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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主宰》征文資料冷杉與鷹二(不必看)
  “陛下,我不是說過了嗎?”

  安德羅斯沒有回答,叫來了侍衛隊長。

  “你和埃克勞斯的兒子洛克一起去他說的地方,看看他說的是否屬實。”

  侍衛隊長行禮之後出去了,洛克跟在後面。安德羅斯對薩米娜什麽也沒說,就往內室走去。薩米娜低垂著頭,抓著衣角。過了好久,她才發出低沉的歎息。那不是安心的歎息。

  薩米娜無法安心。因為洛克的話從頭到尾都是撒謊。

  洛克根本不可能出入妓院。盡管薩米娜八年沒見過洛克,但是這點她很清楚。今天洛克也沒有理會薩米娜,自始至終沒有和她目光對視。他沒有變。從那天之後,從薩米娜踐踏了他的平靜生活之後,他一點兒也沒有改變。

  洛克進來之前,薩米娜的心裡還懷著渺茫的期待,畢竟八年過去了,憎恨說不定也變淡了。她把曾經親切和善的弟弟變成那個樣子,卻希望不用付出任何努力,隻是讓時間解決問題。如果要找什麽借口,那隻能說弟弟也不理解她的心。隻要洛克稍微了解薩米娜的心情,也不會那麽輕而易舉地說出結婚生子的事情。

  洛克為什麽要說謊?薩米娜在心裡慢慢琢磨。他肯定是另有隱情。那會是什麽呢?守門將說了,洛克也承認了,前天夜裡他的確帶著女人出了城門。那個女人是誰?讓洛克冒著生命危險隱瞞真相的女人,會是不能玷汙名聲的良家婦女嗎?還是不能被發現的罪人?或者是洛克最近愛上的女人?

  不管那個女人是誰,偏偏趕在警戒森嚴的昨夜出城,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他要欺騙守門將,為了順利通過城門,又必須亮出王后弟弟的身份。他寧願遭到懷疑。如果不是守門士兵秘密告狀,洛克可能就那麽逃跑了。不,他回到王城,被帶到王宮,還說了謊。他的謊話說得那麽鎮靜,安德羅斯上當了。如果這個人不是洛克,如果他不是薩米娜了如指掌的弟弟,薩米娜也會上當。

  突然間,薩米娜想起很久以前洛克說過的謊話。那是薩米娜十幾歲的時候,她喜歡上了偷大伯母的飾物,於是趁著家裡舉行宴會房間沒人時偷偷進去,拿著什麽東西出來,埋在自己住處地板下的泥土裡。大伯母毒打無辜的侍女,威脅她們說,如果發現就砍斷她們的手指。大伯母怎麽也沒想到是薩米娜乾的好事,因為她隻要跟父親撒嬌,哪怕是寶石也不難得到。這種事持續了幾年,薩米娜始終都沒有被發現。不,她以為是這樣。直到她在親戚家住了幾天之後回來,看到工人們進入她住過的配樓,準備推倒她的房子。

  這是怎麽回事?薩米娜害怕了,不敢叫母親,就問侍女。侍女們告訴她,大夫人說房間裡有老鼠,拆掉重建。工人們已經拿著鐵鎬,開始拆除牆壁了。這樣下去,藏在地板下面的飾物遲早會被發現。薩米娜臉色鐵青,不知所措。這時,洛克不知從哪裡跑了過來,跌跌撞撞地跑進配樓。不一會兒,裡面傳出尖叫聲,工人們吵吵嚷嚷地跑出來了。洛克的胳膊被鐵鎬刺傷了。緊接著,有人抱出了臉色蒼白的孩子。聽到這個消息,父親驚訝地趕來,工程中斷了。疼愛有加的小兒子受傷了,父親對大伯母大發雷霆。房子既沒有推倒,也沒有修繕,連續幾天停工,薩米娜連夜拿出飾物,扔進湖裡。

  這一切都是偶然嗎?她很好奇,卻又隻能埋在心底。如果自己草率地問了,那就等於親口承認自己偷了東西。直到幾年後她才知道真相。長大之後的姐弟倆並排坐在床邊,提到湖裡的寶石,洛克說,那是鞭子的代價。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姐姐從來沒對他好過,他卻為了姐姐故意被鐵鎬戳傷。那不可能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公正。他猜到可能是薩米娜偷了飾物,卻又覺得薩米娜這樣做情有可原,於是決定阻止不恰當的結果發生,心甘情願地作了難以想象的痛苦決定。他就是這樣的性格。

  走出回憶的薩米娜渾身發抖。預感好像都對了,她感到無比不安。這樣的事情絕對不能發生。不管是為自己,還是為家族,或者為他們已經支離破碎的舊情分。

  那個女人會不會真的是艾瑞緹娜?起先,她以為是風聲。緹娜翻了個身,摸了摸懷裡的孩子,想繼續睡覺。蘆葦叢又蠕動起來,吐出了人。一、二、三……大約有十個男人。

  孩子哭了。

  緹娜站起身來,扶起孩子,輕輕拍打。孩子非但沒有停止,反而哭得更劇烈了。難道是睡覺受了驚嚇?緹娜又累又餓,只顧安慰哭泣的孩子,沒能聽到動靜。她正要給孩子喂奶,背後的男人開口了:

  “終於找到了。”

  緹娜轉過頭來,看見了熟悉的面孔。裡博拉將軍。雖然隻是一面之緣,但是緹娜記得很清楚,因為他當時站在王后身邊。站在王后身邊的人都毫無例外地對緹娜虎視眈眈。尤其是裡博拉將軍,他的目光酷似野獸,現在也是如此。緹娜像小獸似的呆住了。

  “別動,對,就這樣。”

  裡博拉做了個手勢,兩個男人從前面衝過來,攔在前面。其他人在蘆葦叢裡放哨。三個男人足以對付一個懷抱小孩的女人,而且裡博拉有所恐懼。他看了看破碎的天棚。太陽還沒有落山,至少有三個小時很安全。

  “我們省略煩瑣的過程好嗎?老老實實跟我走就行了。”

  “什……什麽意思……”

  “我會送你到安全的地方,跟我走吧。”

  安全的地方?這幾個字眼縈繞在疲憊的緹娜的耳邊。裡博拉是王后的心腹,也是國王的大臣,他會不會想把自己帶回王宮?難道現在終於可以放心休息了?她稀裡糊塗的想象被裡博拉接下來的話粉碎了。

  “先把王子交給我吧?”

  “不行。”

  緹娜緊緊抱住孩子,緩緩地站起身來。本能喚醒了她。也許自己是遇到野獸的小動物,但是懷裡還有更柔弱的存在。除了她,誰都無法保護這個孩子。

  “我抱著走吧。”

  “不要這樣,交給我。”

  “不行。”

  緹娜表現得很堅決,裡博拉冷笑一聲,環顧四周。

  “我們吃了很多苦頭,終於找到這兒,不過也有好處。既然被發現了,你就無路可逃,哪怕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人幫忙。”

  “你打算怎麽對待孩子?”

