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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主宰》征文資料冷杉與鷹一(不必看)
  下面是征文資料,不是小說內容,不用看。

  那段時間被我們稱作光芒與玫瑰的時代。

  直到四百年後,我們才明白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那個時代,世界之都熠熠生輝,

  偉大的圖書館裡綻放著數萬朵玫瑰。

  我們忘記種族差異,互敬互愛,互相拯救。抵達世界誕生之地那天,

  門開了,我們走進庭院。一切開始了。

  然後,我們分開。如今已被遺忘的神靈們,英雄們,

  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最後的戰爭卷走了所有的美麗,

  我們應該做點兒什麽?

  即使相愛,即使舉刀相向,

  這也是我們呼吸的方式。

  現在,你們不在我身邊,

  然而我要數萬次回憶我們出生的世界,留作記錄。我不會忘記祭祀之丘上的盟誓,

  也不會忘記對女神的承諾。

  任何事情我都忘不掉,可是一切都不複存在。

  墳墓裡誕生新的心聲,

  今天我在注視新生命創造的世界,

  像我們的世界一樣美麗和罪孽深重的世界。因此,最後的戰爭永遠不會結束,也永遠不會開始。

  我,盧修斯・奎因特要證明這一切。

  今天的世界不就是你們和我的後代嗎?

  卷一【女神之女】

  驟雨乍歇的夜裡,一個身披破爛鬥篷的女人走進奎恩的咖啡廳。這裡出售咖啡、水、香煙、薄荷茶和點心。當啷,不過是掛在門上的小鈴鐺發出響聲,然而女人卻吃驚地環顧四周。客人們看了看她,立刻對她失去了興趣,或是眉頭緊蹙,或是瞪大眼睛,或是連連搖頭,總之是有很多理由。

  首先是女人的打扮。好像是拿兩枚硬幣跟乞丐換來的鬥篷,下面卻露出了鑲嵌著金箔的綠色綢緞裙。那麽好的綢緞在市場上都不易買到,布匹商人也不敢囤積這種昂貴的東西,隻有接到貴婦人的訂單才會采購。

  沒有盤頭,也沒有束發,頭髮披散在肩上,讓人懷疑是不是瘋子。鬥篷縫隙間露出的上肢刻著文身,那是隻有出入貴族家門的文身匠才可能雕琢出的華麗的玫瑰藤。從玫瑰的圖案來看,她很可能是受到萬千寵愛的妾室。

  女人很美,仿佛在為這樣的猜測作證:白裡透紅的臉蛋、濃黑的眉毛、極具誘惑的深藍色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唇猶如剛剛凝結的血珠,厚厚地鼓起。然而女人滿臉不安,眼睛眨個不停,鬥篷裡面好像抱著包袱。

  店裡沒有空位子。女人在店裡看了看,隨後便與某個男人的視線相遇了。不對,所有的人都在看她,準確地說是女人選擇了男人。女人從店裡快速穿過,徑直走向男人所在的角落。這是一個為不願受到妨礙的客人專門搭起的低矮隔間。女人理直氣壯地坐到男人身邊,眉開眼笑地說道:

  “這個時候讓我出來,你太任性了。”

  男人剛要開口,女人緊貼過去,低聲說道:

  “請假裝認識我,你要我怎樣都可以,隻是請你不要趕我走,一會兒就好了。”

  男人看了看女人,從懷裡拿出毛巾,遞了過去。

  “辛苦了。擦擦頭髮吧,都濕透了。”

  女人卷起毛巾,擦掉頭髮上的水。這時,男人往空杯子裡倒了熱茶。鄰座的老人仔細打量著她。女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故意大聲說道:

  “我特意打扮了一下,可是突然下雨,全亂套了。哎呀,這裙子好貴的,為了來這裡才變成了這個樣子。你能給我買件新……新的嗎?”

  “好吧。”

  “天啊,好慷慨啊。這回我想要黃色綢緞。明天我們一起去市場吧。”

  女人語速很快。男人把茶杯推到女人面前。女人低頭看了看冒著熱氣的茶杯,懷裡抱著貴重的東西卻讓她無法伸手。男人低聲說道:

  “沒問題。可是你穿這種鬥篷,好像深夜出逃似的,有點兒滑稽。”

  女人面露難色,緘口不語。男人又說道:

  “梅特恩。”

  “什麽?”

  “既然假裝認識,至少得知道名字吧?”

  “是的……緹娜,我叫緹娜。”

  梅特恩點了點頭,往自己的杯子裡也倒了茶,接著說道:

  “何況你身上穿的綢緞,市場上不能馬上買到。訂貨之後,還要等半個月左右。”

  緹娜閉口不語,隻是用埋怨的眼神低頭看著裙角。盡管濺了泥水,髒兮兮的,不過綢緞美麗依然,閃閃發光。這時,梅特恩抓住裙角,將鑲嵌著金箔的裙角撕掉了大約兩。緹娜吃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隨後,梅特恩從桌子底下遞過自己的鬥篷。

  “穿上吧。”

  緹娜猶豫不決,梅特恩不明就裡,皺起了眉頭。梅特恩的鬥篷樣式簡單,女人穿上也不會顯得奇怪。至少不會像女人身上的破爛鬥篷那樣引人注目。

  “這……”

  緹娜想說什麽,這時咖啡店的門又開了。聽見當啷的聲音,緹娜大驚失色,連忙朝門口看了看,埋下頭去。進來的是一群士兵。梅特恩聳了聳肩膀。

  “找你的嗎?”

  緹娜的呼吸變得急促了。士兵們從靠近門口的桌子開始檢查,看見年輕女人便詢問身份,如果無法證明,那就帶出去。突然,緹娜掀開破爛鬥篷,把抱在裡面的東西遞給梅特恩。梅特恩接過來,發現是一個包在紅布裡的嬰兒,不由得目瞪口呆,而緹娜則迅速披上新鬥篷,靠著梅特恩,還挽起了他的胳膊。

  “我們以國王陛下的名義檢查身份,請配合。”

  士兵頭目看到對方的衣著打扮,畢恭畢敬地說道。看到梅特恩懷裡的嬰兒,他便立刻換了表情。梅特恩泰然自若地說:

  “我是吉紗的烏魯斯之子,梅特恩。”

  梅特恩抬起手臂,帶有圓柱印章的金手鐲當啷作響。士兵們用指尖抓住印章,轉來轉去地端詳。他們也知道,那是吉紗最著名的烏魯斯家族的標志。商人們經常使用的圓柱形印章玲瓏精致,很難偽造。

  “我知道,可是……”

  士兵們看了看緹娜。緹娜低著頭,做出哄孩子的模樣。梅特恩露出明顯的不悅神情,說道:

  “這是我的女兒和小妾。”

  “失禮了。”

  名門望族的女人有權利不讓地位卑微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打量妾室的臉蛋更是極端無禮的舉動。士兵們退下去了,梅特恩低頭看了看嬰兒。嬰兒睡著了,絲毫不理會周圍的混亂。

  “小家夥長得好漂亮。你兒子嗎?”

  “兒……兒子?”

  緹娜顯然很慌張。梅特恩翹了翹嘴角,又看著孩子。緹娜說:

  “這是我女兒,名……名字叫傑妮,傑……尤傑妮婭。我就叫她傑妮。”

  梅特恩不做回答,依然盯著孩子。緹娜坐立不安。

  “請……還給我吧。她一醒就哭……”

  梅特恩瞪了一眼緹娜。緹娜大驚失色,趕緊說道:

  “謝謝您幫我。”

  “謝謝?和剛才說的不一樣了。”

  “什麽?”

