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幸運,也沒用其他方法。”
“達到目的了,你肯定趾高氣揚吧?將來想做魔法師嗎?”
“看你這樣子,魔法師恐怕是沒什麽前途吧。”
戴妮斯哈哈大笑,說道:
“對,沒有前途,你千萬不要嘗試。”
“可是我父親又是跟誰學的魔法呢?不會是你吧?”
“我會有那麽差勁的徒弟嗎?如果你想模仿那小子,還是趁早放手吧。要想學習魔法,你必須去世界之都。你在這個小山溝裡,怎麽努力都是白費。所以呢,萊文那小子也變得精神不正常了。”
琪普洛莎閉上了嘴。正如戴妮斯說的那樣,她要去世界之都,她要馴服雪鳥。這一天什麽時候才能到來呢?
“你也去過嗎?”
“世界之都?當然去過。”
“學到什麽了?”
戴妮斯又是哈哈大笑。
“學會了抓老鼠的方法,比捕狼更難點兒。”
“為什麽?”
“要是在百步之外射箭,射中老鼠更容易,還是射中狼更容易?”
琪普洛莎瞪了一眼戴妮斯。
“照你這麽說,抓麻雀比抓雪鳥更難了。”
“對。學會捉雪鳥之前,不要嘗試去捉麻雀。萊文不知道這點,你不要忘記。”
三年後的冬天,琪普洛莎十七歲了。奧吉德娜緊緊跟在姐姐身後,鳥兒仍然做出熟睡的樣子。
早早降落的雪已經結冰,通往杉松城的路更加艱險。那些不得不冒雪趕來的人通常是不受歡迎的客人,這一天也是如此。幾十匹馬組成的隊伍來到城門前,氣勢洶洶,人和馬都大口大口地噴著熱氣。他們是從北瑪爾來的使臣團,借口來看傳說中的雪鳥,其實不僅羅西亞,城裡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站在鳥兒緊閉雙眼的鏽蝕鳥籠前,使臣說,問題在於前年新上任的比斯肯亞領主諾威爾。羅西亞默默地聽著。使臣滔滔不絕地說,諾威爾是個驕傲殘忍、不知廉恥的人,他隨心所欲地控制國境樹林,肆意殺害北瑪爾的獵人,當選新領主之後也沒有出於禮儀而通知周邊國家。這些無聊的話題沒有絲毫價值,非但不會令雪鳥睜開眼睛,連老鷹都不會為之拍打翅膀。北瑪爾和比斯肯亞的關系從來沒有好過,每過幾十年,他們就會派出各自統領的小領主發動激烈戰爭。這次算是特例,距離上次戰爭隻有九年。
在九年前的戰爭中,羅西亞失去了二兒子希德瑞克。如果希德瑞克還在人世,羅西亞現在應該在後院悠閑地曬太陽、喂雞,沒有必要滿頭白發地緊握槍杆,等待小詹姆長大。羅西亞自始至終都像雪鳥似的閉著眼睛,直到使臣激情四溢地結束冠冕堂皇的演說。幾乎每天都穿在身上的喪衣衣角貼著兩枚喪章,一個是為丈夫,一個是為兒子。
“隻要夫人率領的戴伊爾槍兵的槍尖閃過,這些放肆的家夥就會逃跑。”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幾次了。無論是失去丈夫的戰爭,還是失去兒子的戰爭,抑或是羅西亞幸免於難的戰爭,都是如此。盡管羅西亞隻是發誓對北瑪爾忠誠的七名小領主之一,不過隻有幾千人的戴伊爾槍兵卻是北瑪爾最鋒利的武器。克敵的武器總是想要拿出來使用,在這個過程中,折斷幾支槍對北瑪爾國王來說也許並不算什麽大事。為了把折斷的槍尖重新磨得鋒利,羅西亞在幾十年裡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這種代價不僅僅是死去的人們。羅西亞睜開眼睛,看了看雪鳥。雪鳥動了動脖子,微微睜開眼睛。使臣從開始便對鳥兒漠不關心,現在也沒有察覺。
“休息三天吧。這期間我會做出決定。”
使臣心滿意足地點頭,離開了。北瑪爾的使臣團將在這三天裡盡情享用杉松城儲備的過冬糧食。為了讓晚餐大廳暖和起來,原來足夠用上十天的柴火已經用掉了大半。屠宰間裡殺了十隻肥羊。
那天晚宴,羅西亞宣布十八歲的詹姆為自己的後繼人。使臣們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他,紛紛稱讚少年是天生的武人體魄,品行過人,一定能成為槍兵隊的優秀領導者。
“如果年輕的後繼者明年春天參加比斯肯亞討伐戰,必將率領隊伍立下戰功。我聽說戴伊爾的領主首先要成為戴伊爾槍兵隊的真正頭目,也就是‘杉松之王’才行。如果能用戴伊爾的槍尖挑回諾威爾的頭,即使老練的槍兵也會認可年輕的詹姆戴伊爾,願意為之奉獻忠誠,夫人也可以放心休息了,不是嗎?”
詹姆默默地點頭。在上次與比斯肯亞的戰爭中失去了父親的少年,不可能為這種話衝動。使臣們覺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以為別人也會認可。另外詹姆給人的感覺像是學者,很難想象他領導戴伊爾槍兵隊的情景。戴伊爾槍兵隊向來不接受無能之人做指揮官。但是羅西亞也曾是杉松城最美麗的少女。有時候,形勢也能造就人的品性。城裡的人們確信詹姆日後將成為領主,也將領導槍兵隊。不,應該說必須這樣。現在,羅西亞已經六十多歲了,三個兒子都辜負了她的期待,離開了她的身邊。她已經獨自支撐了太久。
羅西亞什麽話也沒說,卻在內心深處為詹姆的反應感到遺憾。使臣根本沒有理會希德瑞克的死,他這番話是疏忽,也是傲慢的表現。如果詹姆勃然大怒,羅西亞可以在旁邊假裝阻止,同時指責使臣的無禮,或者雄心勃勃地宣布必將砍下諾威爾的頭。這樣也會給人留下氣概不凡的印象。雖然詹姆沒有愚蠢到被這種話激怒的程度,但是也沒有勇敢地故意發怒。他把不滿藏在心裡,閉口不語。這不像戴伊爾繼承者的形象。周圍的大國之所以認可戴伊爾,就是因為恐怖的槍。對於杉松之王來說,冷靜或謙虛都是徒勞的美德。
孫子什麽時候能長大,並且懂得這些呢?羅西亞自己那已經衰老的身體還能撐到那個時候嗎?想到這裡,沉沉倦意洶湧而來。羅西亞求得使臣的諒解,先行離開了。
羅西亞睡著了,直到第二天凌晨才醒來。她感覺到左腿劇烈疼痛。二十多年前受過劍傷的膝蓋周圍不時疼痛,但是從來沒像今天這樣嚴重。她平生第一次無法自己起身。侍女聽到聲進來,最先聽到的是“不要告訴別人”。到處都是北瑪爾使臣團的耳目,不能讓外人知道戴伊爾領主身體不適的消息。
秘密叫來的醫生說,流淌在身體裡的毒液因為舊傷聚集在膝蓋處,要想重新走路,至少需要臥床一個月。羅西亞要了。
那天,使臣團沒有察覺到羅西亞的病痛。他們隻是覺得應該表現得愉快,這樣更容易取悅對方。借著酒勁,使臣們倒頭大睡,羅西亞叫來了詹姆。不是在常去的城裡的房間,而是槍兵隊的訓練場。夜深了,只剩下幾名哨兵。羅西亞身邊站著去年從隊長位置上隱退的喬伊爾。
“你拿起槍,攻擊喬伊爾。”
喬伊爾和羅西亞同齡,不過憑他現在的實力還是可以輕而易舉地戰勝幾名年輕的槍兵。詹姆知道自己不是喬伊爾的對手,卻還是奮力進攻。詹姆敗下陣來,羅西亞接過槍,攻擊喬伊爾。經過幾輪更為猛烈的攻防,羅西亞在決出勝負之前收回了槍。詹姆一頭霧水地望著羅西亞,羅西亞說:
“你還不如你的父親,也不如你的祖父,甚至連我都比不上。可是你要成為戴伊爾槍兵隊的指揮者。指揮者不一定是最擅長用槍的人,但是你至少要在霸氣和氣勢上鎮住他們。剛才你盡力了嗎?”