  裡博拉遲疑片刻。然而就在片刻之間,緹娜什麽都明白了。她雙腿顫抖,淚水奪眶而出。她不可能戰勝三個男人,也不可能逃跑,肯定要死在這裡了。不管她怎樣掙扎,也不可能保護孩子超過十分鍾。她死後,孩子會怎麽樣?隻要想到這裡,她的喉嚨就哽咽了。隻要能保護孩子的安全,隻要能信得過,她怎麽樣都無所謂,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看到緹娜顫抖著流淚的樣子,裡博拉突然想起緹娜生下孩子,榮獲賜名的宴會。那天的勝利者是緹娜,王后是敗者,然而緹娜卻不像是在品嘗勝利喜悅的樣子。她那麽漂亮,打扮得那麽華麗,承受著國王的萬千寵愛,懷抱著繼承王位的王子,然而緹娜卻充滿了恐懼。裡博拉覺得奇怪,即使身份卑微,面對突如其來的地位和強有力的援軍,也很容易氣勢囂張。何況是這種情況,身份卑賤的舞女應該也不會想到需要保持謙虛。

  現在,裡博拉明白了,這是本能。據說長期憑借身體工作的人具有發達的本能,修行的僧人、鐵匠、石匠、樂師、戲子、軍人是這樣,舞女也是這樣。這是養尊處優的貴族無法了解的世界。別人若無其事地喝酒,裡面並沒有毒,他們卻能感覺到有人懷著惡意倒酒。緹娜無知,未能為自己的感情命名,但是當時她就料到會有今天。

  明明知道,卻還是無法躲避。

  “那就跟我來吧,如果你想逃跑……”

  反正是要殺死她,無須再附加什麽條件。裡博拉想了想,說道:

  “孩子會死得很慘。”

  裡博拉看了看緹娜的臉色,確信她絕對不會逃跑。王后並沒有下達活捉的命令。隻要把她們殺死,再讓自己確認就行了。

  砍掉腦袋帶給王后確認是最好的方法,然而帶著死人的頭顱回宮太冒險。要是被發現,恐怕難逃凌遲之刑。於是王后下令,先找個合適的地方掩埋屍體,自己會派人去看。選在什麽地方都沒關系。換句話說,就算是磨坊也沒有問題。

  裡博拉沒有在那裡殺死緹娜和孩子,並不是出於同情。他另有恐懼。這種恐懼對尋找緹娜有所幫助,但是在這之後,他就不想繼續碰觸了。他不想在蘆葦叢裡流血。他想把她們帶到偏僻的地方,保證在不流血的情況下殺死她們。

  兩名士兵走在前面,緹娜跟隨其後,裡博拉走在最後面。別的士兵和他們保持著距離,一邊觀察情況一邊走路。蘆葦很高,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天色陰沉,晚上可能要下雨。緹娜默默無語。她可以哀求對方饒過自己,但是她沒有這樣做。她隻是踉踉蹌蹌地走著,像個活死人。難道是因為絕望所以反而更平靜?剛才她甚至還把塞進孩子嘴裡。裡博拉心想,這樣下去要是摔倒了,孩子會受傷。轉念再想,我在想什麽呀。他笑了笑。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說了出來。

  “落到我手裡,算你命好。”

  “這是什麽意思……”

  “要是落入別的家夥手中,你會更狼狽。”

  緹娜有氣無力地回頭看了看,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

  “看來你不相信啊。”

  “不是,我覺得應該是真話。謝謝。”

  不一會兒,緹娜輕輕哼起歌來,曲調柔和,像是催眠曲。

  “這個時候還能唱歌。”

  “就因為是這種時候,我才唱歌。”

  “什麽意思?”

  “隻有今天了,孩子以後再也聽不到媽媽唱歌了。”

  裡博拉沒有回答,閉上了嘴巴。伴著低沉的歌聲,奇妙的隊伍穿過了蘆葦叢。裡博拉的心理發生了變化。真奇怪。聽著緹娜的哼唱,他的欲望竟然愈加高漲。起先他不以為然,不料越來越嚴重,到達拴馬的地方,裡博拉已經感覺頭暈了。

  剛才面對緹娜的滿頭黑發還毫無感覺,現在卻想把頭埋在裡面聞聞頭髮的味道,想要撫摸她弄得斑斑駁駁的白皙的脖子,擁抱她纖細的腰肢。在此之前,緹娜的美麗對於裡博拉來說隻是用來尋人的特征。國王的女人,當然個個都美麗。這有什麽關系?反正和自己無關。然而此時此刻,曾經是國王女人的柔軟尤物就在自己的力量操縱之下。她的催眠曲像是在哀悼即將死去的自己。溫柔而悲傷的旋律營造出奇妙的誘惑。他不知道是要確定自己的力量,還是想要嘗試冒險,或者是對自己的安慰,也許是所有這些的結合。媽媽能為寶貝的人生做什麽?

  我會愛撫你,給你甘甜的乳汁。

  我會親吻你,給你溫柔的撫摸。

  我會給你唱歌,伴隨你的一生……士兵們解開韁繩,裡博拉讓緹娜坐在自己身後,命令士兵們先回城報告。士兵們有些意外,還是遵從他的命令離開了。裡博拉不想讓士兵們知道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萬一被薩米娜知道,自己難免會落入尷尬境地。

  他們騎馬走進一片雜樹林。這裡適合做他想做的事情,也適合殺人。他找了塊空地停住,下了馬,然後抽出鞭子,握在手裡。緹娜背靠大樹。眼淚已經幹了,眼角紅腫,臉頰和下巴都留著白花花的淚痕。

  “脫衣服。”

  緹娜盯著裡博拉,似乎在考慮是怎麽回事。也許這種情況對她來說已經司空見慣,裡博拉正要再次催促,緹娜的手已經繞到脖子後面,解開了衣帶。內衣落到地上了。緹娜赤裸裸地抱著孩子,問道:

  “你還要殺死我們嗎?”

  裡博拉的眉毛蠕動了幾下。緹娜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有兩件事求您。第一,不要讓孩子看到。”

  裡博拉點了點頭,緹娜接著說道:

  “還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先聽我說幾句話。哪怕你覺得荒唐,也請你不要打斷,先聽我說完再作決定。你可以拒絕,隻要聽我說完就行了。然後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什麽話?簡單說吧。”

  盡管裡博拉對她的話毫無興趣,但是假裝聽聽也不算什麽難事,肯定是求自己饒她不死,隻要不聽就行了。希望她說得短點兒。第一句話便超出了裡博拉的想象。

  “如果你今天殺死我們,你也必死無疑。”夜幕從蘆葦叢裡升起,朝著四周擴散,然後慢慢地升到上空。蜷縮的後背伸展開來,脖子也挺直了。影子站起來,像是要變成野獸。那個東西終於變成人形,死死地盯著蘆葦叢裡面,然後放棄蘆葦叢,撲向另外的方向。

  深藍色的陰影覆蓋了天空,雨斷斷續續,沒有光。影子出現在樹林開始的地方,發出了聲音。

  這是什麽意思?

  “你也會死的。不需要任何證據,不需要任何人揭發,將軍您注定要成為罪犯。”

  “太驚人了。你昨天晚上看星星,上面這麽寫了嗎?”

  緹娜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是,結果隻能是這樣。陛下懷疑王后娘娘,王后娘娘也知道,所以必須這樣。從現在開始,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麽這麽說。”

  裡博拉低聲冷笑。雖然這個女人也在宮裡生活過很長時間,終究還是個出身卑賤的無知女子,現在卻想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說服自己這位將軍。緹娜什麽都顧不上了,她的聲音顫抖,但是每句話都說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在劇團的時候發生過的事。有一天,錢袋子丟了,那裡裝著當天賺的錢。怎麽找也找不到,劇團負責人突然說是戲子偷了,將她拖出去毒打。沒有任何證據。後來有人說,錢丟了,不能沒有犯人。否則人們會看不起劇團負責人,以後還會有人偷錢。”

  “那又怎麽樣?”

