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一天早上，安娜回了爸爸家。

走到家門口時，安娜看到安盛正獨自在門口貼對聯。幼時記憶力高大的身軀早已經不在，如今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微微佝僂著背，一個人貼對聯的動作顯得十分笨拙而力不從心。

安娜覺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微微痛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安娜眼眶微微濕潤，這個在自己童年裡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這個自己曾經恨了很長時間的男人，此時此刻，卻是個可憐的人。

安娜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快要掉下來的對聯。安盛驚訝的轉過頭來看著安娜，眼中露出驚喜的神色:“娜娜，你來了?”

“嗯，”安娜沒什麽表情的點點頭，“怎麽你自己在貼?我李阿姨呢?”

“哦，她回娘家了。”

“回娘家?那你怎麽沒和她一起?她就自己回去了?”

安盛把最後一塊膠布貼好，說:“不能留你自己過年吧，本來我答應她初一陪她回去的――唉，不說了，快進屋吧，外面冷。”

安娜五味雜陳的進了屋，沒說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李英是這樣的人，安盛早該想到，日子是自己過著的，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自己多說那一兩句話沒法改變什麽，搞不好又被扣個目無尊長的帽子。

安娜回頭看著安盛把瓜子花生水果等零食裝在果盤裡端到客廳，廚房的餐桌上堆著小山一樣的食材，還有幾個髒碗擺在刷碗台上，安娜隻覺得心中無比的淒涼。

挽起袖子開始動手刷那幾個髒碗，問道:“也沒幾個人過年，怎麽買了那麽多吃的?吃不完放壞了怎麽辦?”

安盛奪下安娜手裡的碗:“水太涼了，我來弄吧。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就什麽都買了點，吃不完就放冰箱裡，或者你想請你那些同學來吃飯也行。你在市裡不是有同學嗎?”

安娜含糊的嗯了一聲，用毛巾擦著手上的油膩，卻感覺那些油膩都擦進了心裡。

有錢，有房，可日子過成了這樣，總覺得心涼。

房子收拾的還算是整齊，但是安娜還是幫忙動手又收拾了一遍。一些散亂的玩具歸位，窗簾和沙發套放進洗衣機清洗，晾在暖氣上一會就能乾，玻璃的窗戶和門擦了一遍，亂七八糟的事情忙完，就已經是傍晚了。

安娜坐在沙發上休息喝著水，爸爸坐在沙發的另一邊休息換著電視頻道，不時的問一句安娜喜歡看什麽節目，安娜笑著說你換吧我什麽都能看。

就在安娜喝著水思考著年夜飯該誰來做的問題時，門鈴響了。安盛有些驚訝的去開門，開了門之後安娜也驚訝了。門外站著的正是安娜曾經見過一面的保姆，和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自己的弟弟，安傑。

保姆是個心善的老實人，安娜能看出來。中年婦女略帶歉意的笑笑，說:“小李突然打電話給我讓我把他領回來，說是安傑在那一個勁兒的哭，怎麽哄也哄不住。”

安娜哭笑不得，這是當媽的?哄不住就把孩子丟回來了?

安傑一抬頭看見安娜站在那裡，馬上衝了過去一把抱住。說來奇怪，明明沒見過幾次面的兩姐弟，安傑卻格外的喜歡安娜。

“讓我瞧瞧，這誰啊?哭成了小花貓了都，一點都不可愛。”安娜笑著拽了張面巾紙給安傑擦臉，結果被眼淚鼻涕沾了一臉的紙屑，看起來更花哨了。

保姆也忍不住笑了，拉了安傑去衛生間用熱水擦洗。

趁著安傑洗臉的空檔，安娜簡單的問了下這個保姆的狀況。安盛說是親戚介紹的，姓張，一個人在這邊打工，好像家挺遠的，

過年就沒回去。張姨領著洗的乾乾淨淨的安傑出來時，安娜開口了:“張阿姨，聽爸爸說你也是自己在這邊一個人過年，要是不嫌棄的話，留下來吃個年夜飯再走吧。其實也聽不好意思的，我和我爸做飯都不太行，阿姨能不能留下來幫幫忙，再一起吃個飯呢?”

張姨有些猶豫，安盛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張阿姨便答應了留下來做頓飯。眼看時間不早了，張阿姨就動手開始做飯了，安娜跑到廚房幫忙打下手，安傑拽著安娜的衣角不肯送開，安娜失笑，把安傑安排在廚房的餐桌旁，給了他一根小麻花哄住了。

張阿姨有著四川口音，安娜覺得很親切，因為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就有很多四川的爺爺奶奶們。做飯的時間裡，安娜和張阿姨聊了很多事，從四川的風俗習慣，到關於這個家的故事。

“阿姨悄悄的跟你講，你爸爸啊，其實挺可憐的。不是我要在背後嚼人家舌根子，你李阿姨有時候實在過分了點，花錢大手大腳不說，連安傑的事情都不怎麽上心。別看這家裡溫度不低，可是這麽小的孩子哪有睡覺不蓋個被子，安傑的事情，她什麽都不管的，洗澡洗衣，吃飯看病，全都是我一手操心的。李英養著安傑，就像養著寵物似的。”

最後這句話張姨是壓低了聲音偷偷說的。說完張姨用安傑專用的小杯子倒了杯水給他喝，摸著他的腦袋無限感慨的說:“說起來，安傑剛出生我就來這個家做保姆了，眼看著都這麽多年了，安傑都有點像自己的孩子了。”