“是的,祖母。”
“你知道你和我的差別在哪兒嗎?”
詹姆沒有回答,羅西亞低聲歎了口氣。
“我的時代快要過去了。不,早就該結束了。我沒有能力,納貝和瑞普拉把我放到這個位置之後,我就沒有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你祖父去世的時候,我沒有做好準備,後來犯了很多錯誤。我盼著我的兒子們快點兒接過我的包袱,可是他們都以種種借口逃跑了。隻有我,隻有年老的我,仍然像系在槍杆上的旗幟,飄來飄去。”
詹姆瞪大眼睛,認真聆聽。這是祖母第一次說自己老了。詹姆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祖母總是像鐵槍,像櫟木盾牌,不會折斷,也不會粉碎。現在,祖母卻說出如此脆弱的話,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希望你在做好準備之後,接過這支沉重的槍。現在你還太小,的確太難為你了。你才十八歲。”
羅西亞閉上嘴巴。喬伊爾說:
“如果你隻是槍兵隊的普通成員,我們可以等你慢慢長大。我也是從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士兵開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這期間我親眼目睹了已故的詹姆領主和希德瑞克大人發生的變化。他們也曾經和你一樣。但是到了合適的時機,他們就向世人展示出戴伊爾之槍的威力。你繼承了他們的血統,我相信你也會像他們那樣出色。不要忘記,你將成為如狼似虎的戴伊爾領主。”
真的會嗎?向來很少讚美別人的喬伊爾說了這麽多,然而詹姆卻不敢輕易點頭。他不是不相信喬伊爾,而是不相信自己。他之所以得到信賴,只因為他是戴伊爾領主們的後代,而他還從來沒有證明過自己的價值。
最重要的是,他並不知道自己必須如此。詹姆九歲的時候,希德瑞克就死於戰爭。他曾經是一位和藹可親的父親,讓他振奮的不是詹姆手裡拿起長槍的瞬間,而是他坐在書籍前的時候。不管祖母的命令有多麽困難,詹姆都努力服從,從未提過異議。然而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今天應該可以提出他一直疑惑不解的問題。
“祖母,世界上不存在因為親切而受到尊敬的指揮者嗎?”
喬伊爾瞥了羅西亞一眼。羅西亞閉了會兒眼睛。詹姆覺得自己可能說了不該說的話,頓時垂頭喪氣。轉眼間,他已經長得比羅西亞更高,但是正像羅西亞說的那樣,他還很年輕。羅西亞睜開眼睛,說道:
“不存在。”
喬伊爾從羅西亞的眼神中讀出了冷靜。詹姆卻沒有,他隻是點了點頭,垂下視線。羅西亞朝詹姆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可以走了。望著孫子的背影,沒有說出口的答案在嘴裡盤旋。
怎麽會不存在這樣的指揮者?如果是肥沃豐饒的土地,人們當然需要這樣的領主。可是你不能做這樣的指揮者。我們不過是凍土的小領主,人們為什麽稱我們是杉松之王,你知道嗎?我們為了在這片惡劣的土地上生存,蓄積了很多力量,他們隻是想借用我們的力量而已。槍是穿透敵人的武器,卻無法耕耘土地。
“詹姆恐怕還需要時間。”
喬伊爾說,羅西亞點了點頭。她已經決定該怎樣答覆使臣團了。她要趁著藥勁消減之前趕回房間。
羅西亞睡下之後,酩酊大醉的使臣團的隨行人員中有幾個醒了,讓人再拿酒來。下人們不敢擅自做主,槍兵們趕來,勸他們回住所,他們說戴伊爾沒有助酒興的活動,讓他們帶幾個美女來,或者讓副隊長們表演槍術。北瑪爾人非常傲慢,槍兵們不善言辭,於是發生了爭執。一名隨行員格外無禮,他說戴伊爾的家夥們簡直就像你們的守護神雪鳥。這時,失去耐心的麥德斯副隊長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都說傳說中的鳥兒怎樣怎樣,原來隻是隻臭氣熏天的胖鵝啊?每天關在鳥籠裡面,一動不動,以為鳥籠子就是全世界,豈不是像極了自以為是的槍兵隊。面對南方大王國之間的戰爭,你們隻是土裡土氣的烏合之眾罷了。”
槍兵們忍無可忍。夜深了,沒有人勸阻。隨員們被揪著脖子帶到鳥籠前。他們在寒風中終於清醒,懇請原諒。戴伊爾的槍兵卻不可能稀裡糊塗放了他們。他們把隨員們統統踢進了鳥籠。隨員們紛紛求饒,麥德斯副隊長說道:
“讓你們胡說八道。鳥兒要是醒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臭氣熏天的胖鵝會讓你們活到明天早晨嗎?”
第二天早晨,人們聽說這件事情之後,紛紛聚集到鳥籠前看熱鬧。隨員們的狼狽模樣成了巨大的笑料。為了活到早晨,他們蜷縮在鳥籠角落,身上蓋著腐爛的稻草。鳥兒仍然閉著眼睛,保持著和昨天同樣的姿勢。
很多以前看不慣使臣團趾高氣揚態度的人們都在心裡叫好,然而事情卻沒有這麽簡單。聞訊趕來的使臣大聲呵斥,要求立刻釋放隨員。管理員回答說,沒有領主的指示,不能打開鳥籠。使臣惱羞成怒,破口大罵,還罵了在鳥籠裡醜態畢露的隨員。羅西亞沒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使臣更加氣憤,聲稱要殺死那隻鳥。他拔出刀,扔進鳥籠裡。刀刺中了鳥的後頸。不,看上去好像刺中了後頸。
鳥動了。
羽毛動了動,一側翅膀半展,瑟瑟發抖。彎曲的脖子隨之緩緩展開。城裡的人們也都瞪大了眼睛。他們大多也是第一次看到雪鳥活動。人們交頭接耳。這隻鳥動了嗎?看來還活著啊。
因為鳥籠尺寸的緣故,雪鳥的脖子無法伸直。彎彎曲曲的脖子左右轉了幾次,雪鳥睜開了眼睛。早已被人遺忘的眼睛原來是翡翠色的。充滿感歎的竊竊私語聲彌漫在四面八方,有人說道:
“好像在看那邊……”
雪鳥張開嘴巴,露出滿口鋒利的牙齒。反應敏銳的人們產生了不祥的預感。正在這時,剛剛到場的詹姆大聲喊道:
“放了他們!快點兒!”
管理員聽到詹姆的命令,打開鳥籠。蜷縮成團的隨員們正要起身,雪鳥的嘴巴已經落了下去,疾如閃電。
“啊!”
幾個看熱鬧的女人連忙捂住了臉,其他人都僵住了。被鳥喙穿透腹部的人當場死亡,另一個人被雪鳥叼起來,斷了一條胳膊。幸存下來的人們想要逃跑,不料蜷縮了一夜,身體僵硬,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們拚命往門口爬去,中間摔倒在地,又犧牲了兩個人。鳥籠重新關閉的時候,不僅使臣,所有的人都逃跑了,鳥籠前面空空如也。獨自留下來的雪鳥泰然自若地撕咬著屍體。
“北瑪爾的家夥要求殺死雪鳥。”
琪普洛莎默默地望著鳥籠。雪鳥依然像往常那樣背對著門。周圍散落著屍體的碎片,看上去它不像是在睡覺的樣子。屍體應該收走,可是誰都不敢進去。
“怎麽殺?”