  “你說要你怎樣都可以,不是嗎?”

  緹娜嘴唇微張,遲疑著沒有回答。梅特恩猛然站起,拿起帽子,一副馬上要走的架勢。緹娜跟著匆忙站了起來,擋在他的面前。

  “您幹什麽?求求您……”

  “你應該兌現諾言,不是嗎?”

  “您想要什麽?”

  梅特恩莞爾一笑:

  “這個孩子。”

  安塔倫雖然被稱為“王的顧問”,卻從來沒提過任何有用的建議。國王和他對這點都不介意。

  安塔倫通常早晨到國王的寢宮,就關於今天是出去打獵還是會見請願者之類的問題,發表自己的意見。傍晚又去寢宮,提議今天夜裡去哪位後妃的寢宮或者跟哪位大臣喝酒。國王有時聽從他的意見,有時不聽,一切純屬偶然。事實上,埃弗林的安德羅斯國王這輩子都不曾聽取過別人的意見,隻是當他自己沒有什麽特別想法的時候,按照安塔倫說的去做更方便。

  對此,薩米娜王后已經忍無可忍。

  九年前,二十四歲的薩米娜登上了渴望已久的位置,當時她豪情萬丈。她出身名門,芳華正茂,有著苗條的腰肢和豐滿的臀部,好像生過三個孩子的女人。實話實說,她的確生過孩子,不過那個孩子死了,隻有娘家父母和兄弟姐妹知道這件事,王室裡絕對無人知曉。薩米娜深信不疑,自己很快就會接連生下國王的孩子,用自己的親生骨肉構築牢不可摧的叢林。

  九年過去了,三十三歲的薩米娜仍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原本應該有孩子們蹦跳玩耍的宮殿裡,隻有宮女和侍衛們如幽靈般遊蕩。國王不在她身邊。安德羅斯有好幾位後妃,不知不覺間,薩米娜也和她們落入同樣的處境。其實她早就該預料到了。眼看先於薩米娜而成為王后的兩個女人混跡在后宮之間,過著平靜的生活,薩米娜卻從未想過自己也會迎來同樣的命運。

  守在國王寢宮裡的女人有十幾位,然而誰都沒生過孩子。難道薩米娜的希望從開始就注定要落空?不,也有例外。安德羅斯早在王子時期愛過街頭舞女,生過孩子。安德羅斯的父王不允許留下卑賤的血脈,於是下令誅殺孩子和媽媽。就這樣,那個長相酷似國王的健康男孩只在人間活了三個月。

  人們議論紛紛,說死去的母子詛咒了王室,所以王室才沒有後代。國王保存著夭折孩子的小衣服,這麽說也不為過。薩米娜當上王后的第五年,曾經問過安德羅斯是否真的保存著那件衣服。安德羅斯哭笑不得。後來,宮裡流傳著王后的宮女們在國王寢宮裡秘密翻找的消息。誰也不知道沾血的小衣服到底有沒有被找到,反正從那之後就再沒有孩子出生。第七年,薩米娜的娘家請來素以身價昂貴著稱的巫婆,為某個無名之人舉行慰靈祭。傳說在追悼的火焰之中響起了類似於孩子尖聲哭泣的聲音。

  一切都無濟於事。薩米娜仍然孤獨無依。

  薩米娜凝望著陽光燦爛的內院,無數次地想象小王子和公主們談笑風生,你追我趕的場景。這樣的想象反反覆複,她仿佛聽到唧唧喳喳的聲音從四周傳來。不,她相信自己真的聽到了,然而她不想被人說成瘋子,隻好緘口不語。

  焦躁的人不僅僅是薩米娜。國王顧問安塔倫特意到蘆葦群落找到了著名的預言家哈羯神的神堂。剛聽到這件事的時候,薩米娜就知道不會有什麽好辦法。二十多年都未能解決的問題,區區哈羯神女又能有什麽妙計?

  她果然沒有猜錯。聽到神諭的內容,薩米娜面露譏諷之色。簡直是無稽之談,即使想按照她們說的去辦,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些從彎彎曲曲的山羊腸裡尋找意義的人,還能有什麽好方案?“掌握從內米河到天空湖全部土地的子孫將會誕生。他從被拋棄的地方歸來,長久地統治被拋棄的土地。”如果把這句話理解為選擇像已故舞女那樣的卑賤女人,詛咒自會解除,從而又可以生兒育女,這樣的創意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沒想到國王對安塔倫言聽計從。這裡不妨稍作重複,當國王沒有什麽特別想法的時候,還是會聽從安塔倫的意見。

  一天夜裡,安塔倫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個年輕貌美的舞女,送進了國王的寢宮,結果沒多久就聽到她懷孕的消息。十個月後,舞女的兒子誕生了。薩米娜懷疑這隻是夢。就在她恍然如夢寐的時候,舞女已經被冊封為最高後妃,慶祝王子誕生的宴會進行了三天三夜,廣場裡鮮花縈繞,金幣如雨。

  如夢初醒的薩米娜確信這個孩子不可能是安德羅斯的後代。這樣的確信並沒有什麽確鑿的證據,但每次看見王后就嚇得魂不守舍的卑賤女人怎麽可能生出自己都未能生出的後代?絕對不可能。但是,安德羅斯將數十年來無處播撒的激情統統給了新生的王子,甚至每隔幾天就寵幸王后宮的老規矩也中斷了。他對其他人的感受毫不關心。

  得不到國王的關心,王宮裡再也沒有人在意王后的心情了。沒有名字的舞女成了王子的母親,被賜名艾瑞緹娜。她首次出席王宮活動那天,人們的目光都盯著這位抱著嬰兒的年輕美女。國王和她寸步不離。誰都能看出他們是三口之家,薩米娜隻是客人,還是不速之客。薩米娜走到艾瑞緹娜身邊,打量著孩子。孩子那雙酷似國王的黑眼睛仰望著薩米娜,仿佛什麽都懂似的。那雙眼睛仿佛在說“等以後我做了國王,像你這樣沒用的人……”

  安塔倫走過來,低聲說道:“陛下的孩子就是王后的孩子。王后仍然像從前那樣至高無上。區區舞女怎麽能跟高貴的王后相提並論?”刹那間,王后真切地明白了,這個女人就是我的敵人,我輸了。這樣下去,我永遠都是失敗者。

  幾天后,薩米娜叫來了裡博拉將軍。裡博拉將軍的家族世世代代侍奉王后娘家,也是受了他們家的恩惠才成為將軍。接到密令,他答應馬上行動。

  安塔倫向國王進諫,說應該多關心王后。然而國王沒有絲毫的改變,對於逆耳的忠言置若罔聞。雨停了,風很大。不管是通衢大道,還是羊腸小路,他們隻能往前。破碎裙角下面露出的腳腕被泥水弄得斑斑駁駁,緹娜像著了魔似的步履匆匆,注視著前面男人的後背。孩子仍然抱在梅特恩的懷裡。緹娜苦苦哀求,軟磨硬泡,卻都無濟於事。除了這樣緊緊跟隨,她沒有別的辦法。

  他會傷害孩子嗎?不知道。如果會,又是為什麽呢?他也沒有必要帶走孩子啊,如果他知道孩子的身份,應該表現得更加嚴肅和殘忍。如果他的目標是緹娜,沒有必要這樣繞彎子。可是梅特恩隻是抱著孩子往前走。緹娜的眼睛盯著梅特恩胳膊上的印章,他應該是名門望族家的子弟,他這樣做肯定另有原因,不可能是企圖得到賞金的雇傭兵或者拐賣女人的流氓……

  梅特恩突然回過頭來,緹娜反而緊張不已。

  “進去吧。”

  緹娜這才發現,梅特恩抓著門把手,注視著自己。這是窄門,必須彎腰才能進去。緹娜遲疑著走了進去。梅特恩也跟著進去,關上了門。裡面很暗。

  “這是什麽地方?”

