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過的時候總是要想辦法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有些人酗酒，有些人抽煙，有些人打架，有些人努力忙碌。

顯然，安娜屬於最後一類人。

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起早貪黑的做題背筆記，有時候實在累得不行，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覺的就睡了一夜。

安娜自知體弱多病，卻沒想到這麽脆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情緒一壞抵抗能力也下降。半個月後的某一天，上了兩節課的安娜越發覺得呼吸開始灼熱起來，頭痛的厲害，彎腰撿根筆，也覺得右部的胸腔十分的悶痛。

“安娜，你肯定是生病了。”

剛剛打了下課鈴，徐子星箭步跑到安娜面前把趴在桌子上的安娜拎起來，用手摸她的腦門。熱的燙手，著實嚇到了徐子星。

任課的化學老師還沒出門，聽到徐子星的驚呼，便走過來看了一眼。

“呀，怎麽這麽燙呢?”四十歲的女化學老師伸手摸著安娜的腦袋，“快點跟你們班主任請假出去看看去，去診所看看打點吊瓶還是吃點藥什麽的。”

徐子星扶著安娜去辦公室找老師，臨走前安娜還不忘囑咐宋墨要記得給唐蔻做飯。宋墨點點頭說放心，然後問徐子星帶沒帶足夠的錢，把自己的錢包掏了出來塞到徐子星手裡。

暈暈乎乎的走到診所，診所的阿姨說是感冒，便給兌了藥劑開始輸液。徐子星本來是藝術生很少上文化課，便回去取了畫夾陪著安娜輸液，偶爾給安娜喂點水。

安娜頭痛的厲害，呼吸都困難，幾乎是挨著枕頭就開始睡。睡夢中渾渾噩噩，偶爾聽見鉛筆唰唰的聲音，有時覺得嘴上涼涼的有人在喂水，再後來覺得阿姨給拔了針有人幫自己摁著。

醒來的時候，是在陌生的環境了，一扭頭，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唐蔻一臉擔心。

“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唐蔻緩了口氣，差點哭出來。徐子星表現的更明顯，上來就抱著安娜開始哀嚎:“你個二貨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還硬挺著，你讓我怎麽辦啊混蛋……”

安娜仍然覺得眼皮發沉，但是盡量表現的像是沒事的樣子:“我病的很嚴重嗎?”

“嗯，高燒哦！三十九度，燒了一天一夜了，還一直說胡話。”唐蔻使勁的點頭。“哦對了，我先去喊我媽媽，星星，你看著她哦。”

看著唐蔻跑開，安娜有點內疚，這一生病，倒是麻煩了不少人吧。徐子星扶著安娜坐起來給她倒了杯溫水，歎著氣坐在她旁邊:“你夢裡一直喊陳迪的名字，我讓宋墨回去告訴陳迪了。”

“哦。”安娜抿了一口水，略苦。

“他真的那麽好?”徐子星很心疼，覺得安娜不值得。

安娜沒有做聲，氣氛一時僵硬起來。門外及時響起唐蔻的聲音，安娜松了一口氣。

和安娜一起進來的女人讓安娜吃了一驚，母親生病住院時的主治醫生就是她，華柒。

“醒了，感覺怎麽樣?”拿出聽診器進行例行的檢查，溫柔的聲音像是在詢問自己的孩子。

“好多了，就是胸口還是悶得很。”安娜扯了個笑，“給華阿姨添麻煩了。”

“哪裡的話，”華醫生收起聽診器，“唐蔻倒是把我嚇夠嗆，慌慌張張的打電話給我也沒說清楚就說昏倒了昏倒了。平時伶牙俐齒的，怎麽關鍵時候就掉鏈子。”

唐蔻吐吐舌頭，說:“我這不是擔心嘛！不過媽媽和安娜姐竟然認識誒！媽，你給安娜姐好好檢查一下啊。”