“他們說是要在食物裡下毒,真是不知廉恥。”
戴妮斯回答道。她的語氣竟然像正常人。琪普洛莎沒有看到早晨發生的騷動,但是她看到了使臣在羅西亞面前發狂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羅西亞看上去有些憔悴。使臣說這次的事情是巨大的侮辱,還說侮辱他就是侮辱北瑪爾國王。使臣是北瑪爾國王的弟弟。城裡的人們都說,也許要和北瑪爾發生戰爭了。過了片刻,琪普洛莎才說:
“這隻鳥,為什麽要把它抓到這裡?”
戴妮斯沒有立刻作答。聽說是蘭德裡大祖父和朋友一起抓回了雪鳥。很多人都忘了,那位朋友就是瘋狂的戴妮斯。更多的人已經忘了,正是因為蘭德裡介紹戴妮斯的時候說她是魔法師,所以人們直到現在仍然叫她魔法師。
“蘭德裡那小子……”
蘭德裡戴伊爾,二十四歲離開杉松城,十年後回來,不久就死了。蘭德裡離開之後,弟弟詹姆做了領主。幾乎沒有人記得他為什麽離開。這是四十多年之前的事了。
“他說想為杉松城做點兒事情。”
“這隻鳥對杉松城有什麽用處?”
琪普洛莎說出這種話,顯得不太協調。戴妮斯笑了。
“當然沒用,所以那小子讓人失望。就因為這隻鳥,詹姆不得不製作鳥籠。哥哥好不容易捉來的鳥兒,總不能置之不理啊。可是到現在為止,為這隻鳥花了多少錢,付出多少辛苦?這次的事情又讓羅西亞多麽頭痛?蘭德裡說給杉松城禮物,可是他說的禮物就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不但算不上禮物,簡直就是個大糞堆。”
“說得真難聽,你們還是朋友呢。”
戴妮斯哼了一聲,沒有回答。隻有腐爛的味道靜靜流淌。琪普洛莎說話了:
“我想養這隻鳥。”
“不可能。”
“為什麽?”
“這隻鳥的壽命有一千年,你活不過一百歲。對於這隻鳥的生命來說,你不過是曇花一現的火光。怎麽可能把它馴服?”
“你和大祖父在一起多長時間?”
戴妮斯沒有回答。琪普洛莎說得很對。蘭德裡和魔法師戴妮斯特裡在一起的時間隻有三年。也正是因為那三年,她成了瘋狂的戴妮斯,來到了這個地方。從那之後,又過了三十多年。杉松城吞噬了她,不,是馴服。
那天下午羅西亞下達命令,第二天殺死雪鳥。她還答應使臣,明年春天出兵。使臣提出要求,必須全軍出動。如果是全軍出動,領主就要站在最前線。使臣笑著要求站在羅西亞身旁的詹姆率領槍兵隊。
凌晨時分,琪普洛莎起床來到鳥籠前。徹底進入冬天了,她穿著毛線鞋,披上了鬥篷。冰在腳下發出嚓嚓的響聲。聞到熟悉的腥味,琪普洛莎深深地吸了口氣。
“對不起。”
雪鳥仍然把頭埋在翅膀裡,一動不動。琪普洛莎站在那裡,注視著白茫茫的空氣。過了一會兒,她說:
“因為我沒有守住承諾。”
管理員去睡覺了。琪普洛莎也知道怎樣打開鳥籠的門,就像麥德斯副隊長。問題是人可以進入鳥籠,雪鳥卻出不來。雪鳥很小的時候進入鳥籠,此後一直生活在裡面,再也沒有出來過。當然也沒有供它出入的門。
琪普洛莎高高舉起雙手,白色的火光在指尖搖曳。她的手抓住鐵窗,稍過片刻,鐵窗開始變寬。粗粗的鐵棍在少女手中斷為兩截,窗欞和窗欞相互擠壓,形成了門。
能讓雪鳥出入的空間敞開了,雪鳥還是紋絲不動。琪普洛莎放開窗欞,後退了幾步。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停留在這裡,是因為和某個人的約定嗎?即便是這樣,那個人也已經不在了。就算他還在,一定也不想讓你繼續留在這兒。謝謝你,這些年來一直守護著我們的城市。”
琪普洛莎又退了幾步,靠在木柴庫的欄杆上。她的呼吸變得急促。
“現在,你可以走了。”
琪普洛莎話音剛落,雪鳥抬起頭來,通過琪普洛莎敞開的空間離開了鳥籠。少女注視著雪鳥展開翅膀的情景。羽毛無限伸展,衝向天空,又在黑暗中落下來。她流淚了,莫名地流淚。那麽多的汙物都去了哪兒?鳥兒雪白,仿佛從來就不曾髒過,仿佛從來就是雪的顏色。
“答應我,去世界之都,代替我在那裡的天空飛翔,一定要答應我!”
雪鳥沒有回答,徑直飛上天空,漸漸遠去了。盡管不像在夢中見過的那樣,沒有把城市帶在腳下,但的確是琪普洛莎平生見過的最壯觀的姿態。最後連白點兒也消失了,夜空漸漸露出魚肚白。琪普洛莎回到房間。雪凍了,沒有留下腳印。
仿佛城裡所有的人都聚到了鳥籠前。望著彎曲的窗欞,每個人都是啞口無言。有人自言自語,說守護神離開了。每個人都在點頭,仿佛忘記了曾經把雪鳥看成是難以處理的髒物。
使臣勃然大怒。但是羅西亞說,神奇的雪鳥到了離開的時候,既然它自己離開了,誰能阻止得了?使臣無言以對。昨天雪鳥還攻擊了好幾個人,撕咬屍體,很難想象有人會把它放走。之所以沒有留下痕跡,或許就是因為那個人被鳥兒吞噬的緣故。使臣叮囑羅西亞遵守出兵承諾,然後就回北瑪爾去了。
第二年,春天到了。杉松城開始忙忙碌碌地為出兵做著準備。這期間,城裡的人們也得知了羅西亞腿腳不便的事實。槍兵們以為這次出兵肯定由詹姆率領,當準備工作快要結束的時候,羅西亞卻宣布要率領槍兵隊。羅西亞已經六十歲了,這恐怕是最後一次出征了。
進入新年,除了某些特別的事情,羅西亞幾乎不怎麽出門,百姓們也很難見到領主。他們不知道,其實這時的羅西亞已經離不開了。沒有,她寸步難行。包括喬伊爾在內的元老和隊長們都阻止羅西亞出征,結果沒有用。他們提議派詹姆前往,說這個年紀的詹姆已經可以率兵作戰了。羅西亞隻是固執地搖頭。
春雨綿綿的夜裡,有人敲打羅西亞的房門。羅西亞思忖片刻,回答說:
“開著呢。”
門開了,戴妮斯站在那裡。門外隻有一面牆,沒有可以抓握的地方,戴妮斯就在那裡,仿佛踩著風而來。戴妮斯迅速進來,走到床邊。羅西亞說:
“隨便闖入別人的房間。”
“開著呢,這句話不就是許可嗎?”
羅西亞斜坐在床上。蠟燭亮著,但她不是在看書,也沒有人和她說話。她隻是獨自注視著虛空。戴妮斯拉過椅子,坐在旁邊,輕輕吟道:
“一個飯桶走了,另一個飯桶好孤獨。”
“這是詩嗎?”
“我是魔法師,怎麽成了詩人?”
風從窗外吹來,燭光搖曳,雨也滲了進來。兩個人都隻是呆呆地看著,什麽都不做。不一會兒,戴妮斯說話了:
“為什麽這麽固執?”