  梅特恩沒有回答,而是在黑暗中摸索著點燃了蠟燭。四周都是衣服和布料,看來是縫紉店。老板不在,可能關門睡覺去了。梅特恩又是怎麽開的門呢?緹娜有點兒不安。

  “要是老板來了……”

  “這個不用擔心。”

  梅特恩環顧四周,取下了沒有花紋的黑色短外套,遞給緹娜。

  “穿上吧。”

  “這是別人的衣服。”

  “你身上的衣服比這個值錢。店老板還賺了呢。”

  緹娜猶豫片刻,脫下鬥篷,也脫下破裙子,露出胸部。梅特恩猛的一驚,幾秒鍾之後,他轉過身說:

  “如果你往那方面想,你就看錯人了。”

  “什麽?我……”

  緹娜欲言又止,隻是繼續換衣服。梅特恩在嘴裡念叨,對了,你是舞女啊。

  舞女處於埃弗林的最底層,連隱藏身體的權利都沒有,即使在路上也可以換衣服。緹娜也經歷過這樣的生活,直到去年還是這樣,多年的習慣不可能在短期之內改變。梅特恩眉頭緊皺,陷入思索。直到緹娜說話,他才抬起頭來。

  “穿好了……”

  “頭髮也梳一下吧。”

  緹娜梳起頭髮。梅特恩也給自己挑選了鬥篷和幾塊裁剪好的布料,扔掉包孩子的紅色天鵝絨,找到普通的亞麻包袱,重新把孩子包起來。緹娜原以為身份高貴的男人不可能會照顧孩子,然而他的動作卻很熟練。剛剛包好,孩子醒了。孩子盯著梅特恩,突然笑了。梅特恩也想笑,卻又轉頭說道:

  “好了吧?我們走吧。”

  “可不可以告訴我,要去哪兒?”

  “不可以。”

  梅特恩抱著孩子,從剛才的門出去了。緹娜隻能跟在後面。繞過幾個胡同,突然出現一道高牆。那是王城周圍的銅牆鐵壁――希莫拉的城牆。去年的某個黎明,她乘坐包裝嚴密的馬車從這裡經過,預感到自己再也不可能出去了。那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她至今記憶猶新。剛才緹娜通過的是僅供平民進出的塵埃之門。此時此刻,出現在眼前的是隻有國王和王室貴族才能通過的銀月之門。

  梅特恩讓緹娜圍上頭巾,自己朝銀月之門前面走去。銀月之門用綠色大理石柱支撐,上面可以俯視六尊門神的雕像,美輪美奐,但是禁止平民接近。每年隻有兩次,夏季的開門慶典和冬季關門的慶典,以及國王登基、王后冊封和王子誕生等特別的日子才可以近距離看到銀月之門。夜深了,大門已經關閉,士兵們嚴守門前。尤其是今天,士兵人數是平日的兩倍。梅特恩讓緹娜在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則朝守門將走去。梅特恩把孩子夾在肋下,像是夾著個包袱。

  “我有點兒事需要出去。”

  “這麽晚了有什麽事?今天發生大事了,您知道吧?”

  “我不知道,也不感興趣。今天晚上你們要辛苦了。”

  梅特恩翻開口袋,嘰裡咣啷地掏出了件什麽東西遞給守門將。守門將恭恭敬敬地接過來,塞進口袋,然後叫來手下,命令他們打開城門左側的小門。他們看上去很熟,但是緹娜沒想到僅憑交情就能輕而易舉地打開城門,不由得目瞪口呆。梅特恩轉頭看了看緹娜,打個手勢讓她過來。緹娜走到門前,守門將問梅特恩:

  “這個女人是誰?”

  “這是熟人的女傭,我借來用用。不要說出今天見過我的事啊。”

  梅特恩邊說邊眨了眨眼睛,守門將點頭笑了。出門時孩子被憋得小聲哭泣著,梅特恩突然大聲咳嗽,而且還對跟在身後的緹娜大發雷霆。

  “還不快走,幹什麽呢?”

  就這樣,他們遠離了城門。城門外面是廣袤的荒野。走出不遠回頭張望,華麗無比的銀月之門竟然像插在荒野裡的墓碑。薩米娜王后獨自蜷縮在隻點了幾支蠟燭的大房間裡,瑟瑟發抖。一名宮女走進來,說裡博拉將軍來了。薩米娜這才猛地直起身子。

  “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薩米娜緊咬的牙縫裡流出和痛哭聲。她緊握的雙拳在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裡博拉跪在地上說道:

  “城裡搜遍了,可是……”

  “沒找到?難道變成煙了?還是溶在水裡了?她是抱著小孩子流浪的漂亮女人,難道會像腳下的石頭一樣比比皆是嗎?怎麽可能一天一夜都沒有人見到?”

  “微臣懷疑有人把她藏起來了,於是下令尋找與女人和孩子同行的人,即使身份確定也要搜查。目前已經得到幾份情報,正在追蹤。其中有人偽造身份,微臣命令首先追捕。”

  “偽造身份?”

  “是的。有人自稱吉紗的烏魯斯家族之子,但是在今年通過城門的記錄裡沒有看到他說的名字。”

  吉紗的烏魯斯有十四個兒子。如果想假借別人的名字,這個家族最合適不過了。薩米娜氣得連連跺腳。

  “隻聽名字就放他走了?”

  “不是,說是看了印章,所以相信了……”

  “這些沒用的家夥!無能之輩!這是什麽事,知不知道這是什麽事情!如果陛下要處死我,我要把這些家夥統統帶上,誰都別想活命!你們知道陛下有多可怕嗎?”

  大家都是同船人。天一亮,國王得知愛妃艾瑞緹娜和王子伯利提莫斯失蹤,立刻派出大規模的搜查隊前往城裡。

  國王首先懷疑王后。不能讓國王抓住把柄。國王的搜查隊開始搜查,裡博拉叫來手下,隻留下幾個人。本來他們也謊稱是國王的士兵,先行搜查,難免有些心虛。假如艾瑞緹娜和王子大難不死被國王發現,他們就死定了,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從開始就不該試圖把艾瑞緹娜和王子引出宮外殺害,即使搬運屍體很危險,也應該在別宮裡將其殺死。這個計策本來是想汙蔑艾瑞緹娜和以前的男人私奔,可是沒想到這個卑賤的女人眼疾手快,藏得比老鼠還要隱蔽。

  不管是什麽結果,也隻能等待了。等待這個瞬間的過程最艱難。薩米娜站起身來,擺手讓他出去。裡博拉卻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娘娘,這是本家的海洛迪恩大人寫給娘娘的信。”

  海洛迪恩是薩米娜的大哥,也是家族的首將。薩米娜奪過裡博拉遞來的信,緊咬嘴唇。明察秋毫的海洛迪恩肯定要重重責怪妹妹的輕率,這也不難理解。如果出了事,不僅薩米娜,連她的娘家都要灰飛煙滅。看完信後,薩米娜臉色大變。剛剛看完,她就把信撕碎了,扔進了火爐,問道:

  “阿尤布在哪兒?”

