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閉著眼睛將爪子伸出被窩,按掉了並不刺耳的鬧鈴,又快速的將手縮回被子中去。
二月份的南方,屋內依然陰冷的要命,將臉露在外面,覺得自己好像在大街上睡覺一般,因為屋內屋外是一個溫度。
皺緊了眉頭,倒數五個數,安娜一口氣坐了起來,慢慢的睜開眼睛,長長的頭髮垂在臉側,阻止了溫度的迅速走失,安娜晃了晃腦袋,歎了口氣。
六年了,雖然經常夢見那個人,可是從來沒有如此真實過。黑暗的房間,手下的觸感,心中不安的悸動和悵然,一切的感覺都是那麽真實,真實的好像昨天。安娜將雙手握緊,又張開。
宋墨……六年了,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嗎?
拋開腦袋裡不切實際的想法,起身穿好衣服,泡杯咖啡打開電腦。
QQ列表裡一群腦袋閃啊閃的,全部打開後將一些沒有用的消息關掉,剩下徐子星和另一個人的留言。
打開徐子星的消息,安娜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徐子星和張宇臣的六年戀愛長跑終於要見到一絲曙光,要跟著張宇臣回去見家長了。
安娜覺得徐子星這個戀愛談的著實不容易了。大學期間分隔兩地,徐子星脾氣暴,性子直,偶爾張宇臣的一點冷落,徐子星沒少來跟安娜抱怨。一開始安娜還安慰安慰,到後來自己也不太看好她和張宇臣的這段異地戀了。
誰知徐子星一邊抱怨一邊堅持,竟也堅持到了畢業,一畢業,徐子星直接在張宇臣那邊的地方找到了工作,如今兩人同居快兩年,卻一次都沒見過家長,安娜問過徐子星為什麽,徐子星說張宇臣家境好,自己有些自卑,想要拚個兩三年,挺直了腰杆去見張宇臣家裡人。
剛開始安娜覺得,在一場戀愛中,誰把自己看得低了,誰就輸了,後來安娜想,徐子星的做法是對的,這麽來看的話,結婚的時候有自己的一份工作,也不至於在對方家裡受製於人,離婚的時候也不至於太狼狽。
當然,這話安娜是不會跟徐子星講的,還沒結婚先想到離婚,徐子星絕對會殺了自己。
將外套又裹緊了點,點開另一個閃動的頭像,對方發來的信息是昨晚的了:“晚安,希望會夢見我。”
安娜抿著嘴笑,當即彈了窗口給了此時在線的對方,不消片刻,對方的視頻就發了過來,安娜戴上耳機,點了接受。
“睡醒了?”低沉的男聲帶著一絲調笑,屏幕裡的男人穿著米白色的羊毛衫,帶著一副金邊的眼睛,配上端正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膚,看起來格外文質彬彬。
嘖嘖,衣冠禽獸。安娜心裡嘀咕,對著鏡頭毫無顧忌的整理自己雜亂無章的長發:“蘇醫生今天這麽閑,不用救死扶傷了?”
“今天休息,”男子支著下巴好笑的看著安娜整理頭髮,“話說,我家裡那位老佛爺昨天又開始催婚了,你打算什麽時候來救我於水火啊?”
安娜一個白眼拋過去:“你說你要職業有職業,要房有房要車有車,後面不得一屁股的女生追著你跑啊,什麽時候用到我來幫你了?除非你是彎的。”
“這是什麽話,”男子撇嘴,“我人都讓你看完了你還打算不負責麽?”
“什麽叫看完了?我只看了上半身。”
“那我現在就讓你全看光,你負責吧。”男子笑著,裝模作樣的要開始脫衣服。
“禽獸!”安娜咬牙,“赤裸裸的衣冠禽獸!”
“還沒脫光不能算赤裸裸。”
“……”安娜徹底無語的看著屏幕裡的醫生笑出一口大白牙。明明從事著這麽嚴肅的職業,
怎麽能練得這麽貧嘴?這簡直不科學。“說真的,我什麽時候才能見到真人啊?咱倆都認識有一年了,難不成你是見光死?”男子向後靠著。
“快了,”安娜的語氣裡有著說不清楚的情緒,“我的工作調遣已經下來了,下個月就會回A市的。”
男子點點頭,卻沒有說什麽。
“幫我找住的地方。”
“住我家~”
“我怕你吃了我。”
“怎麽會……頂多撲倒而已。”
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安娜關了視頻叼了片麵包開始整理行李,將蘇醫生關於早餐的叮囑完全拋在腦後。
安娜現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地處郊區,陰暗潮濕,沒有空調,所幸房租並不太高,並且是自己一個人住。
住了四年的六人寢室,安娜實在是受夠了,其他的一切好說,只是睡覺質量是個大問題。平時有一點聲音就會醒,更別提自己睡的早,上鋪的妹子睡的晚,上下鋪時的輕微晃動都會讓安娜驚醒,所以大學期間安娜定的目標就是:畢業之後要自己一個人住!