“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槍兵隊。”
戴妮斯不可能不知道。領主的美麗妻子羅西亞馴服了凶狠的槍兵,率領他們出征作戰,然後在敵人的重重圍困之中保住了杉松城。這個過程當然艱難。萊文厭惡這樣的母親,他被怪異的魔法吸引,離家出走。希德瑞克想要接過母親的擔子,卻在第一場戰鬥中戰死沙場。丹尼對母親心懷恐懼,帶著侍女私奔,還偷走了家裡的金飾。羅西亞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總算保住了槍兵隊。她成了杉松城的女王,然而這隻是戴在頭上的荊冠罷了。
“你這樣會變成殘廢。”
“反正都是一死。”
“你為什麽那麽不相信你的孫子?那小子今年十九歲了。希德瑞克這麽大的時候都生兒子了。”
羅西亞低聲歎氣。
“詹姆太弱,還不如洛莎。”
城裡的人們都想不到羅西亞會說出這種話。戴妮斯笑嘻嘻地說道:
“原來你也知道。上次祭拜納貝的時候,你是故意讓她喝血的吧?”
“喝得很好。小丫頭還挺潑辣。”
“那你呢?你有著和她一樣的潑辣,所以才養活了這個城裡的人們,不是嗎?洛莎為了救妹妹而奮不顧身,像極了她的祖母。要不是她,雪鳥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羅西亞順從地點頭。
“這孩子衛了戴伊爾的自尊心。”
如果真的答應了北瑪爾使臣的要求,殺死杉松城的守護神,那麽戴伊爾領主就會名譽掃地。但是也要千方百計避免與北瑪爾的正面衝突。鳥兒消失了,兩個問題同時得到了解決。琪普洛莎是故意為之,還是單純想救雪鳥,誰都不知道。不過,的確是她做了最重要的事。
“你之所以答應使臣殺死雪鳥,是不是知道洛莎肯定會這樣?祖孫二人閉著眼睛也能配合得如此默契。對這樣的孩子,你為什麽那麽殘忍?都說人最討厭酷似自己的面孔,看來這話不假。”
羅西亞轉頭看了看戴妮斯。城裡的人們難得一見的微笑凝結在皺巴巴的臉上。
“這孩子哪裡像我,簡直就是蘭德裡的翻版。”
“是因為討厭蘭德裡嗎?你打洛莎的耳光,拋棄你的那個家夥就會在陰曹摔跟頭?萊文一個就夠了,不要連洛莎也……”
“少廢話。”
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如果說當時的憤怒還沒有消解,那是說謊。如果說心裡還懷著愛,那更是說謊。更為持久的還是責任感。蘭德裡年輕的時候就想離開杉松城,盡管不是按照預想的方式,最後終究還是離開了。相比之下,如今已不在人世的詹姆明明知道羅西亞腹中懷了哥哥的骨肉,卻還是向她求婚,也接受萊文做自己的長子,甚至還把萊文當成王位繼承人。羅西亞的父母失去了唯一的兒子,盡管這個兒子是流氓;戴伊爾領主夫婦因為殺人之後逃跑的兒子而聲名掃地;羅西亞的戀人最終成為哥哥的敵人。所有的人都因為詹姆的寬容而得到了救贖。
羅西亞下定決心,今生今世都要忠誠於詹姆。即使在詹姆去世之後,她也努力維持詹姆留下的一切,甚至不惜代價。偶爾她也想到自己去陰間見到詹姆之後,詹姆為自己的變化驚訝不已的樣子,於是情不自禁地露出淒涼的笑容。盡管這樣,她還是要堅持到底。他的城市必須永遠安全。
“將來你會後悔的。”
“知道。明明知道,卻還是見面就發火,真讓人無奈。”
戴妮斯也知道,這是羅西亞能夠做出的最坦率的回答,也就沒有繼續追問。羅西亞對萊文是又愛又恨,就像對蘭德裡又愛又恨。萊文為了引起忙碌的母親的關注,變得越來越離譜。這時,她非但沒有給予萊文理解和包容,反而繼續威脅,甚至拋棄了他。羅西亞這樣做,也是因為她對萊文的愛。丹尼和萊文同樣都是離家出走,羅西亞可以原諒丹尼,卻不能原諒萊文。
不管有沒有天分,領主的位置都要由詹姆的後代繼承,不能交給蘭德裡的子孫。琪普洛莎翻看父親的書,學習魔法,這件事羅西亞也知道。她能猜出琪普洛莎想要做什麽,但是沒有理會。琪普洛莎酷似蘭德裡。城市必須由酷似詹姆的子孫守護。
“這孩子想要離開杉松城,看來我是順其自然了。”
“洛莎比詹姆有天分,真是遺憾。”
“天分隻是天分。蘭德裡不也是這樣嗎?大家都說他比詹姆更適合做領主,可是最後守護杉松城的人是誰?現在詹姆也長大了,他需要的隻是時間。我要為他贏得時間。除了我,誰能幫他呢?”
琪普洛莎永遠不會知道,羅西亞也曾想要離開。蘭德裡誤殺羅西亞的哥哥之後逃跑的那天夜裡,他冒險找到羅西亞,問她要不要一起走,羅西亞隻是搖頭。盡管腹中有了萊文。當時對於羅西亞來說,杉松城是她的全部,她無法想象離開這裡的生活。
蘭德裡走了,羅西亞成了詹姆的妻子,後來她也曾無數次重新思考那天夜裡的選擇,每次得到的答案卻都一樣。她無法原諒蘭德裡,也無法原諒萊文。看到琪普洛莎流淌著同樣的血液,流淌著和逃跑者同樣的血液,她就更加討厭琪普洛莎。守護者的位置有多麽危險,沒有誰比羅西亞更清楚了。不管有沒有足夠的能力,羅西亞都要保護那個將接過她擔子的人。
“對了,戴妮斯,我問你一件事。”
“什麽?”
“雪鳥不是走了嗎?那現在你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羅西亞果然知道,她知道偉大的戴妮斯為什麽留在杉松城,被人當成戲子和飯桶,度過幾十年的歲月;也知道能夠喚來雪崩的鳥為什麽沒有咬斷窗欞,靜靜地待在鳥籠裡。鐵窗無法束縛這樣的鳥,能夠束縛它的隻有承諾。
承諾者蘭德裡死了,承諾的力量傳給了萊文,傳給了琪普洛莎。因此,琪普洛莎可以把它放走。戴妮斯是這份承諾的守護者,也是見證者。守護杉松城的鳥,蘭德裡堅持要留給杉松城的禮物。事實上,這些年來真正充當著守護者角色的可能不是雪鳥,而是戴妮斯。
“那倒是。這隻該死的鳥,洛莎說讓它走,它就立刻飛走了。根本沒把我這個夾在中間受苦的人放在眼裡。不管怎麽樣,現在總算結束了,好輕松啊。”
“那你要離開嗎?”
“你希望我走嗎?我可以去的地方很多,而且我還能活上一百年。”
“一百年?不是一千年嗎?”
戴妮斯看著羅西亞,神情微妙。
“看來你知道很多啊。”
“知道又能怎麽樣?你打算喚來雪崩嗎?”
戴妮斯稍作停頓,大笑起來。她甩了甩頭上掉落的頭屑。羅西亞等著她的回答。
“現在,天氣暖和了。你需要我做的不是這件事,而是別的吧?”
“是的。”
“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卻交給別人做,你這個可惡的老太婆。”
“因為我是可惡的老太婆,所以憑我的力量不可能做到。你去教她吧?”