  “在外面。”

  “讓他進來,快點兒。”

  裡博拉出去了。很快,那個名叫阿尤布的人走了進來。這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全身圍著黑布,戴著頭巾,雙手都藏在衣服裡面,露出的隻有穿著涼鞋的腳和頭巾下面的嘴巴、下顎。他就以這身打扮向王后行禮。

  “祝福至高無上的王后娘娘平安榮寵。”

  “別提平安榮寵了。如果你不馬上動手,我恐怕將死不瞑目啊。”

  “為了讓娘娘高枕無憂,小人願盡綿薄之力。”

  “找兩個人,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小男孩。”

  “娘娘說的是威嚴的國王陛下的寵妃和她的兒子吧?”

  凡是與王后家族有關系的人都知道,王后不承認伯利提莫斯是王子。薩米娜盯著阿尤布,點了點頭。

  “是的。”

  阿尤布輕輕掀了掀頭巾,說道:

  “娘娘威嚴的命令,小人理當立刻接受,可是娘娘您也知道,小人沒有找人的能力。”

  薩米娜看見了阿尤布半露的額頭上的烙印。那是紅色蚯蚓圖案,即使在燭光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驅使惡鬼的咒術師的標志。正是因為這個烙印,不管在什麽地方他都不能摘掉頭巾。自古以來,生活在泥土裡的惡鬼就對鮮血如饑似渴,不僅是非常危險的存在,也是所有神靈的敵人。極少數的人雖然沒有受到禮拜,但是可以通過特別手段操縱惡鬼,這些人就是惡鬼咒術師。他們並不崇拜惡鬼,隻是利用它們。蚯蚓烙印不是崇拜的標志,而是避免讓惡鬼吞噬自己的符咒。因此不能刻在隱秘之處,而是刻在隨時可以暴露的地方。

  “知道。”

  “那麽可以馬上殺死嗎?”

  “隻要不被發現,哪怕撕成碎片也沒有關系。”

  阿尤布點了點頭。

  “娘娘,您知道我的條件吧?”

  她當然知道,以前也通過這個人處理過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賤之人,當時他也提出同樣的條件。薩米娜點了點頭。

  “屍體歸你。”

  阿尤布笑了。

  “娘娘的恩情比海深。”裡博拉知道阿尤布。他雖然不是像裡博拉那樣的家臣,但是三十多年來,一直接受王后家族的隱秘命令,從王后父親執掌家族大權的時候起就是這樣。王后家族多次邀請他做家臣,每次他都鄭重拒絕,隻肯接受約定的報酬。裡博拉知道的最後一次托付是薩米娜王后的事情。當時薩米娜給他的報酬是一壇黃金、紅玉髓項鏈,還有犧牲者的屍體。最後這件事令裡博拉耿耿於懷。因為犧牲者中間有個孩子,和裡博拉疼愛有加的小兒子同齡。

  他不知道阿尤布怎樣處置落入自己手中的屍體,至少他能想到,如果僅僅是為了埋在後院,那就不必索要了。埃弗林人深信,私人必須按照固定程序埋葬才能得到統治陰間的諾伊女神的引導,順利進入陰間。落入阿尤布手中的屍體永無安息之日。

  如果阿尤布不是惡鬼咒術師,他根本沒有力量拒絕權勢者的提議,然而誰都不願掃了惡鬼咒術師的興致。如果討厭他,那就當場把他除掉,這樣才能杜絕後患。但有時候,他也的確能派上用場。

  不管報酬是否豐厚,阿尤布隻做適合自己口味的事。他的口味與作為報酬得到的屍體有關。如果可能遇到想要的犧牲者,他會主動去做。越是冤屈的死亡,越是有人劇烈哀痛的犧牲者,他越喜歡。他之所以受到托付才行動,隻是為了得到權勢者的庇護,更安全地得到屍體。如果沒有這個必要,他早就殺掉更多的人了,而且說不定他也已經在秘密進行了。每次想到這裡,裡博拉都感覺毛骨悚然。

  見過了王后,阿尤布出來,裡博拉把他送到宮外。到了門外,阿尤布行禮,裡博拉忍不住問道:

  “你不怕嗎?”

  如果被發現,國王不可能原諒他。阿尤布笑嘻嘻地說道:

  “像我這樣的人專門對付惡鬼。世界上沒有什麽比惡鬼更可怕。”

  阿尤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了。裡博拉想了想,追了上去。凌晨,原野上矗立著黑黢黢的東西。

  乍看像是肥料堆,然而那個東西很快便開始移動了。像是牲畜,卻沒有四條腿,沒有尾巴,沒有毛,沒有鱗,也沒有角,隻是在深處藏著火種樣的紅色物體。

  雖然龐大,但是顏色和黑暗相同,必須仔細看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麥穗倒向與風相反的方向,又立起來,星光忽隱忽現。水面微微裂開,濕漉漉的腳印持續又消失。一股燒焦的味道撲面而來。

  什麽東西燒焦了?首先燃燒的是內部,然後是遮擋物。著火的麥穗消失了,石頭燒得滾燙,牲畜熔化了。不管什麽東西擋在前面,都不可能躲避,也不可能轉身,直到從泥土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標。

  這些東西都有名字,然而那也隻是人類賦予的名稱,並非真正的名字,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名字。雖然和死人,和鬼魂毫無關聯,卻常被稱做惡鬼。真正的魔法師或咒術師稱之為“泥土裡的狂獸”,絕對不會招惹它們。無法和它們對話,當然也不可能和它們進行交易或者將它們說服。操縱它們的方法隻有食欲。如果沒有活的祭物,絕對不可能操縱它們。

  惡鬼們伏在泥土裡,對血渴望至極,因此容易回應地上的召喚。隻要稍微懂點兒咒術就足夠了。至於能否操縱喚來的惡鬼,那是另外的問題。根據幾百年來伴隨各種事故發展起來的要領呼喚惡鬼的人,首先必須全身塗滿硫黃,目的是防止發出人的氣味。惡鬼從地下鑽出來,那就給它們目標物的部分軀體或攜帶物,當然不能摻有其他的氣味。如果一切正常,惡鬼會奮不顧身地撲向目標物,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吞下目標物之後,惡鬼會心滿意足地回到地下。

  如果進展不順利,目標物模糊不清,惡鬼就會變成巨大的貪食鬼。擺脫控制的惡鬼最先殺死施咒者,然後瘋狂地吸血。傳說有人為了讓惡鬼離開而把侍從當成食物奉送,甚至連自己的家人都獻給了惡鬼,還曾徹底毀掉過上千人的城鎮。

  盡管如此,還是有人依賴惡鬼的力量行使咒術。惡鬼聽不懂語言,卻也從不欺騙別人。隻要懂得要領,隻要遵守規則,盡管危險,卻能得到巨大的力量。惡鬼咒術師常常把蜈蚣圖案當做“阿加斯的象征”,刻於額頭或手背。若要趕在惡鬼攻擊施咒者之前及時展示,那就必須選擇這樣的部位。惡鬼不會殺死刻有阿加斯標志的人。如果被人發現這個標志,則有可能當場粉身碎骨,所以不會輕易作出選擇。這是古代製伏惡鬼,將它們囚入地底的偉大王者的標志。至於是哪個時代哪個國家的國王,沒有留下記錄。阿加斯的標志非常精致,普通人刻不出來。