所以後來找到了一份工作,雖然單位提供了住宿,但因為是多人間,安娜還是自己出來租的房子住,就這樣一個人住了兩年。
環顧一周,除了衣服就是書,再其次的鍋碗瓢盆都是房東留下的,自己這兩年添置的東西真的很少了。
將書放進準備好的紙殼箱中,安娜吞下最後一口麵包,從枕頭下面翻出正在響個不停的電話,按下接聽鍵。
“喂?安娜姐?我是唐蔻。”歡快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唐小護士,”安娜笑,“怎麽有空給我打電話了?有半年沒聯系過了吧。”
“嘿嘿,”電話那邊傳來不好意思的笑,“我今天來蘭姐的店喝咖啡,正好碰上蘇醫生了,他說你要回來了?”
“蘇哲嘴巴真快,”安娜撇嘴,“是啊,我工作調遣剛剛下來,下個月就回去了。”
“還以為你要扎根那邊不打算回來了呢,”電話那邊換了個溫柔的聲音,鍾韶蘭從唐蔻手中拿過電話,“下個月什麽時候到?給你做好吃的。”
安娜看了看錢包裡的機票,猶豫了一下,說:“三月四五號那樣吧,不用太麻煩的。”
“不麻煩的,”鍾韶蘭掩住話筒低聲咳嗽。
盡管聲音很低,但是安娜還是聽到了,“蘭姐,你生病了嗎?”安娜有些擔心,“又要兼顧家裡和店裡,會不會太辛苦了?不是說家裡可以不用你工作嗎?”
鍾韶蘭露出一絲苦笑:“不會的,以後專注店裡就不會這麽辛苦了。”
專注店裡?安娜有些不安,“蘭姐……”
“我快離婚了。”
安娜騰地一下從床上站起來:“離婚?怎麽會……為什麽?”
“一時半會講不清,等你回來再說吧。”鍾韶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可是不掩語氣中的疲憊和失望。安娜不忍心再往下問太多,只是輕聲安慰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這是安娜沒有想到的。六年中,安娜一直沒有和A市的朋友斷過聯系,平時和鍾韶蘭通話,鍾韶蘭也都隻講丈夫如何寵愛自己,公公婆婆對自己如何的好,安娜一直以為蘭姐遇到了好的歸宿,卻沒有想到會突然傳來離婚的消息。
看著自己凌亂的房間,想到自己六年的感情空窗期,覺得感情這件事不靠譜,太不靠譜了。
安娜重新躺回到床上,將自己重新卷進被子裡試圖溫暖一下自己, 將錢包裡的機票翻出來放在眼前,日期請清楚楚寫的後天。
安娜只是不想那麽興師動眾的回去,那畢竟是有自己很多回憶的地方,安娜想要安安靜靜的回到那裡,理清楚一些情緒,然後重新面對一些事情。
比如說聽聞正在A市上班的宋墨,比如說此時此刻也在處於水深火熱生活中的安盛和李英,比如如今已經結婚了陳迪和於婷。
有些事情過去就是過去了,它們靜靜的躺在深不見底的海底,永無重新翻滾的可能,有些事情卻一直靜靜的躺在沙灘上,每天接受陽光的洗禮,溫熱如昨。
安娜並不是有野心的人,安娜也並不是多堅強的人,有時候,堅強往往不過是裝給別人看的,在外人眼中的一兩分鍾,背後卻需要自己花多久的時間來補平傷口,只有自己清楚。
起身將多余的衣服打包,一鼓作氣的將自己的物品全部裝入紙箱中等待快遞公司,剩下的常用的物品零散的堆進敞開的行李箱中,抬頭髮現,除了門口堆放的四個紙箱,這個房間竟然是這樣的空曠,不帶一絲生活的氣息。
安娜突然間就覺得有些淒涼,住了兩年,卻終究只是過客,沒了那些膚淺的東西,竟然沒有一絲回憶留下來。
不知道A市是否還是自己的家鄉。快遞公司的業務員敲響自己的門,安娜留下了蘇哲家的地址,早已經打過招呼,請蘇哲代為簽收一下。
看著快遞員將東西搬走,關上門回頭看,屋裡更顯得空曠。
生活不過是個環,轉了一圈,總會從結束處開始的。
A市,我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