  “王子失蹤了,不能沒有犯人。不管有沒有證據,不管是誰,總要找個犯人。”

  “啊,是嗎?那就隨便抓個人當犯人?偏偏這個人就是我?你說得很有道理。謝謝你為我擔心。說完了嗎?”

  緹娜搖了搖頭。誰都不知道,此時此刻她發揮出了怎樣的超能力。必須說服這個人,王后的心腹,從開始就為殺死她們母子而窮追不舍的男人。即使不可能,也隻有這條路了,如果想救孩子的話。

  “沒有。當時戲子被當做犯人,也有原因。”

  裡博拉不耐煩地問道:

  “不是說沒有證據嗎?”

  “沒有。只因為她是因為受歡迎就我行我素的雜技師的妹妹。劇團負責人通過毒打戲子達到警告雜技師的目的。不管有沒有證據,我想懲罰誰就懲罰誰。如果你敢繼續這樣狂傲,下面挨打的人就是你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最希望我們消失的人就是王后娘娘。陛下當然也很清楚。但是他又不能無緣無故懲罰王后,那他就會懲罰王后娘娘身邊的某個人,借以警告王后。王后娘娘當然也明白,她必須交出某個人。你正是真正做過這件事的人,王后娘娘最先除掉的人就是你。隻要除掉你,所有的證據都消失了。”

  裡博拉做出哭笑不得的樣子。

  “別再胡說八道了。”

  “你相信王后娘娘嗎?你覺得不管發生什麽事,王后娘娘都會竭力保護你嗎?如果她這麽珍惜你,那就不會派你做這麽危險的事了。”

  “你,越說越……”

  裡博拉嘴上這麽說,心裡卻不能不疑惑。緹娜的聲音更加有力。

  “我一定會報答你的恩情。”

  “報恩?都這個樣子了,還想報恩?你覺得你能說服我嗎?”

  “對我們彼此都有好處,而且我是舞女。你覺得讓舞女脫衣服算什麽大事嗎?”

  緹娜臉上浮現出隱隱的微笑。裡博拉說:

  “你想得不錯。但是,如果我放過你,某一天你卻突然出現在宮裡,把今天的事情和盤托出,那怎麽辦?隻有死人才能安靜。”

  “我沒有回宮的打算。”

  “什麽?”

  “孩子有危險。如果我在宮裡,王后娘娘怎麽會善罷甘休,遲早要除掉孩子和我,不是嗎?”

  “你怎麽知道?”

  “我雖然很笨,但我是母親。所有的母親都會本能地意識到子女的危險。”

  “那你想怎麽樣?”

  “我要去別的國家。如果你為我確定去處,我就去那兒,然後以假名字給你寫信。你隨時可以知道我在哪裡,在做什麽。”

  “如果你藏起來了,不給我寫信怎麽辦?”

  “不會的,給你寫信,我也有好處。”

  “你有什麽好處?”

  “我身無分文,也沒有人幫忙,還要養育孩子。如果沒有你,誰還能幫我?”

  聽起來還不錯,把她藏到遙遠的國家,供她吃喝,偶爾去找她,和她一起生活,這沒什麽不好。正好裡博拉也覺得和她纏綿一次就殺死了有點兒可惜,就更覺得緹娜的提議很有道理。

  “放過我們吧。隻有這樣,你才不會被王后娘娘當成替罪羊。如果你殺死我和孩子,我們就永遠不可能活過來了。”

  緹娜說出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裡博拉心意已決。他走到緹娜身邊。

  “好的。那麽從現在開始,你就給我承諾的證據吧。”

  緹娜轉過身,像是要把孩子放在背後。她摸到了繈褓上面用布包裹的短刀。正要把刀握在手裡,她突然發現了地上的影子。那不是樹蔭,也不是烏雲,而是黑夜。應該還沒到落日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天空。烏雲上面有個黑色的邊緣在移動。還沒等緹娜說話,那個東西已經撲向裡博拉的後背了。

  下雨了。

  緹娜顫抖的看著自己的雙手,手上沾滿了鮮血,繈褓也是如此。粘稠的獻血混合著雨水,沿著臂肘涔涔流淌。她以為這是幻覺,然而熱乎乎的溫度喚醒了她,緹娜望著眼前。她看到了矗立如山的黑影和猶如火焰般的嘴巴。那嘴張的很大,就像敞開的地獄之門。如果是人,應該是胸前的位置。

  她真的想閉上眼睛,屈服於恐懼,索性昏迷不醒。她不想感覺最後的瞬間。繈褓裡的孩子卻在彈動。如果放棄自己,也就等於放棄了孩子的生命。這不是她的血,也不是孩子的血。左手被砍斷的裡博拉倒在潮濕的草叢裡,一動也不動。他死了嗎?

  她想起年老的女人們嚇唬哭泣的孩子時提到的東西―惡鬼。它們住在泥土裡,如果沒有人召喚,輕易不會出來。隻要出來了,它們就會大肆吃人。人和惡鬼之間無法交流,哀求也沒有用。腦袋和四肢就像是是人的影子,卻又沒有眼睛和鼻子,隻有噴火的嘴巴。嘴巴不是像人那樣長在臉上,可能在身體的任何部位,可能在腿部或者腳背,肩膀或者脊背,也可能在胸前。眼前的東西和那些女人們說的絕無二致,那些老人見過惡鬼嗎?

  緹娜突然想到,會不會少有人見過惡鬼然後活了下來,於是描繪出惡鬼的樣子?

  “救……救命”

  緹娜想要後退。當他挪動腳步的瞬間,惡鬼也動了。緹娜大驚,趕緊停下來,惡鬼也更著停下來。她調整呼吸,定眼看去,這才發現惡鬼湊近的距離就是她後退的距離。這是什麽意思?

  “你……你想要幹什麽?”

  惡鬼抬起了胳膊。緹娜嚇得渾身僵硬。她條件反射般轉過身,試圖藏起了孩子。惡鬼的胳膊像是在靠近,卻又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緹娜意識到惡鬼的胳膊指著什麽。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自己的下巴,砍了刻在上臂的玫瑰紋身,她赤身裸體,紋身自然露了出來。她轉過身,紋身暴露在惡鬼面前。

  那是阿加斯的約定。

  有個像是來自深淵的聲音說道。緹娜沒想到惡鬼也會發出聲音,更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隻有她聽過惡鬼的聲音。甚至惡鬼咒術師也相信無法與惡鬼們交流,卻不知道惡鬼隻是不回答而已。如果惡鬼沒有智慧,那又怎能遵守承諾,不去殺害擁有阿加斯標志的人呢?

  玫瑰文身開始於小時候奶奶刻在她身上的小小花瓣。看到其他女人的文身,緹娜便纏著奶奶不放了。於是奶奶也給她刻了花瓣。成年以後,那片花瓣長成了玫瑰藤的形狀。後來進入王室,安德羅斯也說刻得很好,沒有要求她除掉文身。她從未想過這個文身還有什麽別的意義。

  緹娜又低頭看了看文身。這時,她眼前發亮,突然看到了奇怪的現象,曾經看過無數次的文身裡面藏著什麽東西。她還是初次看到。那是巧妙地隱藏在玫瑰藤裡,隱藏在花瓣裡的蠕動的小蜈蚣。

  阿加斯王說過,不要傷害你。你和你懷裡的孩子是我的獵物,要是喝不到你們的血,我就不能回歸地底。我不能殺死你們,也不能放過你們。所以把它給我吧。

  “什麽?”

  給我蜈蚣。

  即使想給,緹娜也不知道該怎麽給。現在看來,好像隻要把蜈蚣給惡鬼,惡鬼就會退卻,她的心裡升起了希望。緹娜又低頭看了看文身,然後問道:

  “隻要把這個……給你,你就放過我和孩子嗎?”

