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徐子星,走出火車站就看到了站在廣場上等候的蒲志恩。來送徐子星的時候已經告訴過他,他說要請自己吃飯,作為升學宴。
蒲志恩看見安娜的時候沒忍住笑了出來,安娜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使得一對核桃眼看起來更有喜感了。
蒲志恩領著安娜回了自己租的房子,從冰箱裡拿出冰塊放在毛巾裡讓安娜敷。
安娜拿著冰塊想了一下:“你確定是冰塊不是煮熟的雞蛋?”
蒲志恩想了想:“我不確定是冰塊,但我確定肯定不是煮熟的雞蛋。”
安娜歎了口氣:“好吧。中午吃什麽,蒲大廚。”
“西餐,”蒲志恩裝模作樣的揮揮刀子,“讓你嘗嘗本大廚的拿手好菜。”
作為升學宴,安娜承認這一頓是很豐盛的。牛排,沙拉,炸好的薯條,甜點蛋糕,還有提前準備好的香檳,和放在桌子中間裝模作樣的蠟燭。
“Cheers,為安娜成功考上理想的大學乾杯!”
“乾杯!”安娜小小的喝了一口透明的液體,嘖嘖,味道不錯。再抬頭看蒲志恩,對方已經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誒,你慢點喝。”
說話間,蒲志恩已經再一次將杯子斟滿。
“喂,你——”
“這一杯,是祝我一路順風。”
安娜一把按住蒲志恩要往嘴裡送酒的手,說:“一路順風也不是這麽順的,上車餃子下車面,要順也得吃餃子!放下!”
蒲志恩無奈的將杯子放下,安娜眼疾手快的把酒瓶子一起搶了過來放在自己腳邊。
“我可是體會過你喝酒喝多的樣子,你再喝多我可覺得不安全,這是你家。”安娜皺眉,“話說回來,你要去哪裡?”
蒲志恩就這麽直直的看著安娜看了好一會,安娜有些承受不住這樣炙熱的目光。
蒲志恩將目光轉向別處:“去法國,爸爸要我回去,接管家裡的事情。”
“哦,法國……”安娜自己喝了一小口香檳,“好遠,那你也走了,蘭姐的店……”
“蘭姐說先歇業不幹了,最近好像已經在張羅了,可惜我等不到它正式關門的那一天就得走了。”蒲志恩有些落寞的笑笑。
安娜偏了偏頭:“法國啊,是個好地方,好好打拚啊,到時候我攢夠了機票錢,就去找你玩。”
蒲志恩笑笑,卻沒有說話。安娜覺得這樣的氣氛有些尷尬。
“我可能會走好久好久,我們可能很久都見不到。”蒲志恩說。
“我知道,”安娜點頭,“就算你不走,也許大學四年我都不能回來的。”
“那我就會去找你的。”蒲志恩有些急。
安娜笑笑:“也許吧。”
又是很久的沉默。
“安娜,我們真的,只能做朋友嗎?”蒲志恩的聲音裡充滿了苦澀,“如果現在不行,如果很多年後我們再見面,如果我一直在等你,你有沒有那麽一點點的可能,會接受我呢?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安娜將杯子中的香檳一飲而盡。沉默了很久,安娜突然笑了。
安娜笑著說:“陳迪對我說過,承諾是變相的謊言。志恩,自我催眠是很可怕的事情,不要再這樣想了,不要等我了。如果後來,我真的喜歡你了,可你有了別的喜歡的人,那就是我的命。”
當晚安娜去了蘭姐的店裡睡,第二天再去找蒲志恩時,已經沒有人為她開門,門口只有一封留給安娜的信。
安娜將信扯下來大致瀏覽了一遍,低聲咒罵了一句然後飛快的跑下樓。把兜裡的錢掏出來看了一眼,一咬牙招手叫了輛計程車去機場。
“安娜,原諒我沒法當面離開你,因為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會把你一起拽上飛機打包帶走。
我們認識了六年了,我喜歡了你六年。你知道嗎?我最喜歡你笑,我最害怕你討厭我,我最難過你傷心。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可是我害怕一旦說出口,我們會連朋友都沒法做,所以我在走的時候才敢表白。
你會不會驚訝,連厚臉皮的蒲志恩也有這麽膽小的時候。
安娜,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傷,你開始害怕去喜歡一個人,但是,越是傷痛,你就越堅強,不要害怕去愛,如果有一天真的愛累了,我會一直在這裡,一直一直,不管什麽時候,默默的擁抱你。
我愛你。再見。”
安娜在車裡一遍一遍的回想信的內容,手握緊了拳頭,又再慢慢的松開,看著掌心中精美的項鏈,轉頭望向窗外,歎了口氣,突然說道:“司機師傅,請在這裡停吧。”
付錢下車,眼前是一片尚未開發的海灘,海浪聲如同一支纏綿的夜曲。安娜挑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心情有些複雜。
也許真的不該去看他吧。當面別離,確實是很難過的事情。安娜看著浪花拍打岩石卷起的泡沫,想起了六年中和蒲志恩一起相處的很多場面。不管是開心時,難過時,無助時,蒲志恩都會在身邊。安娜沒有哭,只是覺得悵然。
頭頂傳來飛機飛過的聲音,安娜抬頭,一架飛機即將消失在雲層中不見。安娜不知道是否是那架飛機載著蒲志恩飛去了那個美麗的國家,可是她仍然抬手揮了揮,任由一滴離別的眼淚悄無聲息的劃過面頰。
“再見,我的朋友。”
安娜不得不感慨血緣與基因的奇妙,面對著此時此刻坐在自己對面的女孩子,安娜突然感慨怪不得親戚們都說像雙胞胎。
的確很像。
正是尹佳。蒲志恩走後的幾天,安娜也決定要收拾好這邊的一些事情動身離開了。雖然宋墨已經沒法聯系到了,可是安娜還是給小姑打了電話,聯系到了尹佳。
開場的寒暄離不開最近還好嗎,在哪裡念書。
若乾句的寒暄下來,安娜決定切入正題,問完走人。
“其實今天突然找你是有些事情。”安娜拿出那條項鏈放在尹佳面前,“不知道這個你是不是有印象。”
尹佳拿起來看了一下,笑了笑:“記得啊,這不是我送你的那個麽?”