  第二天,留在原野的黑色痕跡會給附近的人們帶去恐懼。有人迅速逃離家鄉,有人找來魔法師,也有人跑去神殿。他們都為昨天夜裡沒有成為惡鬼的目標物而感激涕零。他們一邊同情不知是誰的目標物,一邊期待快點兒聽到那個人死了的消息。隻有這樣,他們才能安心,夜裡才能入睡。

  不一會兒,那個東西停了下來。那是廣袤蘆葦叢開始的地方。很久以前這裡是一條河,後來水流改變方向,變成了沼澤。幾棟廢屋和磨坊藏在裡面。

  太陽升起的瞬間,那東西便消失在地底了。周圍是茂密的蘆葦叢。不時有水流出現,幾十年前枯死的樹木倒在水面之下。樹枝纏繞,成為踏板,他們穿過蘆葦叢。長滿苔蘚的樹枝很滑,弄不好要弄濕衣服,還會跌倒。

  “孩子……”

  “睡了。”

  緹娜還想再問,然而梅特恩卻聚精會神地在蘆葦叢中穿行。他用更大塊的布重新包好孩子,捆綁在雙肩和後頸。他的肩膀很寬,不過孩子應該也不舒服,不知道怎麽受得了。孩子沒睡,剛才他的小手還在動來動去。

  緹娜沒有繼續追問。她仍然擔心梅特恩會傷害孩子。盡管沒有必要傷害,但是如果自己亂提要求,說不定他會把孩子扔進水裡。

  隨後,他們看到一座廢棄的磨坊。梅特恩踩著踏板先行上去,然後抓住緹娜的手,把她拉了上去。碰到堅實的地面,他才稍稍放心。磨坊前後沒有門,裡面很寬敞,對面幾乎被密密麻麻的蘆葦堵住了。梅特恩靠牆而坐,緹娜也蹲了下來。沼澤裡幾乎沒有流水,或許是心情使然,感覺地面好像在緩緩蕩漾。也許是一天沒吃飯的緣故,緹娜感覺頭暈,閉了會兒眼睛,又睜眼去看梅特恩。梅特恩解下捆在身上的孩子,抓住孩子的兩個腋窩,抱起來看他的臉。

  “你媽媽說你是女孩子。”

  孩子突然哭了。緹娜猛地要站起來,卻隻是按了按雙膝,姿勢別扭地看著梅特恩。梅特恩看了看緹娜,說道:

  “看樣子你也要哭。”

  “肯定是肚子餓了,請你……”

  梅特恩抱著孩子站起來。緹娜緊張得咬緊牙關。孩子放進了她的懷裡,連同布料。梅特恩退到後面,背過身子。緹娜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艾尼爾,謝謝。”

  “明明是我把孩子交給你,你不謝我,為什麽要謝艾尼爾?”

  緹娜忙著往孩子嘴裡塞,沒聽見梅特恩這句不知是玩笑還是諷刺的話。哭哭啼啼的孩子吃到母乳,立刻安靜下來。除了孩子的呼吸,周圍什麽聲音都沒有。梅特恩靠著牆壁,仰望天棚。腐爛的橫梁岌岌可危地掛在上面,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天空。雖然是早晨,但是天色陰沉,周圍還是很暗淡。

  梅特恩輕輕念著緹娜說過的艾尼爾的名字。艾尼爾是藝人們的女神。據說女神愛惜有才華的人們,不論身份高低。就連埃弗林地位最卑微的舞女,隻要舞姿優美,也能成為最受女神愛惜的人。別的神靈都不會讓埃弗林卑微如塵灰的人站在身穿綢緞、頭戴寶冠的人們面前,除了被稱為狂神的艾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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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微者的女神,舞女和戲子,以及吟遊詩人們的女神艾尼爾,昨天夜裡守護在緹娜身旁。她用抓過泥土、摸過石頭的傷痕累累的手為女神的小女兒領路。要不然緹娜怎麽會跑進梅特恩所在的咖啡廳?

  孩子吃飽了,慢慢地閉上眼睛,手腳無力地伸開。緹娜用梅特恩帶來的碎布頭給孩子換了尿布,然後直起身子。她抿上衣襟,看了看梅特恩,面帶愧色。如果是良家婦女,當然不可能在陌生男人面前袒胸露乳。對孩子的擔心消失了,她才想起自己不再是舞女。梅特恩說:

  “現在放心了吧?”

  緹娜沒有回答,而是拉過睡著的孩子,抱了起來。梅特恩笑了。

  “你以為這樣我就搶不過來了?”

  “你為什麽想要孩子?”

  “這麽說吧。要想偷馬,與其準備繩子、馬車和鞭子,還不如帶根胡蘿卜更方便。”

  緹娜想了想,說道:

  “你是說,孩子是胡蘿卜?我是馬?這麽說,您想要的……”

  “可以這麽說。”

  梅特恩打斷了她的話,緹娜沒有繼續說下去。梅特恩接著說道:

  “我想帶你去被稱為向日葵之地的皮羅瓦。我的朋友住在那裡,他有很多土地,可以給我個小農場。太大了不容易管理,隻要能看到的地方就夠了。我要蓋房子,買一匹馬,還要買一頭騾子。如果在農場裡種西瓜,收入應該不錯。聽說那裡很適合種西瓜,無花果也不錯。”

  緹娜眨著眼睛,抬頭看了看梅特恩。她完全聽不懂這個男人的話。

  “等吉恩長大了,我要給他買匹小馬。我們三個人騎馬去鄰居家的農場吧。聽說那裡的人們很自然地和鄰居分享,那麽我們把西瓜分給鄰居,再從鄰居那兒換小麥就行了。還可以做西瓜乾呢,我喜歡吃西瓜乾。對了,你會烤麵包嗎?”

  越聽越離譜了,緹娜瞪大眼睛,搖了搖頭。

  “那就讓鄰居教你。我會做木馬。如果鄰居家也有小男孩,肯定很想來我家玩。要是有人借木馬,吉恩應該很得意吧。”

  “哎呀,你在說什麽……”

  梅特恩聳了聳肩膀。

  “我在計劃未來。”

  “可是我……”

  “怎麽了?不願意?做農婦不如做陛下的寵妃更好?”

  他果然什麽都知道了。她是誰,孩子是誰,他都了如指掌,卻還是把她們帶到了這裡。緹娜嘴唇顫抖,問道:

  “大人是陛下的仇人嗎?”

  “仇人?我是埃弗林的百姓。國王陛下乃是萬民之父。”

  “那麽您是陛下的臣子?”

  “臣子,我們家族的確享用著陛下的俸祿。”

  “那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不把你們送回王宮,而是帶你們到這種地方?是啊,我也想知道。不過,有一點很明確,我沒有傷害你們的意思,而且恰恰相反。”

  擺脫手持斧頭的男人,亡命逃跑的時候,王城的道路像迷宮,懷裡的孩子放聲大哭。她披著乞丐的鬥篷,擠在路人之間一邊給孩子喂奶,一邊走路。她想回宮,卻又無法和宮裡的人取得聯系,而且守門的衛兵也無法相信。誰知道他是不是王后的走狗?