  蜈蚣的力量可以粉碎呼喚我的人的命令。那麽我不用殺死你們,就能回到地裡。

  緹娜在心裡回憶著老奶奶們講過的關於惡鬼的種種故事。直到想起惡鬼絕對不會說謊,她才下定決心。事實上她也沒有別的選擇。怎麽給呢?緹娜在繈褓上面摸索著抽出短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不禁渾身發抖。緹娜看了看孩子的臉,把嘴唇咬得鮮血直流,終於鼓起了勇氣。

  緹娜坐在地上,把孩子放到膝蓋上面,割下了刻有蜈蚣圖案的皮膚。

  夜幕剛剛降臨,天上便下起了暴雨,風也更加猛烈了。天色早已變得暗淡,現在已經入夜,田野裡、樹林裡都沒有人跡。風雨交加的夜晚,有人策馬穿過雨幕。他是洛克。

  老朋友安多拉配合得很好。他自然而然地挎著胳膊,說洛克經常來這裡,不僅叫來侍女做證,還拿出了金幣:“我們做生意的人,什麽都可以賣。”侍衛隊長露出輕蔑的表情,還是回宮去了。安多拉很會察言觀色。洛克要離開的時候,他給了洛克一個包袱。等到走遠之後打開來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套女人的衣服和內衣。即使有錢,男人買這些東西也不容易。

  父親強迫他結交來自優秀家庭的朋友們,然而可笑的是這些朋友對他都沒什麽幫助,反倒是他偷偷結交的貧窮朋友屢屢保護過洛克,就像今天這樣。不過那也許是因為洛克總是偏離父親引導的路,就像今天這樣。現在離開埃弗林,不知道下次回來是什麽時候。不過,沒有什麽值得他去留戀。父親和母親都不在了,這裡隻有背叛的痛苦。

  雖然很晚了,但洛克還是準備了食物。他知道緹娜已經餓了很長時間,於是買了柔軟的麵包、奶酪、香蕉和棗椰,還有袋裝的羊奶。不能燒火,自然無法準備熱的食物。到達安全的地方之前,隻能堅持了。穿過蘆葦叢,看到磨坊了,他想起安多拉準備好的衣服,忍不住笑了。那些衣服肯定很適合緹娜。

  磨坊裡沒有人影。

  洛克立刻跑出來查看四周,沒有打鬥的痕跡。難道是緹娜自己離開了?因為不相信他?他又回到磨坊,仔細看了看地面,看到了泥土的痕跡。泥土已經乾涸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恍然大悟。如果是穿過蘆葦叢而來,鞋上肯定沾滿泥土。從地上泥土的量來看,肯定來了好幾個人。有的從前門進來,有的從後門進來,但是沒有血跡。去哪兒了?現在還活著嗎?想到這裡,洛克感覺非常難受,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同時,他又為自己的遲到而憤怒。如果緹娜和吉恩就這麽死了,他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眼前出現了許多人在蘆葦叢中踏出的路。洛克確定了他們的方向,牽來了馬。雨更大了,所有的痕跡都被衝得無影無蹤。騎了一夜的馬,全身都濕透了。

  洛克確信帶走緹娜的肯定不是偶然發現她的附近居民。那個地方不會有人發現,也不會出現團團包圍的腳印。如果是薩米娜王后的手下,應該不會選擇王宮方向。如果他們已經殺害了緹娜母子,應該會埋在某個地方,那麽他現在就等於白白辛苦了。盡管如此,他也不能停下來。他漫無目的地奔走在廣闊的原野,直到午夜。

  雨終於小了,洛克停下來。無情的雨聲消失了,亂糟糟的思緒也豁然開朗。好久沒有平靜地思考問題了。洛克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自己的思緒。緹娜很可能已經死了,也不可能找到屍體。要是她還活著,那會在哪兒呢?

  想到這裡,洛克突然想到了某個地方。怎麽現在才想起來呢?應該是因為他相信緹娜肯定被抓走了,不過還是應該先去那裡看看。

  有了目的地,也就不覺得路途遙遠了。他看到了白色的石頭。一、二、三……第八塊,兩塊石頭巧妙重疊,下面是狹窄的通道,彎腰才能爬進去。洛克沒有這樣做。他沒有趴下身體,而是平躺著從頭部開始進入通道。上身通過洞口,他坐起來,再把下身拉進洞口。腿跟著進來以後,他站起身,徹底進入了通道。

  這裡之所以成為秘密場所,正是因為想要進入的人們大多會爬進來,然而距離對面的牆壁太近,站不起來。隻有像這樣躺著進入,才能站起來。站起來以後可以看到裡面空間很寬敞。

  洛克站起身,仔細聽了片刻,找到火刀囊,點燃了裝在油囊裡的樹藤。然後他抬起樹藤,放到自己面前。

  “緹娜?”

  角落裡傳來了聲音。走過去一看,緹娜伸開雙腿,背靠著洞窟壁。看到緹娜面孔的瞬間,洛克放心地舒了口長氣。他真想跪在守護緹娜的女神面前磕頭。不,如果可以,他願意獻上一頭羊。洛克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艾尼爾,謝謝。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緹娜沒有回答。洛克覺得奇怪,把火光湊到跟前。緹娜有氣無力地坐著,仔細一看,她的狀態不大正常。雖然強忍著給孩子喂奶,但是神情恍惚,幾乎要昏厥的樣子。這時,他注意到緹娜胳膊上沾滿血跡,脊背直冒冷汗。

  “怎麽回事?”

  洛克想快點兒到緹娜身邊,就用手撐著地面,卻摸到了濕乎乎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凝結在地上的血珠。緹娜用繈褓包扎了傷口,一隻手大概無法用力。不知道這種狀態持續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流了多少血。

  “怎麽搞的?緹娜?沒事吧?你醒醒啊!”

  緹娜看著洛克,神情茫然,不知道有沒有認出他。洛克摸了摸她的額頭,流著冷汗,下巴瑟瑟發抖,好像是休克了。洛克接過孩子放下來,再幫緹娜包緊傷口,拉著她的胳膊向上提。血流還是沒有停止,洛克按了按鎖骨上方的止血點。不一會兒,血好像止住了。

  洛克扶著緹娜的後背,慢慢地讓她躺下。要是有什麽東西鋪在地上阻擋寒氣就好了,然而洛克的鬥篷已經被雨淋濕,根本派不上用場。緹娜的衣服也濕漉漉的。他突然想起安多拉幫忙準備的衣服,於是解開包袱。來的時候洛克把包袱緊貼在胸前,最裡面的衣服沒有淋濕。他用短刀割開緹娜身上的衣服,幫她脫下來。這樣做是為了盡可能不碰她的傷口。然後他用乾燥的衣服幫她蓋住身體。很遺憾,沒有別的辦法幫她溫暖身體。終於可以松口氣了,緹娜伸出手,喃喃自語道:

  “我的孩子……”

  躺在地上的吉恩翻了個身,鑽進母親的懷裡。緹娜用手抱住吉恩。孩子的身體很溫暖,似乎對緹娜有所幫助。想到這裡,洛克有了更好的主意。

  “雖然有點兒不方便,但是請你忍一忍。”

  洛克脫掉濕外衣,抱住緹娜和吉恩。果然有效果,緹娜冰冷的身體漸漸恢復了溫度。這樣緊緊擁抱,三個人就像是患難與共的一家人。躺在兩個人中間的吉恩動來動去,那種感覺無比溫馨。不一會兒,緹娜拂了拂自己的頭髮。女人開始在意外貌,就代表她沒事了。

  “緹娜,你醒過來了?”

