疑惑。赫本打了下他的臂肘,他低頭笑了起來。查理克說:

  “我們真的很喜歡副官的性格。偶爾我們聊天的時候會說,副官為什麽和其他貴族不一樣呢?當然我們見過的貴族也不多。”

  “王族就更是第一次見到了。可能因為副官是王族,所以不一樣?我們也這樣想過。”

  “我們聽說,副官以前在宮外生活過挺長時間。”

  吉恩點了點頭,又喝了幾口酒。酒很烈,不像熱帶的酒。

  “怎麽會有這種事呢?也許我們不該問。可是,副官在九歲之前也像我們這樣生活嗎?”

  蓋拉德話音未落,查理克打了他的胳膊。

  “喂,臭小子,像我們這樣?怎麽能跟我們這樣的家夥……”

  “是的。”

  吉恩突然說道。蓋拉德得意地衝查理克笑了笑。查理克繼續說道:

  “怎麽會呢?我們小時候光著腳打架,掀開女孩子的裙子逃跑,還偷過鄰居家的西瓜。有女孩經過的時候,我們愛說些難聽的話,捉弄女孩,反正就是這樣的渾小子。”

  “豈止是說話,還唱歌呢。”

  看到士兵們慌張的表情,吉恩覺得很有趣。蓋拉德笑著說:

  “那麽副官大人,您能教我們唱首歌嗎?”

  吉恩又喝了口酒。酒勁很大,他紅了臉,幸好被夜色遮住了。涼風吹來,心情好些了。他曾經很喜歡唱歌,那是母親連夜縫縫補補的時節。回到宮裡之後,唱歌就成了藝人的事。

  隔壁的阿亞特抓住我的手

  讓我把手伸到裡面

  我伸進去了,那是什麽東西

  濕乎乎又軟綿綿,感覺不舒服

  我趕緊抽出手,打了他耳光,

  哭著逃跑了。

  我真不該把手伸進魷魚筐裡。

  起先士兵們瞪大眼睛,聽到最後一句都笑出聲來。吉恩也笑了。抬頭一看,漫天星辰仿佛要掉下來了。

  “啊,真的嚇了一跳。副官怎麽可能唱那種歌。”

  “我學會了。等回到老家,要讓它派上用場。”

  “你們什麽時候回老家?”

  吉恩問道。士兵們面面相覷。不一會兒,查理克回答說:

  “我們也不知道。已經十年沒回去了,十五年?”

  “為什麽不回去?遠嗎?”

  “一方面是因為遠,另外回去就不能再回來了。沒有回老家再回來的規定,所以要想回去,就要留下等級章。”

  赫本說:

  “我明年要回老家。如果讓我留下等級章,那就留下好了。兒子舉行成年儀式,我這個當父親的不能不回去啊。”

  他的兒子恐怕根本不記得從軍十幾年的父親長什麽樣了。吉恩突然想起了父王,自己從父王那裡得到過這樣的愛嗎?現在,父王的確對吉恩疼愛有加,然而九歲的他髒兮兮地回到宮裡的時候,父王並不是這樣對他的。那時的父王,所有的心思都在漂亮帥氣的帕拉索斯身上。

  “你要是回去了,兒子一定會很開心。”

  “誰知道呢,會不會問我來找誰?”

  赫本笑了,另外兩名士兵也笑了。他們的處境都差不多。赫本又說道:

  “我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認出我兒子。等副官大人生了孩子,就明白我的心情了。”

  吉恩面帶微笑地說道:

  “應該會有這一天吧。不過像你們這樣的傳令兵也很少見,將軍肯定會舍不得。”

  “不,白天看到副官騎馬的樣子,我為自己以前的狂妄感到慚愧。以後我再也不會吹噓我的馬術了。”

  吉恩搖了搖頭。世界似乎也跟著輕輕地搖撼。蓋拉德哼起剛才吉恩唱過的歌。查理克唱起了另一支歌,也是關於漂亮女人的歌。蓋拉德聽著,突然說道:

  “在這樣的山溝裡,竟然還有名副其實的美女。”

  “是吧?啊,真的名副其實。”

  蓋拉德笑了笑,問吉恩:

  “副官大人覺得怎麽樣?這個城裡的姑娘。副官在宮裡見過很多漂亮女人,不是嗎?到那裡看看,也不感覺有什麽特別吧?”

  赫本說:

  “誰能比得上王子妃娘娘啊?”

  “啊,對,還有王子妃娘娘呢。”

  如果拿西婭和黛莎做比較,誰也不能說西婭更漂亮。不過,士兵們也不可能有機會見到西婭。吉恩在這裡暫時充當他們的上官角色,但是西婭終究是高貴的王子妃娘娘,不能隨便談論。士兵們不好意思對吉恩胡說八道,自己推理起來。

  “那麽漂亮的美女,這麽大了還沒結婚,肯定有原因吧?”

  “會不會是因為沒有準備好嫁妝?看這個城市的情況,肯定沒什麽錢。”

  “那麽漂亮,嫁妝算什麽呀?如果換成我,哪怕一分錢不給,我也要行大禮把她帶走。”

  “哎喲,在老家等待你的老婆怎麽辦?”

  “說不定早就另有新歡了。”

  “不過這裡的姑娘看到你這樣子,可能連眼睛都不會眨吧?”

  吉恩突然插話了:

  “如果黛莎現在結婚,離開這裡,城市肯定會變成賊窩。”

  這話說得沒錯。士兵們不知所措,正在這時,黑暗中傳來了聲音:

  “好像在說有意思的事情,可不可以算上我呢?”