  好久沒有回到這個街頭,她感到恐懼。黑暗是陷阱,光明是圈套。轉頭看她的人們都露出揭發者的眼神。想要藏到某個地方,反而更容易被發現。追擊者最先翻找的地方就是容易藏人的倉庫或廂房。緹娜從七歲開始學習跳舞,有時因為忍受不了毒打而逃跑,總是在這類地方被發現。於是不管多麽疲憊,不管多麽饑餓,她都要踉踉蹌蹌地找到人多的地方。隱身於形形色色的人群,即使打扮怪異,即使披頭散發,也不太引人注目。她撿拾地上的蘋果為食。漂亮的涼鞋礙事,她就脫下來扔掉,光著腳走路。她第一次對腳上硬邦邦的老趼心存感激。

  從早走到晚,天又黑了,行人少了,再也沒有藏身之地。如果不是昨天夜裡在咖啡廳遇到梅特恩,也許現在她的腦袋已被斧頭砍掉,裝進袋子裡了。孩子也……

  緹娜渾身發抖。她抬起頭,遇到了梅特恩的視線。她這才意識到梅特恩的眼神看似冷漠,卻完全不同於追擊者。他已經答應要幫助自己了。因為她隻想回宮,所以沒有立刻想清楚,原來梅特恩已經把她的孩子從王城、從追擊者的手中救出來了。幾個小時之前,如果被抓到,肯定是必死無疑,所以她只顧埋頭奔跑。現在好不容易擺脫出來,卻對願意伸手援助的人心懷疑慮?

  緹娜還是無法欣然應允。首先是太突然了,不知道是否真實。這件事她恐怕無法自己決定,何況還有孩子。

  她艱難地說道:

  “孩子是陛下的後代。”

  “啊,是嗎?當然了,孩子在父親身邊是最自然的,可是陛下能出色地完成父親的使命嗎?應該可以吧。因為他等待多年,終於等來了自己的孩子。無論孩子想要什麽,哪怕是女神的衣角,陛下也會為他剪下來。可是要想得到陛下的禮物,首先要活下來才行啊。這才是重中之重,不是嗎?”

  “如果回宮……”

  “如果回宮,你就死定了。”

  緹娜困惑地低頭看了看孩子。的確很難回宮,不過她深信,隻要遇到信得過的人,回到宮裡,陛下就會保護自己。盡管當初自己不明就裡地上了馬車,稀裡糊塗地跟著不明身份的人同床,而且在同床時,陛下也沒有跟她說話,然而自從王子出生之後,情況就變了。每到下午,陛下誰也不見,單獨留在別宮裡逗孩子玩。王子睡著了,陛下會詢問她在街頭生活時的情況,也讓她跳舞給自己看。有一天,陛下還教她下象棋。她不知道陛下是否愛自己,但她確信陛下不會拋棄自己。最重要的是,伯利提莫斯王子是陛下唯一的後代啊,連名字都是“寶貴罕見”的意思,不是嗎?

  “不相信,是嗎?有陛下嚴加保護,怎麽可能發生那樣的事?那麽這次的事情又怎麽會發生呢?”

  “都是我被一封偽信欺騙……”

  “你以為你隻是因為被騙出宮,就落得如此下場嗎?從今往後隻要不上當就行了?你以為王后在宮裡沒有辦法殺你,才把你叫出宮外?王后在王宮裡做了九年的女主人,隻要她下定決心,沒有她做不到的事情。這次她失敗了,下次她會徹底把你除掉。陛下連你和王子的骨頭都找不到!”

  緹娜默默無語地顫抖。她不是不理解王后的憎惡之心,也不是沒有親身體驗。她從開始就害怕王后。也許梅特恩的話有誇張的成分,然而隻是聽了他這番話,就放棄陛下寵妃的位置逃跑,未免有點兒好笑。

  緹娜還有孩子,千金不換的孩子。這孩子不僅對陛下重要。想到孩子可能受到傷害,她就毛骨悚然。緹娜露出驚恐的表情。

  “要是王后能寬恕我們就好了,真的……”

  “寬恕?隻有你們倆變成泥土才有這樣的可能。你們也沒有做過什麽需要寬恕的事情。不過,聽你說出‘寬恕’這個詞,看來你根本沒有做好與王后作戰的準備。她這個人……對於自己看不慣的東西,必須斬草除根。”

  梅特恩的語氣莫名地凶狠起來,緹娜感覺有些奇怪。

  “看來您很了解王后。”

  “很了解。”

  “所以……”

  “所以把你帶到這裡來了。要不然我為什麽要帶你逃往皮羅瓦?我背離家鄉,萬一被發現就會遭到發配,孩子被奪去父親,幾乎什麽好處也沒有,但唯一的好處就是你和孩子可以保住性命。”

  “大人什麽好處也得不到……為什麽還要幫助我?”

  “我見不得抱孩子的女人死。”

  這句話令人難以相信。梅特恩猛地站起來,在搖搖晃晃的地上踱來踱去。

  “看來你不相信我的話。那除了這些,還能有什麽理由?難道對你一見鍾情?我剛剛看見你就深深地愛上你,不顧性命?我們有這個時間嗎?對蓬頭散發闖進咖啡廳的女人一見鍾情?我還沒有到這個程度……”

  緹娜不由自主地笑了。梅特恩回頭,她立刻停了下來,眼角依然保留著笑意。盡管因為昨夜的辛苦而眼圈發黑,然而當她微笑的時候卻又恢復了美麗。天空放晴,陽光從漏洞的天花板照進來。光線似乎具有某種魔力,破舊磨坊角落裡的蜘蛛網仿佛變成了漂亮的蕾絲,黑色的苔蘚宛如綢緞閃閃發光。梅特恩頓了頓,歎了口氣,接著說道:

  “這不是笑話。”

  “對不起。”

  “我一定要救你們,不能讓你們死於王后之手。如果你相信我,就在這裡等我回來。”

  “你要把我留在這裡,一個人走?”

  到達這裡之前,緹娜還以為梅特恩要搶自己的孩子,現在聽說梅特恩要走,卻突然害怕起來。走了一夜,距離王城漸漸遠了,但是追擊者們仍然會拚命找她,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既然已經把毒手伸向緹娜和孩子,那就必須找到她們,直到埋入地下才能安心。

  “意外地遇到你,來到這裡,我都沒有時間做出門的準備。因此要離開家鄉很長時間,我需要處理點兒事情。你肯定很餓了,不過再堅持一會兒吧,別在這附近找食物。追擊者馬上就會搜查附近的村莊。鄉下人對陌生人記得很清楚。這裡是蘆葦叢,連獵狗都找不到。”

  “可是……”

  “害怕迷路嗎?如果發生什麽事情,不得不離開這裡,那就在我下面說到的這個場所見面。”

  梅特恩說,往南走,濕地變成樹林,在樹林裡走上不久就能看到散落著白色石頭的地方。有塊石頭下面是可供藏身的洞穴,進入洞穴則需要掌握特別的要領。說著,梅特恩親自做了示范。

  “聽明白了嗎?這裡很偏僻,不會有人來,我告訴你是為了防備意外。我是很認真的。”

  說完,梅特恩從懷裡取出一把短刀,放在緹娜手中。黃銅色的短刀,上面刻著沙錐鳥的圖案。緹娜接過短刀,一句話也沒說,隻是抬頭注視著梅特恩。梅特恩心生惻隱,叮囑她說:

  “不用擔心,我會趕在天黑之前回來。你累了吧,先好好睡一覺。回來的時候,如果你和吉恩在這裡迎接我,我會很開心的。”

  緹娜艱難地開口說:

  “吉恩?”