  緹娜沒有回答,嘴角泛起了微笑。洛克也笑了。

  “我很想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事,不過以後再說吧。現在你要休息,好好睡一覺吧,醒來就舒服了。”

  緹娜點了點頭,洛克用手摸著緹娜的眼皮,讓她閉上眼睛,說道:

  “對不起,我來晚了。”

  過了一會兒,緹娜自言自語:

  “短刀派上用場了……”

  洛克沒有回答。緹娜睡著了,洛克來到洞外,找來了木頭。他用短刀削去濕皮,用樹藤的火點燃了小小的篝火。他在旁邊展開衣服,把衣服烘乾,然後躺在緹娜和吉恩身邊。為了不讓吉恩爬到火旁,洛克抱起他,哄了一會兒,往事掠過腦海。

  洛克也曾有過妻子和年幼的兒子。妻子是木匠之女,兒子一歲。他想學木工,就在工房附近轉來轉去,認識了妻子。妻子從削木材開始教他。初次嘗試的椅子完工之時,洛克向妻子表達了想和她生活的願望,妻子很開心。妻子的父母過世多年,不需要經過別人的同意。妻子以前住在父親留給弟子的木工房,盡管她很有才華,那位弟子卻隻讓她做粗活,並不教她手藝。他擔心師傅的女兒獨立出來,肯定會奪走工房的聲名。洛克在結婚之前正式找到了那個人。那人面露喜色,讓他快點兒帶走妻子。那個人猜對了,洛克幫他解決了煩。結婚之後,妻子也隻做了家裡用的桌子和椅子之類。洛克制作的歪歪扭扭的椅子也擺在中間。不久,房間裡多了嬰兒床。那是妻子最後的作品。孩子出生後,妻子連使用雕刻刀的時間都沒有了。

  這是八年前的事了。現在,妻子和兒子都不在洛克身邊,他的身邊隻有緹娜和吉恩。火光搖曳。吉恩要吃奶,緹娜立刻醒來,躺著給他喂奶。她是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保護孩子的女人。望著這個場景,洛克暗自下定了決心,要保護這兩個人,不讓他們再遭遇危險。

  向日葵隨風搖曳。

  日落時分,西斜的太陽在原野上灑下平靜的光芒。此時此刻,一切都是橘黃色。向日葵的樣子像是許多頭戴王冠的女人在跳舞。秋日的麥田在旁邊緩緩蕩漾。

  洛克走在麥田中間的小路上,邊走邊不停地說:

  “如果這樣的話,哪匹馬都不可能不跑。但是要小心,想做到這點很難,這個時候最容易從馬背上墜落。我們必須小心,防止這一刻的到來。隻有這樣,等到馬匹爆發,也就是全力飛馳之時,才能幫助它,和它融為一體,這樣你才不會掉下來。以後你先用傻大粗做個試驗吧。傻大粗是不是老驢?那倒是,不過驢也有四條腿。這種方法對所有四條腿的動物都行得通。因為是老驢,即使掉下來也不會受傷。你不會害怕摔下來吧?嗯,我的兒子,不可能害怕的。”

  洛克緊緊抓住在肩膀上撲騰亂動的小腳。不知道這個隻坐過木馬的小男孩是否聽懂了洛克的話,他的眼睛盯著前方。不一會兒,他看的目標就到眼前了。緹娜出現在麥田裡。

  “你們回來了?剛才你們在說什麽?”

  洛克聳了聳肩膀,抓住孩子的腰,將他高高托起。孩子的臉上綻開了笑容。

  “我隻是趁著有空的時候,把能教給他的東西跟他說說。”

  “聽起來好像是騎馬的方法?”

  “你說對了。隻有騎馬,我總是超過幾個哥哥。我在家裡學過的東西沒什麽用處,隻有這樣,直到現在我仍然很有信心。”

  “可是洛克,吉恩隻有三歲半啊。對於三歲半的孩子來說,你做的木馬就足夠了。”

  “是的。你看過這小家夥乘木馬的樣子嗎?同齡孩子裡面沒有誰玩得像他那麽好。吉恩簡直就是神話中的木馬騎手。”

  緹娜笑出聲來。洛克沒有笑,說道:

  “過段日子你再看,凡是四條腿的東西,從牛、羊到豬,他肯定都要騎。”

  “不用騎雞嗎?因為兩條腿?”

  “雞?對於未來的騎手來說,這簡直是無稽之談。從今往後,不要再對吉恩說這種帶有侮辱性的話。”

  “我記住了。”

  三個人沿著麥田間的小路到了家。洛克把吉恩放在木馬上面,遞給緹娜兩隻用繩子拴住的小鳥,然後去了馬廄。馬廄裡有一頭老驢和兩匹馬,隻是普通的馬。他們沒錢買更好的馬,不過洛克對這幾匹馬也疼愛有加。每天下午從外面回來,他都會割青草給它們。他堅信,這樣喂養幾年之後,馬會跑得更快,長得更健壯。緹娜不相信普通的馬吃了青草就能變成駿馬,但是她也不想妨礙丈夫的愛好。

  是的。洛克是她的丈夫。在向日葵的故鄉,他們是才華橫溢的斯文丈夫和年輕羞澀的妻子。他們耕種麥田、葡萄園,還有小片西瓜地。麥子除了留作糧食,剩下的換生活必需品,葡萄全部賣掉。西瓜全部做成西瓜乾,從年初吃到年底,也分給鄰居們。

  人們都以為洛克在別的國家做木匠賺錢買了地。洛克比村裡的官員讀書更多,隻是深藏不露。緹娜也是這樣,即使有跳舞的場合,她也總是千方百計地拒絕。她總是穿著像麻袋似的寬松衣服。盡管如此,她的美麗也是遠近聞名的,而且人們都知道她的廚藝不怎麽樣。

  洛克親手蓋起了房子。鄰居們看了大為驚歎,從那之後就稱他為“手藝高超的男人”。他們家附近生長著向日葵和虞美人,後院住著許多隻小貓。吉恩總想抓住它們。當小小的追蹤者悄悄靠近的時候,那些貓隻是打哈欠,然而隻要到達觸手可及的地方,它們立刻躲開了。對方窮追不舍,它們隻好逃到屋頂。吉恩氣得直哭,緹娜跑過來,舉起孩子轉上幾圈,他很快就會破涕為笑。這個孩子自尊心很強,有時也會哽咽著嚷嚷:

  “壞貓!”

  “就是,太壞了。這樣好吧?貓就是敵國。你和它們戰爭,現在休戰,你們要進行談判,談判場所選在窗邊,你在窗戶裡面,貓在窗外,爸爸在那裡插上休戰旗。談判的零食就選好吃的雞肉,怎麽樣?”

  “你跟孩子講這麽複雜的事,他能聽懂嗎?”

  洛克好像什麽也沒聽見,拉著吉恩去了窗邊,讓他坐下,豎起用手絹做成的旗子,然後拿了塊雞肉扔到窗外。那些貓悄悄地圍過來,爭吃雞肉。吉恩咯咯笑了。洛克說:

  “看來它們沒選出談判代表。我們再等會兒吧。”

  三年的時光靜靜地流走,什麽事都沒有發生。起先他們小心翼翼,現在都覺得這種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為了不引起懷疑,洛克每年趕在父親忌日悄悄地返回埃弗林。每次從家裡回來,他都帶回很多傳聞。王后還沒有生兒育女;國王又娶了兩名后宮,還是沒有成果;王的顧問安塔倫第七次成為侍衛,等等。兩個人聲稱找到了失蹤的王子,最後都被砍頭。國王神經兮兮,生了五個兒子的國王堂弟常常帶著孩子們出入王宮。

  當然也有緹娜感興趣的事。裡博拉將軍當時並沒有死在雨中,他失去了左前臂,仍然侍奉在王后身邊。惡鬼為什麽沒有殺他?洛克說,因為惡鬼最先殺死目標物。

  “他沒有完成任務,王后娘娘怎麽沒有懲罰他呢?”