戴妮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就是洛莎。三十年,足夠了。”
出征的日子到了。天色剛亮,整個杉松城立刻騷動起來。戴伊爾槍兵都是城裡居民的丈夫、父親或兒子。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支史無前例的大部隊與全城的人們都有關系。
琪普洛莎站到高高的塔上,俯視著聚集在下面的人群。羅西亞在閱兵,絲毫看不出腿疼的跡象。詹姆嘴巴緊閉,跟在祖母身邊,什麽都努力學習。自從接到命令,他要在羅西亞離開杉松城期間擔任代領主職務之後,詹姆連續幾天都緊張不已。他曾經瞞著祖母,在樓亭的庭院裡教琪普洛莎識字,也曾經坦言自己最討厭槍。這個瘦瘦的堂哥,也在漸漸長大。
詹姆的路就是羅西亞走過的路,是父親、祖父、祖父的父親走過的路。要想走上這條路,必須穿上前人脫下的沾滿鮮血的衣服。即使不合身,即使討厭血腥味,也沒有辦法。詹姆真能成為如狼似虎的戴伊爾領主嗎?是的,他必須成為領主。望著為了保護自己而拖著麻痹的雙腿走向戰場的祖母,這位具有強烈責任感的少年肯定會這樣做。
琪普洛莎從開始就被排除在這條路之外,她並不羨慕詹姆。因為她相信自己有另外的路要走。比起世界之都,杉松城就像個玩具,就像在夢裡乘著雪鳥看到的那樣。雪鳥走了,誰來拯救她?
城門開了。在晨光下,槍尖紅得像高粱稈。
部隊開始移動了。人們拋出去的春花被他們踩在腳底。血滴似的春花散發出花的腥味。這種事發生過多次,誰都不覺得新鮮。有幾個人暈倒了,這也是常有的事。部隊漸漸遠去。琪普洛莎沒有為任何人送行。羅西亞也不可能期待琪普洛莎為自己送行。
琪普洛莎和奧吉德娜一起來到久違的後院。獵人離開了,鷹籠靜悄悄的。這是狼狽的少女悄悄走過的路,然而今天走在這條路上的卻是散發著青春氣息的琪普洛莎,還有猶如刻在八音盒上的小天使般的奧吉德娜。泥濘的土地上彌漫著鐵的味道。
鳥籠裡空空蕩蕩。汙物已經清除了,鳥籠也只剩下半截。為了製造這次出兵需要的武器,人們拆掉了大部分的鳥籠。琪普洛莎站在平時經常站立的地方,像雪鳥在這裡的時候那樣仰望天空。她在腦海裡回想著雪鳥睡覺的樣子。從懂事開始,她就經常來這裡看雪鳥睡覺,轉眼已經過去了十幾年。看得太多了,雖然現在鳥兒已經不在這裡了,她仍然可以清晰地想象出來,仿佛鳥兒還在眼前。琪普洛莎小聲自言自語。
“現在會在哪兒呢?”
“在哪兒?當然是在世界之都。”
突然出現在身後的戴妮斯站到琪普洛莎身邊,仰望著鳥籠。琪普洛莎撇著嘴說道:
“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會不知道?我不是魔法師嗎?”
“對,捉老鼠的魔法師。”
“是啊,要不要我教你捉老鼠的方法?”
琪普洛莎沒有回答。戴妮斯又說:
“蘭德裡也想去世界之都,你知道嗎?”
琪普洛莎第一次聽說這樣的事,她看了看戴妮斯。
“那麽,去了嗎?”
“當然去了,所以才遇到我,不是嗎?不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小子患上了嚴重的思鄉病。於是我問他,你的故鄉是個什麽樣的地方,讓你如此思念。他說,每年冬天有五個月,動不動就下雪,積雪堆到肩膀那麽高,隔幾年就會發生雪崩,每到春天,都會從積雪下面發現六七個死人。我問他,這樣的地方你真想回去嗎?他說,想得快要窒息了。”
“要是換成我,可能不想回來。”
戴妮斯笑了。
“你現在還想去嗎?”
琪普洛莎從沒在戴妮斯面前說過自己想去世界之都。見她不回答,戴妮斯伸手抓著只剩半截的鳥籠,另一隻手伸開,在半空裡摸索。金光在戴妮斯的手上蔓延,像是展開包在胳膊上的紗,然而她的胳膊上什麽都沒有,也不是反射的陽光。真的是金光,金色的風景。
“你看。”
無數的屋頂在眼前晃來晃去,像是在比誰更高。瓦是褪了色的紫色、青色和橘黃色。白色的方尖塔和貼了五彩瓷磚的水庫從中間凸出。翠綠色的拱橋後面矗立著高大的城門。看不到盡頭的隊伍從下面經過。鬃毛被晨光浸染的馬匹和圍著綢緞條幅的駱駝,與頂著堅固坐台的大象相互混合。馬車上面放著裝有奇怪動物的籠子,珍貴的水果閃閃發光。市場裡排列著紅色和黃色的布帳,穿著各式衣服的人們如波浪般流淌。
“這裡是……”
“世界之都,偉大圖書館所在的城市,德翡納。”
琪普洛莎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德翡納,像音樂一樣令人愉悅的名字。琪普洛莎蠕動著嘴唇,目不轉睛地盯著戴妮斯描述的風景。懸掛綠旗的地方是圖書館的房頂,後面是植物園。那裡到處都是珍貴植物,一株花就能換一捧寶石。那裡的市場聚集了大陸的全部物產。隻要有金幣,連龍的眼珠也買得到。
琪普洛莎呆呆地聽著,喃喃自語:
“比爾戈恩的博物志上提到的東西,那裡都有啊。”
“比爾戈恩是德翡納人,當然會這麽寫了。”
“你真的是魔法師,還有我父親……”
“萊文不聽我的話。自從他變成那個樣子之後,誰都不願意教他了。”
戴妮斯指著圖書館說:
“那裡面有幾百名教魔法的人,想要學習魔法的人大概有百倍之多。你以為隨隨便便就能做魔法師嗎?下定決心來到這裡,卻無功而返的人不計其數。半途而廢的人會給自己的故鄉帶來侮辱,你還想去嗎?”
琪普洛莎久久地注視著戴妮斯。直到奧吉德娜拉她的手,她才回過神來,低頭看妹妹。她拉過妹妹的手,緊緊地握在自己手裡。
“我要去。”
戴妮斯點了點頭。有人守護,有人前行,兩者都是杉松城的子孫。
“我送你。”
蘭德裡戴伊爾抓來的雪鳥被少女馴服了,這是三十二年前的事。
卷三人物傳記【幻影之城】
杉松城是矗立在戴伊爾高原上的槍尖,在寒冷荒涼的高原上獨自發出鋒利的光芒。
他們的領主也被稱為“杉松之王”。論領地,論富有程度,論百姓數量,都不足以稱王,然而卻從沒有人說這個名字不合適。他們本來是發誓效忠北瑪爾王國的小領主,同時也是著名的精銳部隊戴伊爾槍兵的指揮者。
杉松之王,詹姆戴伊爾戰死沙場,他的妻子羅西亞成為領主的時候,家裡有三個兒子,也都離開了,誰也沒有繼承領主的位置。歲月流逝,羅西亞只剩下一個孫子和一個孫女,也就是與祖父同名的詹姆戴伊爾,還有父親借側柏含義為她命名的琪普洛莎。
側柏是象征墳墓、死亡和永恆之痛苦的樹木,人們都咂著嘴說這個名字太奇怪了。琪普洛莎的人生比名字更悲慘。父親被人們當成瘋子,離開杉松城,母親拋棄剛剛出生的女兒,回到了娘家。身為領主的祖母對她深惡痛絕,她在侍女中間長大,最後成了廚房丫頭。
離開杉松城的父親送來妹妹奧吉德娜的時候,羅西亞惱羞成怒,下令把孩子扔掉。琪普洛莎連夜獨自出城,想要找回被拋入林中的孩子。她迷了路。天氣寒冷,她走啊走,連獵人的帳篷都看不到。星光漸漸消失,高大的懸崖擋在面前,看來是徹底迷路了,這樣下去別說救回妹妹,連琪普洛莎自己都會凍死。
琪普洛莎自暴自棄,沿著懸崖緩慢前行,終於看見了能勉強容納成年人通過的裂縫。不管裡面怎麽樣,總要好過外面的寒風凜冽,於是琪普洛莎走了進去。入口很窄,她摸索著往裡走,誰知裡面突然變得廣闊。四周有燈光,琪普洛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一切會不會是在寒冷和疲憊中倒下的自己死後的夢境?