安娜徹底震驚了:“你——送我的?”安娜的重音放在了後三個字。
“是啊,”尹佳笑了,“雖然那時候小,但是我不會記錯的,媽媽給我了兩條,讓我保存好,我卻給你了,後來讓我媽媽好一頓打呢。”
“這——不會啊……”安娜有點凌亂,“你家是不是有親戚是孤兒院的院長什麽的?”
“嗯,是啊。”尹佳點點頭,“你忘了,那時候我媽媽去那裡幫忙,正好你來我家玩,我媽就把咱倆一起帶去了?後來有一次你被你媽媽先接走了,不然咱們得一起出車禍了。”
“那——你記不記得孤兒院有個孩子叫宋墨,不對,名字裡帶個墨字的,你總跟他一起玩?”
“記得,可是我沒怎麽跟他玩過吧。”尹佳想了半天,“那時候我總是跟媽媽在一起的時間多,倒是你總是跑到院子裡跟他玩,對了,這個項鏈你不是給了他一個麽?”
安娜凌亂了,原來還真是自己,只是,自己竟然什麽都不記得了。安娜震驚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尹佳好奇的詢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嗎,安娜笑著搖搖頭,隻說無意中發現這個項鏈,有些好奇是怎麽來的。
又簡略的聊了幾句,安娜就和尹佳分開了。
宋墨啊,不知道我們以後還有沒有見面的可能呢,安娜默默的沿著陰暗的小路走了一會,如果有再見的可能性,安娜抿了抿嘴,時光又是另一種模樣了吧。
安娜深吸了一口氣,笑著轉身走了另一個方向,去了蘭姐的店裡。
路上停著搬家公司的車,店門口掛著停業休整的牌子,有工人正不斷地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的搬出來放在車上。安娜進屋,蘭姐正在店裡打點著。
“安娜來了。”鍾韶蘭看見安娜,露出溫柔的笑。
“怎麽也不通知我一聲,我好來幫你。”安娜有些輕微的不滿。
“讓你安心享受暑假生活還不好。”鍾韶蘭笑著拍了拍安娜的腦袋,“對了,這有東西送給你的。”說著鍾韶蘭從吧台下面拿出一個盒子,安娜打開一看,是一套咖啡機。
“送給我?”安娜很開心。
“對啊。”鍾韶蘭說,“知道你喜歡喝咖啡,這是志恩剛來的時候帶過來的,他走了沒能帶走,就送給你吧。”鍾韶蘭看著安娜開心的表情,其實很想問她和蒲志恩怎麽樣了,可是話在嘴邊卻怎麽都說不出口。唉,算了,鍾韶蘭在心裡歎了口氣,別的不說,蒲志恩心裡是最有數的人,他們的事情,就交給他們自己去處理吧。
人多力量大,很快的,店裡的東西就被搬空,一些沒有用完的材料鍾韶蘭都讓自己的丈夫開車來帶回家去了,因為這個,安娜有幸能見到蘭姐的老公,令安娜意外的是,對方是個相貌平平毫不起眼的男人。
“他很老實,雖然事業做的不是很大,但是工作踏實,家裡也很富足,”鍾韶蘭像是看出了安娜的疑惑,“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會覺得安穩比什麽都重要了。”
安娜笑著點了點頭,雖然並不是十分認同,但是不得不承認時間會改變很多事情和觀念。也許以後自己也會這麽想吧。
安娜看著鍾韶蘭拉下了卷簾門,門鎖扣緊的一瞬間,好像連同許多回憶也一起封存了起來。安娜問過鍾韶蘭,會不會有一天廢棄洞穴會重新開張。鍾韶蘭說也許呢,等大家重新回到這裡的那一天,就會再開起來吧。
安娜走的那天,唐蔻去送了她。安娜在車上笑著跟唐蔻揮手告別,並沒有哭。
當列車開動時,安娜微笑著,將這個城市留給自己所有的美好的記憶一並帶走,任由著這趟列車,將自己帶去未知的將來。脖子上的犬類牙齒的項鏈,在照進車窗的夕陽中,散射著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