  “也不算是失敗。不管怎麽樣,你和吉恩的確消失了,不是嗎?”

  “這麽說,他活著就代表我們安全了?”

  洛克搖了搖頭,笑著說道:

  “也可以這麽理解。我發現你還是很聰明的。”

  緹娜莞爾一笑。洛克說得沒錯,緹娜是賤民出身,隻學過舞蹈,但是她深諳人際關系,也能想出些好計謀。洛克覺得如果讓她學習,應該會小有成就,於是就想教她,可是緹娜很快就厭倦了那些與日常生活相去甚遠的學問。既然她不喜歡,那就沒有必要強迫了,洛克索性放棄。即使不識字,在洛克心中,緹娜也是個完美的女人。

  即便如此,如果緹娜告訴洛克自己被裡博拉抓住時說過的話,洛克也會大為震驚。那天的事情,緹娜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被裡博拉帶走時哼唱的小曲是舞女中間具有誘惑力的曲調,這點她也沒有說過。

  今年又到了回埃弗林的時候。夏天過去,到了十月,也就到了埃克勞斯的忌日。現在即使洛克要回埃弗林,緹娜也不那麽緊張了。相比第一年,她連續十七天緊閉房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也算是巨大的變化了。洛克說要給她買件禮物,緹娜笑著說想要黃色的綢緞。洛克也笑著回答:

  “訂貨之後恐怕要等半個月。”

  “你撕壞了我的裙子,我想知道你什麽時候能給我買條新的。”

  “知道了,我會盡力的。”

  第二天,洛克就出發了。像往年一樣,他把自己的短刀留給了緹娜。自從在磨坊裡相約之後,每當他們分開的時候,洛克都要這樣,像是某種儀式。當時這把短刀未能除掉裡博拉,後來洛克就在刀刃上塗了毒藥。不過從那之後,緹娜再也沒有用過刀。吉恩長大了,他們擔心孩子會碰到刀,索性藏在高處的隔板上。盡管這樣,他們還是無法徹底擺脫往事的陰影,於是保留了這個儀式。

  到家以後,洛克首先去見大哥。這是忌日的前夜,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回來了,除了薩米娜王后。王后將在當天早晨出門,傍晚回宮。每年隻有這麽一次,薩米娜卻不能在娘家悠然自得地住上幾天,可見她在宮裡的勢力已經大不如前。多名后宮都出自名門。雖然她名義上是王后,但是隻要有哪位后宮生了孩子,她的地位就會在一夜之間飛走。據說憂愁奪走了她昔日的美麗。

  “這回你又去哪兒逍遙了?”

  “我去了北方,沿著內米河往上走,我看到了‘龍牙瀑布’,還和附近的居民們生活了一段時間。”

  “應該很好看吧,什麽時候我也要去看看。”

  洛克相信海洛迪恩不可能去,隻是笑了笑。對於大哥來說,國外的風景隻不過是地圖上的點。僅僅是維持和拓展家族勢力和財富,就已經夠他忙了。不僅海洛迪恩,別的兄弟們也是這樣。如果兄弟當中有人不是這樣,洛克恐怕很難保守秘密。洛克故意留了胡子,曬黑了臉,兄弟們也沒有人懷疑。洛克沉浸於神不知鬼不覺的滿足感之中。正在這時,海洛迪恩突然說道:

  “你是不是也該結束國外生活,回來幫助哥哥們了?”

  洛克驚慌失措,條件反射似的說道:

  “哥哥們都在,像我這樣的人能有什麽用啊?”

  “雖然你是最小的弟弟,可現在也三十多歲了,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樣了。一輩子碌碌無為,死後有什麽臉面去見父親?你也是我們家的成員,理所當然應該為這個家出力。”

  旁邊的二哥克勞多斯也隨聲附和大哥。真奇怪,當初埃克勞斯的兒子們都認為權力越分越少,看到洛克對家庭事務不感興趣,他們都很開心。現在突然這麽說,肯定另有原因。

  “大哥,不會是我們家出什麽事了吧?”

  四哥圖安勃然大怒:

  “你以為我們是有事求你幫忙嗎?我們解決不了的事情,你還能幫忙解決?別逗了。隻要你不跑出去惹是生非,我們就謝天謝地了。大哥隻是擔心你,希望你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僅此而已。既然說到這裡,我就問問,你真的隻是到處旅遊嗎?不會又像以前那樣跟賤女人鬼混,造出私生子吧?”

  洛克嘴巴緊閉。艾梅麗娜拍了拍圖安的膝蓋,皺起眉頭。另外幾個哥哥也都沒說話,誰都不會忘記那天的事情。在兄弟們看來,那天的事情有些過分。但是對象不合適,情況也不樂觀。最重要的是要避開緋聞。海洛迪恩帶領大家掩蓋了這件事,同時也向洛克道歉,還說會想辦法給他補償。然而洛克又不想得到補償,這不是補償能夠解決的問題。洛克不像其他兄弟那樣,把妻子看成是和自己擦肩而過的女人。十幾年過去了,他仍然保留著妻子做的木頭娃娃。

  “你好好考慮考慮吧,還有時間。”

  海洛迪恩邊說邊站起來,其他兄弟也紛紛離開了。洛克最後起身。他沒有回住處,而是去了黑暗的後院。艾梅麗娜跟了出來,洛克轉過身,搖了搖頭。

  “姐姐,我現在不想說話。”

  艾梅麗娜點了點頭,回去了。洛克獨自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到達嬸嬸的配樓附近時,有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盯著黑暗中的洛克。

  “這是誰啊?好久不見了。”

  那人走了過來,露出經常戴的頭巾和穿著涼鞋的腳。盡管不知道長什麽樣,但這的確是個令人難忘的男人。惡鬼咒術師,阿尤布。洛克立刻緊張起來。如果就這麽離開,反而容易引起懷疑,於是他回答說:

  “不記得幾年沒見了。”

  “貴人多忘事嘛。小人覺得應該有三年了。這期間去了很多好地方吧?”

  “我就是流浪的命。你有什麽事?”

  “我隻是想幫家族做事。既然來了,就去拜訪小夫人。”

  “大哥叫你來的嗎?”

  “海洛迪恩大人對小人恩重如山。”

  阿尤布含含糊糊地回答完,畢恭畢敬地走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洛克才轉過身去。他感覺到背後已經流出了冷汗。肯定是這個人喚來惡鬼傷害緹娜和吉恩。洛克料到這件事遲早會發生,卻沒想到會是今天。關於惡鬼咒術師的能力達到什麽程度,連雇用他們的主人也不知道。總不會看到洛克的臉,就知道緹娜和吉恩還活著吧?盡管他這樣想,卻還是無法擺脫內心的不安。也許隻是誇張的想象,然而直覺悄悄告訴他,現在很危險。那麽要不要馬上離開?這樣會不會引起懷疑?