洞穴裡面是用淡綠色大理石建成的圓形大廳,燈光來自掛在牆壁上的燈。琪普洛莎在大廳轉了一圈,發現一個拱形出口,於是進去了。經過走廊,她進入某個房間,頓時大吃一驚。那裡竟然是她的臥室。更驚人的是,明明是同一個地方,風景卻截然不同。壁爐裡燒著火,旁邊的床上鋪著柔軟的鵝絨被,被子上面放著一條從未被穿過的藍色天鵝絨連衣裙。
琪普洛莎遲疑著摸了摸連衣裙。正在這時,她聽見了敲門聲。琪普洛莎僵住了,就像個被人發現的小偷。起先她不知道進來的人是誰。那個人看到琪普洛莎也並不驚訝,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撫摸著她的頭。
“你去哪兒了,怎麽才來,洛莎?這麽冷的天,你一個人出門,要是迷路,可就糟糕了。”
這個人是誰?為什麽對我說這麽溫情的話?
琪普洛莎仔細觀察著男人的臉,突然想起掛在城裡的肖像畫。這個人太像蘭德裡大祖父臨死之前留下的那幅肖像畫了。琪普洛莎無比驚詫,隻是眨著眼睛。她這才想起眼前的這個人是誰。他是長相酷似大祖父的父親,萊文。
琪普洛莎剛剛出生便離開杉松城的父親怎麽會在這裡?她不知道,但是看到親切的萊文,琪普洛莎不由自主地感覺到暖流湧遍了全身,連肩膀似乎都舒展開了。父親低頭看了看琪普洛莎握在手裡的連衣裙,笑著說道:
“針織房的奶奶急急忙忙地做好了衣服。你穿上試試吧。”
琪普洛莎趕緊搖頭。這麽漂亮的衣服不適合自己,而且針織房的奶奶不大可能給自己做衣服。最重要的是,她覺得如果自己穿了這件衣服,夢想就會粉碎。至少夢想,她還不想粉碎。不一會兒,父女走出房間,去了樓下。下樓的時候,萊文緊緊地拉著琪普洛莎的手。手的溫度那麽陌生,卻又令她流淚。琪普洛莎的手緊緊地貼著那隻大手。
下樓之後,琪普洛莎又一次震驚了。因為是第二次,她很快就猜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母親起身擁抱琪普洛莎,然後幫她梳頭。一家三口去了餐廳,已經去世的希德瑞克叔叔、逃跑的丹尼叔叔,甚至早在琪普洛莎出生之前就離開人生的祖父都在那裡。祖母羅西亞讓琪普洛莎坐在她身邊,摸著她的衣角,微笑著說道:
“我的孫女怎麽這麽漂亮。”
杉松城的晚餐從來沒有這樣豐盛熱鬧過。父親和希德瑞克叔叔在製訂明天的打獵計劃,丹尼叔叔在說笑話,遭到祖父的訓斥,於是朝琪普洛莎使了個眼色,請求她幫忙。琪普洛莎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祖父立刻哈哈大笑。
她什麽時候這樣笑過啊?琪普洛莎在心裡回想。當她想起被冰冷寂靜包圍的杉松城的瞬間,她明白了這裡是什麽地方。影之城。父親留下的日志裡提到過這個地方,沒錯。
在位於森林深處的影之城,所有的事情都和杉松城截然相反。祖父沒有犧牲,祖母也就不可能成為領主,父親沒有離開,叔叔也沒有死。每個人都愛琪普洛莎。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期待,也從未想過這種感覺竟是如此美好。她幾乎下定決心,就這樣在這裡住下去了。這時,有人開門,進入了餐廳。
這次是她認識的人,艾爾瑪嬸母。她的懷裡抱著個孩子。希德瑞克叔叔趕緊起身走過去,艾爾瑪把孩子遞給他,說道:
“吃飽了還哼哼,可能是想爸爸了。”
既然希德瑞克沒死,那麽艾爾瑪再生個孩子也沒什麽奇怪的了。她靜靜地看了會兒孩子,突然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事情。那又是什麽呢?
啊,想起來了。琪普洛莎望著父親。
“爸爸,奧吉德娜呢?”
萊文慢慢地側過頭去,頭偏向右邊。他說:
“奧吉德娜?你說的是誰?”
琪普洛莎這才想起來。溫暖的噪聲又充滿餐桌,琪普洛莎站起身來。她緩緩推開椅子,離開餐桌。她感覺邁不動腳,卻轉眼就到了門口。
在琪普洛莎讀過的日志裡,父親試圖尋找影之城,最後卻沒有找到。他試圖借助魔法,於是固執地鑽研。也許正是因為當時父親使用了魔法,此時此刻琪普洛莎才有機會進入這個地方。這麽說,父親來過這裡了。那麽,他去了哪兒呢?
父親在這裡也看到了同樣的風景嗎?這樣的風景也會讓父親感覺幸福嗎?是不是因為沒有感覺到幸福,所以才沒有留在這裡?還是……他留下來了,隻是琪普洛莎沒有看見?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在哪裡呢?
琪普洛莎理解父親想要找到影之城的心情,琪普洛莎也是如此。杉松城淒涼可怕,為了統治領地和指揮槍兵隊而對兒子置之不理的羅西亞令人心生怨恨。然而留在影之城,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嗎?琪普洛莎在這裡沒有找到真正的萊文、瘋狂的萊文。琪普洛莎由此可以得到答案。
影之城並不真實,發生在那裡的也不是事實。
在影之城,奧吉德娜永遠不會出生。因為父親不可能離開影之城,去找別的女人。如果琪普洛莎留在這裡,在真實世界裡被拋棄到樹林的奧吉德娜就會死去。昨天夜裡琪普洛莎冒著生命危險離開杉松城,尋找奧吉德娜,她不會這麽輕易放棄。
離開影之城是容易的。這裡和杉松城一模一樣,隻要沿著自己熟悉的路通過城門就行了。就像昨天夜裡,琪普洛莎獨自來到樹林,回想著火光映照下的床和放在上面的藍色天鵝絨衣服。那件她沒有機會穿的衣服,還會永遠放在那兒嗎?或者適合那個地方的影子少女穿上衣服,她會開心嗎?
下雪了,樹林裡白茫茫的。仿佛有人指引,琪普洛莎聽見了嬰兒的哭聲。她甚至不知道昨天為什麽會迷路。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了狼的咆哮。她不害怕。琪普洛莎加快腳步,看到了不遠處放著的籃子,嬰兒就在裡面。她跑過去。杉樹枝掠過衣角,冰凍的雪粉碎了,掉落下來。千萬不要被凍死,一定要活下去。
卷四人物傳記【右邊的劍】
吉恩原名伯利提莫斯。他用了九年時間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原名之後,他也還是喜歡吉恩這個名字。這個名字簡單而親切,而且包含著他無比懷念的歲月。
吉恩出生在埃弗林,直到八歲才初次聽到這個名字。母親故意隱瞞著他。回到埃弗林之後,吉恩也忘不了映照著童年陰影的小巷子。他被禁止上街,而且自己也不敢出去。至少有六年時間是這樣。
十四歲的某一天,吉恩忍受不了被束縛的生活,衝動之下翻過圍牆,來到黑夜的街頭。盡管不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然而走在人潮洶湧的夜市,他的心情還是莫名其妙地變得愉快起來。他不知道方向,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市場的盡頭。
埃弗林非常炎熱。太陽落山之後,咖啡廳或市場裡依然生機勃勃。到了午夜,人們就匆忙關門回家了。午夜過後就是屬於黑夜族類的時間,小偷、強盜、黑社會、禁忌宗教組織、販子、人販子、,以及隻要給錢就會使用任何咒術的咒術師、誰都可以去殺的殺手。
回到埃弗林之後,吉恩一直被關在家裡,當然不懂這些。市場的盡頭有家小酒館,很像以前那位喜歡吉恩的酒館老板的店鋪。吉恩大著膽子走了進去。這裡面有點兒叛逆的衝動。酒館裡面圍坐著三四名彪形大漢,正在喝酒,沒有其他的客人。吉恩打扮得像個闊少爺,一個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說:
“出去。”
吉恩對男人的話置若罔聞,坐在角落的餐桌旁,點了咖啡。老板滿臉好奇,送來了咖啡。吉恩一邊喝咖啡,一邊往窗外看。另一個男人叫他:
“小家夥,怎麽回事?媽媽把蜜糖點心藏起來,不給你吃嗎?”