  “既然尤傑妮婭是男孩子,那就叫吉恩吧。”

  緹娜想起自己堅持說是女兒,不由得羞愧地垂下了頭。梅特恩又笑著說道:

  “我們就這麽叫他吧,總不能叫他伯利提莫斯王子殿下吧。對了,我不是吉紗的烏魯斯的兒子,我叫洛克。”第二天,國王召見薩米娜。薩米娜心意已決,不可能留下證據,隻要矢口否認就行了。她是王后,誰都不能對她嚴刑拷問,也不可能投進監獄。伯利提莫斯是陛下唯一的骨肉,也是我這個百姓之母的孩子,我怎麽可能因為嫉妒而傷害如此寶貴的孩子?陛下認為臣妾是這麽不識大體的女人嗎?因為臣妾無法生育,而背負這樣的罪名,還不如死掉算了。眼淚汪汪地苦苦哀求,不管自己出去上吊還是怎麽樣,陛下當然不會在意,但是他也不會直截了當地點破。

  薩米娜反覆想著這些,不過當安德羅斯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她呆住了。

  “知道我為什麽叫你嗎?”

  “不知道。”

  “是嗎?如果你實話實說,朕或許會改變心意。”

  “臣妾對陛下毫無隱瞞。”

  “那好,那就快點兒交出伯利提莫斯和艾瑞緹娜吧。”

  薩米娜輕輕地咬了咬嘴唇,眼神之中滿是驚訝。

  “陛下怎麽會對臣妾下這種命令?臣妾比任何人都更擔心王子的安危,不知道陛下為什麽要向我詢問他們的行蹤。我愛伯利提莫斯如同愛我自己。”

  “是的,既然那麽愛,交出來不就行了嗎?我想快點兒看到毫發無傷的王子,還有艾瑞緹娜。”

  “陛下,我實在是……”

  突然,安德羅斯猛地扔出了茶杯。薩米娜大驚失色。茶杯碎了,熱茶濺上了薩米娜的衣服。安德羅斯厲聲喝道:

  “你竟敢欺騙朕!你不是買通你的弟弟,帶他們走了嗎?你把她們帶到哪兒去了,還不如實招來?”

  薩米娜僵住了。她本能地蜷縮起身體,擔心安德羅斯會不會打自己。雖然以前國王對她漠不關心,卻也從沒做過有失禮儀的事情。現在,他對自己的態度跟對奴隸沒什麽不同。刹那間,她寧願國王像平時那樣對自己漠不關心。這句話差點兒脫口而出了。

  薩米娜害怕挨打。因為她的母親是第三夫人,深受父親寵愛,於是第一位夫人也就是大伯母常常找碴兒鞭打母親。這時候,薩米娜便會跑到母親身邊,然而聽到鞭子的聲音,她就迅速轉身,在心裡虔誠祈禱,鞭子的火花不要濺到自己的身體。她又擔心這樣下去母親可能會被打死,那麽父親會不會為母親報仇?為什麽自己不能撲上去,擋在母親面前?為什麽父親愛著母親,卻對這種事置之不理?千頭萬緒交織在她的心裡。

  到最後她也從未奔向挨打的母親。鞭子帶來的恐懼感太強烈了,年幼的小女孩無法承受。她對自己的憎恨變成了復仇心,為此她還準備了短刀,每天都拿出來磨,發誓有朝一日要刺死大伯母。但是,她最終也沒能報仇。父親去世以後,大伯母依然是家族的長輩。大伯母所生的大哥海洛迪恩擔起了家族的大梁。盡管她成為王后,不,正因為她做了王后,報復娘家的事就更是連做夢都不敢想了。薩米娜自己最清楚,這是多麽愚蠢的事情。大哥海洛迪恩像父親似的支撐起家業,也是薩米娜最重要的援軍。

  現在母親已經不用挨鞭子了,然而每次換衣服的時候都能看到當初的傷口。想起那些傷口,薩米娜的眉頭就不由得瑟瑟發抖。以前她一直對安德羅斯漠不關心的態度深惡痛絕,太冷漠了,既不能和他爭吵,也不能將他激怒。除了幾句例行性的話語,安德羅斯從來不對她說什麽。有一次從宴會回來,她甚至問宮女“你能看見我嗎?”。這種狀態持續了幾年,薩米娜感覺自己像個幽靈,故意表現得惡毒,還傷害自己的身體,有時毒打宮女,也曾摔過東西,然而安德羅斯連句製止的話都沒有說過。薩米娜所做的事,所說的話隻是掠過安德羅斯的耳邊,他從來沒有認真地聽。

  她寧願安德羅斯恨她,也曾經想過做些令他震驚的事情。不管是否把她當成王后,她首先渴望得到人的待遇。她想證明自己不是在宮殿裡飄來飄去的幽靈,而是能夠傷害他的活人。然而當她回憶起挨打的恐懼時,又覺得還是漠不關心更好。但如果是這樣,過去的歲月算什麽呢?當時的憤怒隻是撒嬌嗎?

  薩米娜猛地站起來,拾起茶杯的碎片。她想用茶杯碎片刺自己的喉嚨。果然不出所料,安德羅斯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這是幹什麽?”

  “放開我,還像以前那樣對我置之不理就行了,不是嗎?”

  “你這樣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薩米娜幾次試圖推開安德羅斯,卻未能如願。她瞪著安德羅斯,淚流滿面。安德羅斯從薩米娜手中奪過茶杯碎片,扔到地上。聽見嘈雜聲,侍衛們跑了過來,安德羅斯轉身喝道:

  “出去!”

  面對眼前的場景,侍衛們大驚失色,慌忙逃出門去。安德羅斯放開薩米娜的手,薩米娜頹然坐地,捂著嘴啜泣起來。國王沉默片刻,薩米娜的心裡生出一線希望,但是她錯了。

  “在你說出王子的行蹤之前,連死的自由都沒有!”

  安德羅斯並不是因為愛惜薩米娜才阻止她尋死。薩米娜小心翼翼地咬著嘴唇,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不能饒恕艾瑞緹娜和伯利提莫斯。以前她的目的是讓她們從眼前消失,但是現在變了。哪怕她們不再回宮,哪怕找遍世界每個角落,也要找到她們,將她們斬草除根。

  “陛下,請聽我說。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沒有半句虛言。”

  薩米娜眼淚汪汪地抬頭看了看安德羅斯。他點了點頭。薩米娜站起來,坐到椅子上。

  “我覺得隻有我了斷自己的性命,才能消除這個惡毒的誤會。既然陛下阻止,那我就鬥膽說了。陛下說我派人藏起王子和他的母親,而且認為是我的弟弟做了這樣的事情。可是不管是今年還是去年,我的弟弟當中從來沒有人進過王宮。我已經兩年多沒見他們了。他們怎麽可能藏起王子和他的母親?”