  每年回來一次,卻連悼念儀式都不參加,怎麽說也有點兒可疑。明天薩米娜要來。聽說洛克剛回來就走,難免會想起陳年的恩怨。想來想去,洛克決定明天夜裡出發。他回了房間,卻輾轉難眠。

  薩米娜沒有來。

  悼念的火要徹夜燃燒,這是傳統。大概是因為搖曳的火光,團團圍坐的兄弟們看上去格外嚴肅。洛克聽乳娘說了,家裡的勢力已經不如從前。原因有多方面,首先是因為到處都流傳著國王痛恨薩米娜的消息。洛克隻是聳了聳肩膀。隻要不是傻瓜,國王不可能猜不出是誰想要除掉自己的後代。

  凌晨兩點左右,洛克不聲不響地離開了私宅。因為有了昨天的事情,即使他不打招呼,兄弟們也不會覺得奇怪。還沒等走遠,他就感覺到有人跟蹤自己。本來他想通過塵埃之門出去,現在隻能調轉方向,去了銀月之門。那是個好地方,僅憑他的身份,就能把跟蹤者送進監獄。到達門口的時候,卻發生了意外的事情。跟蹤者叫住了他。

  “埃克勞斯的兒子洛克!”

  洛克摸了摸腰間的劍,緊緊抓住馬韁繩,轉頭看去。兩匹馬從黑暗中跑來,擋在兩邊。洛克踢了踢馬肚子。隻要到達城門就沒問題了。轉瞬之間,火把靠近過來。威嚴的城門展露在眼前的瞬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約有二十名士兵手持武器,從後麵包圍過來。身陷包圍的洛克試圖拔劍,大喝一聲:

  “你們想幹什麽!不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知道。您是海洛迪恩大人最小的弟弟,不是嗎?”

  站在城門前的人僅有一隻手,抽了幾口煙,臉上露出微笑。原來是裡博拉。洛克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像石頭似的壓在心頭。

  “原來你都知道了。那你覺得我無法通過這道城門嗎?”

  “你的資格當然足以通過這道門,但是今天夜裡,有人急切地等待著你。你總不會拒絕骨肉親情吧?”

  洛克吐了口唾沫,說道:

  “如果真的是骨肉親情,隻要說句想念的話不就足夠了嗎?”

  “你當然也可以拒絕。隻是高貴的娘娘想跟你私下裡交談,小人有任務在身,也是迫不得已啊。”

  裡博拉努了努下巴,士兵們蜂擁而上,從馬背上拉下洛克。隨後,他的頭被套上一個黑色的袋子,雙手朝後反剪,被拖上了早已備好的轎子。轎子動了,洛克開始猜測方向。不可能是去城外,也不是去王宮。他在腦海裡冷靜地梳理著路線,想起了一個場所。走上斜坡,他就確信無疑了。沒錯,肯定是那個地方。

  轎子停了。盡管還是看不見,他還是熟練地通過入口,上了台階。到達陰冷的房間,洛克臉上露出淡淡的冷笑竟然把我帶到這裡。

  “放開他。”

  雙手解開,袋子也摘掉了。洛克甩了甩頭,看到放在面前的兩支火把。薩米娜身穿薄薄的短袖衣衫,外面披著鬥篷,就像很久以前在埃克勞斯的莊園裡那樣。她赤腳跑在撒滿玉米粒的地上,人們都說她像小女神佩蒂婭。如果生活在神話時代,這樣的稱頌足以讓薩米娜受到女神的嫉妒,立刻變成鳥兒或昆蟲。但是薩米娜順利成長,變成了性感的女人,最後登上王后的寶座。這是因為女神的慈悲嗎?還是她得到了女神的祝福?佩蒂婭是最稚氣的神靈,人們卻都說她是慈悲的佩蒂婭,隻是佩蒂婭沒有生孩子。佩蒂婭賜予的全部祝福之中唯獨缺少分娩和多子多孫這兩項,因為她永遠是少女之身。

  帶領洛克來到這裡的士兵們將他團團包圍,擺出隨時進攻的架勢。雖然變裝成為普通士兵,然而仔細去看,他們都是保護王族的精銳士兵。看到站在他們後面的裡博拉,洛克笑了。

  “我是來見血肉至親,還需要刀劍嗎?”

  “我隻是想確保安全。”

  “是嗎?那你的安全誰負責?娘娘嗎?”

  “與其相信娘娘的慈悲之心,還不如相信困境中的人說的話。這話以前我也聽過,在雨中,那時候我的兩條胳膊還健在。”

  洛克皺了皺眉頭,努力思考這句話的意思。這時,薩米娜說話了:

  “都退下吧,我好久沒見到弟弟了,想和他聊一聊。”

  裡博拉行禮之後,帶著士兵們退下了。說是出去,其實仍然嚴守在四周。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會立刻衝進來。洛克不可能逃脫他們的掌心。

  “三年沒見了。”

  “三年了,姐姐。”

  “這個稱呼比娘娘好聽。”

  “凡是叫你娘娘的人,沒有哪個人真正愛惜你。”

  薩米娜笑了。

  “是嗎?安德羅斯也不叫我娘娘啊。”

  “陛下不可能愛惜任何一個女人。”

  “任何一個女人?差不多。”

  薩米娜聳了聳肩膀,脫掉鬥篷,扔在地上。

  “於是你代替陛下去愛惜他的女人?”

  洛克差點兒就被卷進去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故意裝作沒聽懂。

  “你說什麽呢?沒想到姐姐還想翻出以前的事情。”

  “什麽事,你背叛我的那件事?”

  “這個嘛,我真的不想再提起。不過,如果你非要說,那麽背叛的人是姐姐,不是嗎?”

  “我是沒辦法,那是父親決定的事情,你覺得我可能拒絕嗎?”

  洛克忍住了嘲笑。現在不能笑,如果惹惱了薩米娜,她會回到最初想說的話題。必須避開這個話題。現在要說的不是三年前的事,而是十二年前的事。

  “啊啊,原來是這樣,我還不知道呢。怪不得國婚那天坐在轎子上的姐姐看上去那麽幸福。因為無法拒絕,所以及時放棄?”

  “你為什麽要去看?至少你是不願意看到這個場面的,不是嗎?”

  “哈,你是不是希望我自殺?”

  “我當然不希望了。我以為你不會變,就像你承諾的那樣。”

  洛克閉了會兒眼睛,又睜開了。薩米娜仍然眨著眼睛看他。關於薩米娜美貌不複存在的傳言簡直就是無稽之談。不過洛克現在才知道,她的美麗之中隱藏著什麽。那是所有人都必須圍著她轉的傲慢,正是這種傲慢踐踏了無數人。

  突然,薩米娜走過來,把嘴唇貼上洛克的嘴唇。也許他應該接受薩米娜的吻,然而刻在心底深處的反感使他嘴唇緊閉。薩米娜馬上離開他,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洛克搖了搖頭,說:

  “是啊,姐姐貪戀國母的位置,離開了弟弟,卻以為弟弟會永遠站在遠處等待自己?”

  “貪戀?這麽說不對。我隻是……”

  “隻是連握在手裡的小小麥粒都不願意放棄,不是嗎?”

  薩米娜聳了聳肩。

  “可是我錯過了。你現在不在我手裡。”

  “你忘記我在這個過程中做出的犧牲了嗎?”

  “那個女人和孩子?我生不出孩子,你以為我會饒恕另一個生了孩子的女人嗎?無名無分的平民百姓,如果她以為能和你永遠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那她也太目中無人了,不是嗎?雖然隻是小妾……”

  洛克握起拳頭,卻隻是朝著空中揮了揮。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音。

  “艾文莉是我的妻子!”