安娜笑著沒說什麽，轉頭看了看安傑。安傑長的像安盛，所以跟自己也有幾分相似，可是要比安娜小時候更可愛些。

安娜看見安傑的時候不多，每次看到他，都驚訝的發現他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長大。安娜覺得，小孩子就是智能機，從剛開始的空白機型，一點點學會怕，站立，走路，說話，總是在更新升級，安娜覺得很神奇。

從剛開始的一片空白，這個小生命最後會長成一個有思考有行為的人，中間的這些時間，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改變他未來的形態，一個孩子的成長充滿了太多的未知性，對安娜來講，這是最可怕的。

安傑以後會長成什麽樣子呢?安娜不敢保證安盛和李英現在的生活是平和美滿的，在這樣的家庭下成長的孩子，在那樣母親和父親撫育下成長的孩子，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

“安傑還勞煩你費心了。”安娜最終笑著說了這樣一句話。安娜覺得張姨是善良有責任感的人，如果她可以帶安傑久一點，也許可以在最初的路上多幫助安傑一些。

多希望這個可愛的弟弟可以成為開朗善良的人。

年夜飯做的十分豐盛，對於四個人來說是這樣的。在窗外放了一掛稀稀拉拉的鞭炮，便在春晚主持人愉快的音調中開始了這頓豐盛的晚宴。

晚飯很快結束了，安傑在沙發上有點昏昏欲睡，張姨交代了一些事情，就回家了。安娜在門口送走了張姨，回頭就看到安傑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安盛抱著安傑去了臥室，輕輕的關上門，就和安娜在客廳看春晚，期間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節目過半，安娜順手揣兜的時候碰到了堅硬的物體，拿出來一看，是那個穿了紅繩的犬牙。

“爸，你見過這個嗎?”安娜把東西遞到安盛面前。

安盛拿過來看了一下，搖頭表示沒見過。

安娜拿回東西，想了一下，又問到:“我們家，有沒有什麽親戚小時候出過車禍的?”

安盛點頭:“有啊，嗯，是你小姑家的女兒，那時候她出車禍你哭了好久呢?”

安娜想起來了，小姑家的女兒，叫尹佳，和自己同齡，小的時候安娜朋友少，能玩在一起的沒幾個，尹佳就是其中的一個。仔細回憶起來，倒是有不少大人指著這兩個孩子說:“你看，長得像雙胞胎似的。”

十分的相似。

“好多年沒見過她了，尹佳現在在哪兒了?”安娜把東西揣回兜裡。

“她比你早上一年學，現在應該在上大學了，具體在哪我還真不記得了，怎麽了?”

“沒，”安娜搖搖頭，看著電視裡的演員正在賣力的說著相聲，“隻是很多年不見，想聯系一下了。”

“哦，這簡單，給你小姑打個電話就行了。”安盛笑著說。

安娜點點頭，不再說話。說實話，跟爸爸這邊的親戚還真不怎麽熟。

安娜不喜歡和不熟的親戚來往。

指針一點點的挪向十二點，安娜用座機給幾個關系好的朋友提前打了電話拜年，電話一一打過去，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了宋橙。

“喂，安娜姐姐，新年快樂~”

安娜在電話這邊笑:“今天怎麽嘴這麽甜這麽懂禮貌，你也新年快樂，替我給叔叔阿姨也帶個好。”

“嗯，好的，你要跟我哥哥說話嘛?”

宋墨?安娜猶豫了一秒，笑著說:“不用了，你幫我帶好就行了――”

“我還是覺得，直接問好顯得比較有誠意，你說呢?”宋墨略帶調笑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安娜覺得自己的心髒被這個聲音狠狠的打擊了一下，有些心率不齊。

“嗯，新年快樂。”安娜有點沒底氣。

“新年快樂，”宋墨說，“希望新的一年，我們的關系可以更上一層樓……”

安娜低笑，裝作不知:“想要取代徐子星的位置， 也得問問人家同不同意啊，先掛了，改天見。”

安娜說畢就利索的掛了電話，深呼吸來平複自己有些突兀的情緒。電話那邊，宋墨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音，心裡有些失落。

“讓安娜姐先別掛，我有事跟她說。”宋橙從旁邊伸過腦袋來要電話。

“她已經掛電話了。”

“啊?”宋橙大叫，“我看你拿著電話以為她沒掛呢。切……繼續看春晚了……”

“你可以回撥過去。”宋墨將話筒遞給宋橙。

“不用，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情。”宋橙抬頭看著宋墨，“哥……”

“嗯?”宋墨低頭詢問。

宋橙抿了抿嘴，轉身:“我想吃柚子，你去扒柚子吧。”

“好。”宋墨笑著揉了揉宋橙的腦袋，宋橙沒有躲開。看了半晌在一旁扒柚子的宋墨，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十二點的鍾聲響起，窗外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同一時刻的鍾聲，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默默的許下了什麽願望。

蒲志恩關上店門，把一條精美的項鏈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口袋中，緊了緊衣領，走進夜色中。

宋墨把扒好柚子遞給宋橙，說:“新年快樂。”

徐子星對著電話那端的張宇臣說:“新的一年，我們也要好好在一起哦。”

鍾韶蘭轉身緊緊的抱住從後背環抱自己的男人，嘴角帶著幸福恬靜的笑。

安娜趕在新一輪的鞭炮聲轟炸之前對安盛說:“爸爸，新年快樂，早點睡吧。”

轉身走進客房，窗外的月亮，好像要亮過路燈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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