吉恩回答:
“不但不給蜜糖點心,而且也不陪我睡覺。”
男人又說:
“那可太讓人傷心了。我媽媽舉著笤帚大喊大叫,不讓我進門。”
吉恩說:
“我媽媽總說什麽都是為我好,可做的卻是我最討厭的事情。”
男人身材高大,全身都是肌肉,肩膀和胳膊上帶著無數的傷疤。通過體形來看,像是三十多歲的人,臉上卻已經滿是皺紋,看上去足有六十多歲。他年輕的時候應該很英俊,現在隻有笑起來才給人以少許溫柔的感覺。最後,男人哈哈大笑。
“全世界的媽媽都是為了折磨兒子而存在的,不是嗎?”
男人倒了杯酒,遞給吉恩。吉恩沒有拒絕,喝了下去。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喝酒。酒很辣,他忍住了。另一個男人扔來了他們吃剩的乾棗椰。吉恩抓起斜拋過來的乾棗椰,咬了一口。第一個男人聳了聳肩膀。
“小家夥,你身手不錯啊。”
男人名叫裴伽,是個角鬥士。這裡是埃弗林都城市民最喜歡的紅燈區,吉恩從來沒去過競技場。那天,裴伽和朋友們又喝了會兒酒,然後帶著不想回家的吉恩去了角鬥士的住所。他們都喝醉了,而吉恩隻喝了一杯酒。他目瞪口呆,布帳被分割出多個房間,到處都散發著刺鼻的汗味和酒味。衣著暴露的女人們從四面八方走出來,笑著走過他們身邊。裴伽把吉恩帶到自己的房間,讓他睡在床上。
吉恩在陌生的床上輾轉良久,終於睡著了。凌晨時分,他被奇怪的聲音吵醒了。吉恩眼睛微睜,發現裴伽已經起床,正坐在房間角落裡磨劍。他精心地磨著兩把劍,然後去了旁邊的空房間。吉恩很緊張,準確地說是心裡有點兒害怕。他盯著布帳外面。裴伽的影子做出攻擊的姿勢,然後揮、劈、砍、後退、轉身、襲擊。對手是空氣。
吉恩屏住呼吸,注視著眼前的情形。盡管他一直跟隨最優秀的老師學習,卻還是被這些他從未見過的最快最有節製的動作征服了。裴伽的動作並不華麗,隻是必需,動作和動作之間沒有徒勞的銜接。裴伽終於停下的時候,吉恩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裴伽回到房間,吉恩撲騰站起,突然跪倒在地。裴伽笑了。
“沒睡好吧?是不是後悔跟我來了?”
吉恩低下腦袋。這是面對師傅的姿勢。
“請指教。”
果然不出所料,裴伽沒有輕易被說服。整整一天,吉恩都追隨著裴伽。他們還去了競技場,吉恩第一次看到了競技場面。那裡有很多凶狠的角鬥士,裴伽堪稱最強。不過,他對這點並不滿意。恰好在這時,某個年輕的角鬥士向裴伽發起挑戰。觀眾們都興致勃勃地等待著他們的角逐。裴伽卻感覺索然無味。他似乎覺得已經跪倒在地的對手連殺死的價值都沒有。裴伽猛然踢向對方胸口。那人倒在地上。他大聲說道:
“像我這種人,沒人能夠戰勝!”
誰都覺得這是傲慢的呼喊,然而吉恩的想法卻不這樣。也許這句話說的就是事實。裴伽覺得自己沒什麽了不起,然而遇不到更有實力的人,為此鬱悶不已。氣憤的裴伽回到後台,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了吉恩的耳光。
“你怎麽還不走?你在這裡做什麽?”
被打倒在地的吉恩站了起來。嘴角裂了,頭暈目眩,他還是沒有忘記自己想說的話。本來他想慢慢說,現在卻因為挨打而憤怒,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我要打敗你!”
裴伽很驚訝。
“你說什麽?”
吉恩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鮮血,瞪著裴伽。
“隻要你願意教我!”
沉默良久,裴伽終於露出牙齒笑了。他說:
“跟我說謊的人,我將怎樣處理,你不想知道嗎?”
突然,裴伽抬腳踢向桌子上的壇子。壇子落地之前,裴伽的劍穿透壇子,插在地上。酒從破碎的壇子裡流淌出來。裴伽和吉恩四目相對。吉恩說:
“我沒說過謊,所以和我沒有關系。”
裴伽指了指地面,說道:
“這是盟誓酒,喝吧。”
吉恩毫不猶豫地趴在地上,舔起了流淌在肮髒地面上的酒。裴伽走過來,抓住吉恩的脖子,把他扶起來,抱了三次。
吉恩成了裴伽的弟子,條件是三天來一次,每次都是在夜裡。有時監視太嚴格,他無法脫身,但是幾乎每次他都能遵守約定。即便是無法遵守約定的時候,他也會加倍練習。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四年。四年的深夜外出不可能不被發現,可是十八歲的吉恩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需要聽從別人命令的小孩子了。有時會遇到跟蹤,不過他擺脫跟蹤的能力更強。劍課進行得很順利。不僅劍,什麽武器在裴伽手裡都被玩得無懈可擊,這讓吉恩無比震驚。裴伽也為吉恩的吸收速度感到驚訝。
這期間,吉恩也了解到裴伽的經歷。裴伽出生在北方,年輕時光在世界之都偉大的城市德翡納度過。從二十八歲到四十歲,他在德翡納是臭名昭著的人物。他是殺手,據說殺過幾百人。雖然賺了不少錢,但是也都花光了。如果不能憑借兩把劍賺出當天的口糧,他就打算自行了斷。
現在,裴伽依然可以做到這些,隻是全盛期的實力已經不見了。因為右手,準確地說,因為右手的小拇指飛了。他本來慣用右手,從那之後才開始練習左手。僅憑左手,裴伽在埃弗林也是罕逢對手,隻是仍不如神出鬼沒的右手。裴伽的競爭者不是別人,而是鼎盛期的自己。“右手劍”時期的他是德翡納的絕頂高手。德翡納是全大陸高手聚居的地方,他自然是全大陸最有實力的人。
失去手指之後,裴伽離開了德翡納。他不想親手毀掉這些年積累的聲名。他乾乾淨淨地離開了德翡納,直到現在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裴伽不是他的本名,甚至也沒有告訴吉恩。吉恩也沒有把自己的真名告訴過他。
競技場裡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南部最出色的角鬥士“紅刃”來了。整個都城都沸騰了。大家都期待紅刃和裴伽的對決。裴伽笑了。他真的期待能遇到強大的對手。吉恩知道裴伽的心思。裴伽已經六十三歲了。盡管他始終堅持嚴格護理自己的身體,然而他的身體還是日漸衰弱,尤其是眼睛,已經變得有些模糊。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年,說不定裴伽就會輸給實力平平的競爭者。他無法忍受這樣的恥辱。“既然要死,就要死在真正的強者手裡”,裴伽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與紅刃決鬥的前夜,裴伽叫來吉恩,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走向生命的盡頭。吉恩坐在觀眾席最前排,比任何人都看得準確。然後,裴伽讓吉恩到德翡納轉告某個人。他把那人的住址和姓名都告訴了吉恩。到了那裡,應該就可以知道裴伽的真名了,吉恩這樣想。
也許裴伽是故意這樣說的。四年來,裴伽把吉恩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曾經深深隱瞞的德翡納往事連同僚都不告訴,現在卻說給了吉恩,隻是還沒有說出本名和出身。裴伽死後,能夠轉述他的往事的人隻有吉恩。準確地說,隻有吉恩能夠證明裴伽的存在。曾經震撼德翡納的裴伽,如今他的才華煙消雲散。吉恩繼承了他的部分實力,自然有義務兌現他對裴伽的承諾。
說完,裴伽笑著補充說,我是說如果我真的失敗的話。吉恩卻笑不出來。
競技場裡座無虛席。好久沒有這麽大型的比賽了,興致勃勃的觀眾們蜂擁而來,吉恩坐在他和裴伽說定的座位上。他板著臉,心裡蕩起混亂的旋渦。最好的辦法就是這樣看著嗎?哪怕裴伽死在這裡?