  薩米娜盯著洛克。曾經像女神的姐姐不可能懂得設身處地地思考別人的不幸。她為了得到自己沒有的東西苦苦掙扎,卻把別人的缺失視為缺陷。那張美麗的臉龐現在令人眩暈。緹娜和吉恩的面孔在她的臉上重疊了。洛克發誓要保護他們,再也不能像失去艾文莉和貝利斯那樣失去他們。因此他不能激動。他強迫自己鎮靜。

  “這個場所很適合敘舊,不是嗎?”

  薩米娜立刻做出反應。

  “你要是不說那些令人不快的話題就更好了。這裡留下了我們的很多回憶,是吧?”

  兩個人都十幾年沒來這裡了。這是位於王城高處的白房子,也是埃克勞斯的母親,他們祖母的別墅。小時候,兄弟姐妹們都來這裡玩過。祖母去世之後,這裡沒有人居住,隻有侍女偶爾來打掃衛生。換句話說,這裡是十九歲、二十一歲的青春男女玩火的最佳場所。

  “如果當時按照我們的計劃逃到遠方,像皮羅瓦這樣的地方,現在應該大為不同吧?”

  那麽,薩米娜會不會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呢?誰都不知道。後來意識到自己的真實面目,義憤填膺地分手?還是仍然保持著赤腳少女時代的溫柔?他們無數次海誓山盟,最後去皮羅瓦的人卻隻有洛克。當然,他也不是孤身前往。

  “不知道。不過,我想姐姐現在應該更幸福吧?”

  “不。因為王宮裡沒有我的孩子。”

  “那可不行。看來是祝福姐姐的女神忘記了。”

  “女神忘掉了非常重要的事。在埃弗林王宮,沒有孩子的女人猶如傀儡。隻要有人生了孩子,我就連陪襯都算不上了。不管是什麽出身,不管是否美麗,不管是否有教養,偉大的埃克勞斯的女兒什麽都不是。隻有生不生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很惡心?”

  “姐姐說得對,但是世界上惡心的事情不僅這一件。”

  不管洛克說什麽,薩米娜都漠不關心。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突然說道:

  “所以我無法原諒那個女人。”

  洛克頓時緊張起來,慢吞吞地說道:

  “艾文莉已經死了。”

  “誰說那個女人了?我說的是艾瑞緹娜,那個為安德羅斯生下兒子的卑賤舞女。”

  洛克搖了搖頭。

  “我記得,不過不是已經死了嗎?”

  薩米娜突然大笑起來。

  “你真會演戲。我要是不知道,肯定會信以為真。”

  “這是什麽意思?”

  “你不是把他們藏起來了嗎?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孩子。”

  洛克緊咬嘴唇,然後歎了口氣。

  “不可思議。你怎麽會產生這種妄想?做夢了嗎?”

  “差不多吧,不過比做夢更信得過。好了,說吧,他們在哪兒,過得怎麽樣?”

  “你無緣無故說這些,你覺得我會配合你的幻想嗎?好吧,兩個人都去了天堂,最近我偶爾會去那兒。他們兩個人都過得很好。在天堂,當然好了。這樣說行了吧?”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哪兒嗎?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跟我實話實說。別胡說八道了。”

  “你才胡說八道!”

  薩米娜走過來,站在洛克面前,盯著他的眼睛。洛克也毫不示弱。薩米娜說:

  “你失去了那個女人和孩子,看到艾瑞緹娜和伯利提莫斯就心生同情,於是偷偷把他們帶出銀月之門。你獨自回來,差點兒被發現,不過你編造出妓院之類的謊話,成功脫逃。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謊言嗎?我不是傻子。你不是那種出入妓院的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前就是這樣,心裡隻有一個人,而且你喜歡打抱不平,所以你照顧他們母子,目的是讓我陷入窘境。”

  “是這樣啊。姐姐害死了艾文莉和貝利斯。聽你的意思,我救了姐姐要殺的兩個人。如果是真的,那的確很了不起。如果是真的該有多好。可是我連陛下的寵妃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卻要在見面之後立刻製訂計劃,將她送到外國。這樣的事情對我來說絕非易事,太遺憾了。”

  “你怎麽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那個女人生兒子的時候,坐著花轎周遊全城,還撒了金幣!”

  “你別以為你在意的人,其他人也都在意。陛下得不得到王子,跟我沒有任何關系。再說我也不需要金幣。”

  洛克不為所動,薩米娜眉頭顫抖,眨了幾下眼睛。她似乎發生了動搖。

  “不,你在說謊。”

  “哎呀。你去哪兒請了神靈嗎?既然這麽確信,這三年你為什麽不采取措施?這期間我四處閑逛,但是每到父親忌日,我都會按時趕回來。”

  薩米娜噘起嘴巴,猛地轉過身去,厲聲喝道:

  “阿尤布!”

  洛克在心裡說道,是的,我就知道這個人會出現。

  露台的門開了,戴著頭巾的男人走進來,朝著洛克行禮。雖說早已料到,但他還是忍不住緊張。阿尤布開口說道:

  “昨天剛見過面,今天又見面了。這裡風景真是不錯,站在外面也不覺得悶。聽說這是兩位小時候追逐打鬧的地方。”

  “閑話少說,既然你出現在這裡,看來是你下了神諭吧?”

  “小人和惡鬼打交道,跟神靈相距甚遠。”

  “看來惡鬼也做起間諜來了。跟蹤我三年,終於向你報告了?洛克把女人藏在遙遠的外國?看來要想不被懷疑,我隻能獨處了。”

  阿尤布再度行禮,說道:

  “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可能有所冒犯,小人先謝罪了。”

  洛克皺起眉頭。阿尤布轉身面對薩米娜。

  “幾年前,娘娘曾經命令我呼喚惡鬼,對付陛下的寵妃艾瑞緹娜和她的兒子。惡鬼是食欲的化身,隻要讓它聞到人的氣味,它就必須嚼碎那個人的肉和骨頭, 否則不會鑽回地底。上次那個惡鬼不見了,我已經知道那兩個人肯定死了,於是就向娘娘匯報,隻是沒有發現屍體。惡鬼吃過之後,本來就不會剩什麽,但是連根頭髮都沒有存留,我多少有點兒吃驚。不過現場有血跡,於是我就這樣向娘娘匯報了。娘娘經過深思熟慮,也相信了。惡鬼聞到血的氣味之後,肯定不可能空手而歸。”

  洛克聽緹娜說過,也猜得差不多了,但是現在真正聽阿尤布說起這件事,還是覺得無比醜陋。薩米娜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或許您不知道,不能兩次派惡鬼傷害同一個人。事實上也沒有必要。我也沒有別的辦法,隻是心存疑慮。昨天夜裡,看到洛克大人的時候,我突然開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這種情況非常罕見,我做了一輩子這種事,還是第一次遇到。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想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惡鬼既然沒有殺死目標,直接回到地裡,那麽未完成的咒術應該還會繼續發揮作用。呼喚惡鬼的咒術很簡單,所以必須完成咒術的壓力反而更強烈。隨著時間的流逝,咒術的力量頑固地遊轉在目標周圍,就像用毛筆在紙上不停地畫圈。最後,紙肯定會碎,是吧?就是發生了這種事,咒術的壓力逐漸破壞目標身邊的自然氣場。魔法師稱這種氣場為魔力,但是咒術師不會魔法,隻是稱其為自然氣息。如果是普通人,不會對日常生活產生任何危害,但是像我這樣的咒術師或魔法師,很容易就能看出破碎的部分。昨天我看到了,洛克大人身邊也有這種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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