  安德羅斯的臉上掠過輕蔑的神色。

  “朕對你和你的弟弟怎樣商量,設計了怎樣的陰謀不感興趣。朕已經派人把整個王城翻了個底朝天,還調查了離開城門的人。守門將異口同聲地說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和孩子。但是,看守銀月之門的士兵報告說,昨天夜裡守門將在未做記錄的情況下放走了一個男人和可疑女人。於是找來守門將詢問那個人是誰,為什麽偷偷放走。守門將對你們毫無忠心可言,沒動他一根指頭就招了。”

  薩維娜根本無法預料到這些事,隻是眨著眼睛望著安德羅斯。聽到下面的話,她才僵住了,喉嚨和舌頭也都僵住了。

  “那個人是王后最小的弟弟,洛克。”梅特恩,準確地說是洛克借來馬匹,中午時分到達本家。那是王城五大富豪之一的埃克勞斯的兒子海洛迪恩的私宅。四年前去世的埃克勞斯有七個子女,海洛迪恩、克勞多斯、比利努斯、圖安、薩米娜、艾梅麗娜和洛克。

  埃克勞斯有三位夫人,洛克是二夫人生下的唯一的孩子。身體嬌弱的她多年未生育,盡管排行第二,卻連大聲說話的份兒都沒有。生了三個兒子的大夫人氣勢洶洶,對待她就像對待仆人。生下洛克的時候,她說自己死而無憾了。事實上也是如此,沒過多久她就撒手人寰了。

  埃克勞斯對失去母親的小兒子倍加疼愛。他對別的兒子們嚴加管教,隻對洛克是例外,幾乎放任不管。比他年長將近二十歲的哥哥們也覺得洛克對自己的位置沒有威脅,因此沒有人在意。

  長大成人以後,人們都說洛克不像他們家的人。不同於哥哥們的傲慢和冷酷,洛克和下人們打成一片,毫不避諱體力活,而且喜歡樸素的衣服和飲食。他最喜歡的是旅行。他常常毫無目的地出發,一年也不回來。埃克勞斯生病的時候,想要找到自己格外疼愛的小兒子,然而幾百名士兵找遍了各個地方,連鄰國都翻遍了,卻還是杳無蹤影。幸好洛克及時得到消息趕回家,才得到了父親最後的祝福。

  洛克對家裡的事情不聞不問,卻在父親彌留之際守在父親床前,這讓哥哥們大為不快。幸好在遺產分配方面,埃克勞斯沒有特別優待小兒子。這是智慧之舉。否則的話,也許兄弟們會千方百計地放逐洛克,甚至置他於死地。

  洛克想的是回到本家找秘書,讓他負責管理自己的土地,帶些盤纏就馬上出發。事實上也差點兒就做到了。在幾百棟建築組成的豪宅裡面,想要避開兄弟姐妹們的視線並不困難。不料,正當他要離開家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馬廄裡的愛馬。這是父親最喜歡的馬,留給了洛克。那匹馬身上刻著家族的烙印,又是引人注目的駿馬,逃亡的路上不適合帶它。洛克隻是想和馬告別。

  洛克走進馬廄,給愛馬拿些青草就出來了。正在這時,有人走進了大門。那是跟他打過交道的軍人。洛克趕緊轉身,但是為時已晚了。

  “這不是洛克大人嗎?快跟我走,娘娘召見。”

  洛克追悔莫及。薩米娜王后從來沒有召見洛克進宮。這是理所當然。他們兩個人不可能再見面。現在,王后為什麽召見他?隻有一個理由。薩米娜成為王后之後,只見過洛克一次。那是進宮一年初次回本家的日子,她聽到了難以忍受的話,無比氣憤,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這期間她變了,弟弟也變了。聽說弟弟到了,等待他進來的時候,薩米娜感覺腹中某個部位隱隱作痛。她下定決心。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不是懷念往事的時候。

  走進王后殿,洛克視線低垂,大概是不想看到薩米娜。看到坐在薩米娜身旁的安德羅斯,洛克立刻伏倒在地,磕了三次頭,跪著挪到跟前,把額頭湊到國王手邊。國王輕輕推開了他的頭。他退到後面,繼續跪在地上。

  “祝福無比威嚴的國王陛下安康。陛下的大地上流淌著甜美如蜂蜜的江水,子孫忠誠,叛逆之火熄滅,榮光的伊斯坎特之星永遠守護在陛下左右。”

  無論是誇張稱頌的人,還是聽到稱頌的人,此刻都紋絲不動。這是慣例,而且誰也不可能聽到對方的真心話。他們彼此都很清楚。安德羅斯開門見山地說道:

  “埃克勞斯的兒子洛克,今天是朕叫你來的。如果你不是王后的弟弟,你此刻就不是在這裡,而是落入刑吏手中了。”

  “不管是哪個家族的什麽人,如果對陛下犯罪,都應該受到懲罰。請陛下明示。”

  “王子和他的母親在哪兒?”

  洛克低下頭,沉默片刻。薩米娜更加緊張,情不自禁地喘著粗氣。不一會兒,洛克抬起頭來。

  “陛下,我昨天夜裡去了王城,今天回來,大吃一驚。兩夜過去了,還沒有找到王國的寶貝,王子殿下。護衛隊長應該砍頭,侍婢們也應該斬斷雙手,可是他們不懼刑罰,玩忽職守,豈有此理?”

  洛克的神色非常平靜,好像沒有聽懂剛才國王的質問。安德羅斯眉頭緊蹙。

  “你想否認你的所作所為嗎?”

  “沒有做的事情,沒有必要否認。如果我藏起了王子殿下和他的母親,怎麽會自己來到宮裡呢?”

  “你知道朕為什麽懷疑你嗎?”

  “我想是因為昨天夜裡我經過城門的事吧。”

  “原來你都知道了。那麽當時和你同行的女人是誰?”

  洛克再次叩頭,然後抬頭說道:

  “既然要詳細地向陛下稟告,那就不得不說出以前王后娘娘說不出口的事情,請陛下諒解。我首先聲明,那個女人現在已經回到王城了。”

  “什麽?快說!在哪兒?”

  “那個女人是在王城做生意的安多拉的女仆,名字叫休米。休米姿態嬌美,所以平時去安多拉那裡的時候就注意到她了。昨天夜裡我說想把她借出來,安多拉爽快地同意了。我付了兩枚金幣作為代價。如果陛下派人調查,很快就會知道了。”

  薩米娜神情僵硬。安德羅斯瞪了洛克一眼,回答說:

  “為什麽要為這種事出城?”

  “休米有丈夫,要想不被人發現,就隻能帶她去遠處了。我找了個偏僻的地方,辦完事之後讓她先回去,下午我才回王城。”

  這些話簡直就是對國王的侮辱, 然而這些都是安德羅斯讓他說的,所以安德羅斯強忍憤怒,臉色都變了。

  “要想證明你的話,還需要詳細調查。那個女人在什麽地方,做什麽生意?”

  “安多拉在南門附近的鴿子井胡同經營著很大的妓院。那個地方很有名,應該不難找到。”

  “你覺得朕抓住隱藏王子和他母親的罪人,會怎麽處理?”

  “應該是凌遲處死,家人也全部砍頭。”

  “是的。剛才你就被懷疑為罪人。你怎麽不害怕呢?”

  “微臣進宮的時候也在暗暗思量,王后娘娘為什麽叫我來。微臣已經聽家人說了,了解王室的變故,所以我想在這種緊急關頭,王后娘娘肯定不是為了和我訴說姐弟情而叫我來。難道是想找我幫忙?可微臣又是埃克勞斯的兒子中間年紀最小、經驗最少的人,除非家兄全部去了國外,否則不可能因為這個而找我。那會是什麽原因呢?會不會覺得我了解情況?可是像我這樣連小官都沒做過的白面書生,還能知道什麽?想來想去,我覺得肯定是自己遭到懷疑了。我猜想肯定是因為昨天夜裡出城的事。我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死呢?我也很害怕,可是與其逃跑,一輩子都被當成罪人,還不如解釋清楚。如果不行,那就乾乾淨淨地死掉算了。這樣一想,心裡就平靜了,也能坦然面對陛下的質問。”

  安德羅斯和洛克沉默片刻。薩米娜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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