大大小小的比賽結束了,終於到了最後,裴伽和紅刃的對決。裴伽的實力似乎絲毫沒有褪色。紅刃也很強大,不過轉眼之間就受了三處傷。這樣下去,勝者肯定是裴伽。吉恩放心了。看來自己是瞎操心。吉恩是最了解裴伽實力的人。這些年來吉恩也進步飛速,不過要想戰勝裴伽,還差得遠。雖然裴伽總說自己弱了,但那隻是和自己的鼎盛期相比較。直到現在,他依然強大無比。
這時,裴伽稍微晃了晃。吉恩大驚失色,這不可能。裴伽試圖轉移方向,然而紅刃不給他機會,繼續發起進攻。不一會兒,裴伽又轉了下頭。緊接著,他的一條手臂受了傷。
吉恩回頭看了看,有人在觀眾席上擺弄鏡子。不,不是擺弄,而是卑鄙的作弊行為。他想立刻跑過去,無奈人太多了,跑過去也不容易。他拚命奔跑,這時裴伽又受了一次傷。他看了一眼,對方是個面帶膽怯的少女。少女大概也看到了吉恩,很快便在人群中消失了。吉恩氣喘籲籲地看了看裴伽。這時,局勢發生了逆轉。自從視力減弱之後,裴伽就受不了陽光。恐怖的想象掠過腦海。如果裴伽真的輸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裴伽期待的是怎樣的決鬥,他想要的是怎樣的解決,怎麽可能因為這種惡作劇而失敗!
現在的問題不是尋找那個少女,而是要終止比賽。吉恩穿過人群。貴族們的特等席位看上去那麽遙遠。其實距離並不是很遠,隻是走起來要花很長時間。吉恩終於站在保護特等席位的衛兵面前,他對坐在內側的大臣喊道:
“我是伯利提莫斯王子!這是命令,馬上終止比賽!”
特等席位上發出混亂的騷動聲。吉恩的打扮不像王子,於是衛兵們找來了認識王子的人。時間點點滴滴在流逝。國王的顧問,侍從安塔倫出現了。他在吉恩面前彎腰施禮。這時,特等席位上的全體貴族才起身行禮,安塔倫問道:
“為什麽要終止比賽?”
吉恩搖著頭,急得直跺腳。
“沒有時間解釋,馬上終止!”
安塔倫一聲令下,黃旗升了起來。這是宣告比賽結果無效的旗幟。兩名角鬥士沒有立刻看到旗幟,那些應該終止比賽的人們也沒有看到。人人都在手心裡捏著汗,緊張地注視著比賽。反射光再次照到臉上,裴伽忽然失去視力,看錯了方向。就在這個瞬間,紅刃朝著裴伽的脖子下方刺去。吉恩發出,仿佛被刺的人是自己。
裴伽沒有立刻倒下。勝利在望的紅刃後退幾步,把刀對準了裴伽。裴伽用右手解開胸甲的肩帶。血如泉湧,他依然屹立不倒。不一會兒,胸甲掉落在地。裴伽轉身朝吉恩的座位看去。吉恩第一次看到了裴伽背上的文身。脖子下面,肩胛骨之上,兩扇展開的翅膀,一隻凶惡的鳥頭。
裴伽想要轉身去看吉恩。吉恩意識到自己不在裴伽的視線范圍之內。明明答應過他,現在想跑回那裡已經來不及了,何況貴族們都在觀望。猶豫幾秒之後,吉恩喊道:
“我在這兒!”
裴伽倒下了。
吉恩跑下去了。現在,全體觀眾都為吉恩,也就是伯利提莫斯王子讓路。他跑到競技場上,衝向屍體。吉恩邊跑邊想,裴伽在最後瞬間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也沒有看到自己,肯定以為自己沒有兌現承諾。
但是,吉恩一定會兌現承諾。他要把裴伽托付的事情傳到德翡納,而且遲早有一天,他會超越裴伽,從而證明世界上曾經有過像裴伽那樣出色的男人。
想到這裡,吉恩的淚水奪眶而出。
卷五【赤手空拳的黎明】
年輕人看了看自己的臂肘。白色的卡肩背心下面露出肩膀,也露出胳膊。在男人當中,他的胳膊不算粗壯,但是肌肉很結實。皮膚曬得黝黑,很光滑。手腕上戴著金鐲子,尺寸正合適。腕骨從握成拳頭的手下凸出,又消失了。
年輕人慢慢伸手,手掌是經過鍛煉的手掌。握劍、握槍、握韁時鍛煉的部位各不相同。彈奏魯特琴、握筆、拿針時鍛煉的手指也不一樣。他很清楚自己手上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的老繭,也知道應該怎樣使用。那些老繭本身似乎就是他的人生。
年輕人從窗台跳了下去。他關上窗戶,拉上窗簾。庭院消失了。他喜歡從這個角度俯視庭院。準確地說,庭院的規劃讓他想起很久以前住過的村莊,那時他喜歡在舊城塔上面俯視城市。當時的城市風景是年輕人最大的希望。他夢想到那裡做個養馬人。準確地說,是做一名馬夫。 擁有十幾匹馬的城市富人索拉普給每一匹馬都配一名馬夫,不但要給馬喂草,幫它梳理鬃毛,還要每天帶馬鍛煉。這些都是馬夫的責任。這樣一來,馬夫也就有了偷偷騎馬的機會。索拉普有一匹黑馬“夜星”,因為屁股上有白點而得到了這個名字。夜星奔跑的時候發出雷鳴般的聲音,酷似復仇之神奧達努斯的黑手。母親每天都會不停地念叨奧達努斯的名字,因此他最為熟悉。
年輕人沒有騎過夜星。這個夢想消失在遙遠的地方。他不知道以後是否還有機會再去那裡,也許不會再有了。曾經那麽美好的城市,如今隻是個索然無味、尋常可見的小城市,王族們都不會光臨。因為那裡連個像樣的旅館都沒有。
他穿過房間,打開門,坐在雕像底座上的弟弟面露喜色。
“哥哥!”
年輕人走過去,與弟弟擊掌。弟弟笑了。年輕人說:
“既然來了,怎麽不進來?”
“我看著門,感覺哥哥馬上會出來。”
“跟著魔法師們學習,難道你學會透視了?”
“要是這樣就好了。如果我會透視,我就不會看你的房門了。”
“那看什麽?”
弟弟嘻嘻笑了,和善的臉上泛著狡黠。
“魔法師們根本不告訴我有用的技術。如果我會透視的話,即使無聊的宴會也會變得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