  說話的人是貝爾肯。士兵們立刻緊張地坐正了姿勢。貝爾肯從來沒有像吉恩這樣無拘無束地和士兵們談話或喝酒。沒有人應允,貝爾肯還是找到適當的位置坐下了,從懷裡拿出一瓶酒。

  “今天你們聚會,肯定不能不提那個姑娘,我賭一瓶酒。”

  說完,他打開酒瓶,大口喝了起來。吉恩知道貝爾肯是帕拉索斯的表哥,不想招惹。貝爾肯看了看吉恩,哈哈大笑。

  “不過,黛莎看你的眼神可不同尋常啊?”

  剛才大家提到了王子妃娘娘,所以士兵們不敢輕易開口,悄悄地觀察著吉恩的臉色。吉恩又喝了口酒,回答說:

  “應該是你看錯了。”

  “不會的。我在這方面很精通。看上去她也是個老處女,應該很渴望男人吧?看到從都城來的白馬王子,當然會動心了。”

  吉恩覺得貝爾肯是故意挑釁,自己沒有必要自投羅網。吉恩稍微提高嗓音,說道:

  “太無禮了。”

  “對你?還是對那個姑娘?喂,我想幫善男信女牽線,你卻對我的努力置之不理。沒有必要拒絕自己中意的姑娘,對吧?今天是初次見面,可能有點兒害羞,如果你以王子身份不動聲色地勾引她,今天夜裡你的被窩肯定很暖和,你說呢?”

  吉恩惱羞成怒。他想站起來,但是又忍住了。遠征途中與同僚打架鬥毆,這是等同於逃跑的重罪。這時,赫本說話了:

  “副官大人,人家是高貴人家的姑娘,您的話太過分了。”

  貝爾肯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了看赫本。

  “你小子有王子做後盾,敢不把前任上官放在眼裡了?難道遠征結束以後,王子還會讓你跟在身邊嗎?”

  赫本性情正直,而且明年就想退伍,所以更加膽大。吉恩不能再坐視不管了,猛地起身。

  “貝爾肯,關於這個問題,你要是再多說一句,我絕不放過你。”

  “哎喲,那還能怎麽樣?王子下令了,我當然得閉嘴。”

  “這裡不論身份,難道你忘了?”

  “是的,是的,副官大人。”

  貝爾肯乖乖閉嘴,大口喝起酒來。一瓶酒被他一飲而盡,然後他笑嘻嘻地胡說八道:

  “我這麽說都是為了王子,不,都是為了副官大人。好傷心啊。我以為你肯定需要。男人理應……不,哦,副官大人也是男人。我也是結過婚的人,老婆再怎麽漂亮,過段時間也會厭倦。何況本來也不怎麽漂亮,更是如此。不對,不是的。你們還沒有圓房,那就不用多說了,肯定是要多鬱悶有多鬱悶。趁著出遠門的時候好好放松……”

  星星低垂,仿佛馬上要掉落下來。剛才感覺四周搖晃,現在卻又感覺天地相連了。站在兩者之間,他感覺無比壓抑,近乎窒息。如果說是喝酒的緣故,那有點兒奇怪。不,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憤怒。

  貝爾肯仍然不停地說話,更加驚人的話題從他嘴裡冒了出來。很久以前,貝爾肯的祖父,也就是大富豪埃克勞斯的家裡經常是食客不斷,有個食客的妻子叫尼梅婭。尼梅婭很想讓自己的女兒嫁給埃克勞斯的某個孫子,如果不能做夫人,那就做妾室也好。有一天,尼梅婭帶來了自己的女兒西婭,看到西婭的悲慘長相,貝爾肯大驚。至少要長得漂亮才能帶來,可是這個女兒竟然慘不忍睹。聽說尼梅婭要把西婭帶進王宮,大家都以為她是在開玩笑,沒想到西婭真的成了王子妃……

  士兵們愣住了。雖然貝爾肯是富豪之子,也是王后的侄子,然而對方畢竟是王子,而且話題是王子妃。如果他沒有發瘋,怎麽可能說出這種話?雖然他們所了解的貝爾肯傲慢而且野心勃勃,可至少還沒有發瘋。此刻他們實在難以理解。

  吉恩緩緩站起身來。貝爾肯笑嘻嘻地看著他。

  “貝爾肯, 你侮辱了我的妻子。”

  聲音很冷靜。貝爾肯故意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要殺死你。”

  吉恩拔出劍。第一次參戰,第一次揮劍,竟然是面對這樣的人,這是吉恩萬萬沒有想到的。現在,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貝爾肯敏捷地站起身來,也拔出劍,大聲叫道:

  “你先拔劍,我才拔劍,僅此而已。不要忘了!”

  通過聲音可以判斷,貝爾肯根本就沒有喝醉。要說喝醉,也是吉恩醉得更厲害。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士兵們也跟著站起來。吉恩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插手。蓋拉德轉頭看了看查理克:

  “要不要找人,找人來阻止他們?”

  “你瘋了嗎,要是將軍知道了……”

  同僚之間拔劍相向,不管什麽原因,都要按照最嚴酷的軍紀處置。士兵們不知該怎麽辦了。這時,貝爾肯的劍瞄準吉恩的右側直刺過去。緊接著,貝爾肯跪倒在地。吉恩躲開了貝爾肯的攻擊,轉身從後面砍掉了對方大腿部的肌肉,整個過程發生在轉眼之間。這樣迅速的攻擊,這樣的潰敗,士兵們都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需要什麽準備動作,而是直接出劍,這樣的動作不像王子們學過的劍術,更像是殺手們的攻擊方式。

  吉恩回到貝爾肯面前,把劍高高舉起。這時,赫本大聲叫道:

  “王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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