“這丫頭，我生病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麽細心。”華醫生收起笑容對安娜說:“聽你胸前裡有些聲音，

加上你一直說胸悶，有可能是胸膜炎或者其他什麽的。我建議是先做個CT吧，我跟醫院打個招呼，你一會就去做了，既然都住院了，就好好檢查一下，高三挺緊張的，盡量一次性治好吧。”安娜點點頭，聽從醫生的安排，心裡有些緊張的抓了抓床單。

華醫生叮囑了一些住院事項臨走前問安娜還有什麽需要。安娜猶豫了下，紅著臉問:“關於醫療費的問題……”華醫生點了點頭，說:“我已經電話通知你父親了。你爸爸在外地還沒回來，但是已經提前預交了住院費用，你就不要擔心了。”

安娜微微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麽，向華醫生道了謝，就讓徐子星幫她送華醫生出去了。安娜盡管不樂意，但是始終明白有些事情自己不得不向一些人低頭，比如說，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隻能依靠自己的爸爸，姥姥姥爺和媽媽的姐妹都遠在異地，又怎麽忍心讓她們擔心。

徐子星和唐蔻還要上課，安娜不讓她們在這裡守著，就打發她們回去了，雖然唐蔻怎麽都不願意走，但是安娜說自己想喝雞湯，讓唐蔻回去和宋墨一起弄，唐蔻便嚴肅的接受了組織安排的任務，再三叮囑了自己的媽媽好好照顧安娜後，說了下次來的時間，和徐子星一起走了。

有認識的人安排就是快的很。安娜再一次體會了制度之外的便利，唐蔻媽媽一個電話，安娜就馬上做了CT，結果是右側胸腔有大量積液，具體積液原因還無法馬上確定，隻能先做胸腔穿刺把積液導出來。

在醫院的第一個夜晚，十分清醒。

托唐蔻的福，安娜住的是單人病房。然而過於寂靜夜裡，還是能聽到走廊那端有別的病人因為疼痛發出呻吟，格外懾人。躺在床上想起明天的穿刺就心驚膽戰，沒個可以依賴的人在身邊，就要這樣接受治療著實心酸。安娜揉揉鼻子，努力把眼淚憋回去，想看看徐子星帶給自己的行李裡有什麽能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摸著摸著就摸到一個冰冷的物體，安娜掏出來一看，是手機。

新式的三星觸屏，很高端。安娜驚訝了一下，解鎖翻了翻，從電話本來看，像是宋墨的手機，安娜撇撇嘴，既然在自己行李包裡，應該不是無意間忘了吧?管它呢，安娜現在心情十分低落，直接默認為宋墨把手機借給自己用了，利落的按了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

“喂，您好，哪位?”

“嘖嘖，真虛偽！蒲志恩，我怎麽沒發現你還有這麽禮貌的時候。”開口就是損人，讓安娜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

電話那頭傳來物體掉落的聲音，一秒後，“安娜！你居然給我打電話！”受寵若驚的語氣，安娜都能想到蒲志恩那張驚訝的臉。“怎麽，才離開我幾天就想我了，深更半夜的給我打電話，想電話訴衷腸?”

聽著蒲志恩依然欠扁的調調，安娜不安的心突然平靜下來。“志恩，我住院了，你能來看看我嗎?”一點脾氣都沒有的請求，安娜只希望現在能有個人在身邊。

“住院?！哪家醫院，哪個病房，我馬上過去。”嬉笑的聲音馬上緊張起來，蒲志恩開始焦急，這小姑娘都在乾些什麽，才多久就到了要住院了。

安娜報了地點和病房，臨掛電話前也沒忘了讓蒲志恩帶夜宵過來。

放下電話，安娜突然悲哀的發現自己像是欲求不滿的女人十分缺愛。半夜三更給一個男人打電話讓他來探視病號這算什麽，雖然心裡隻把蒲志恩當成哥們一樣對待，覺得他什麽都會為自己做，是個值得信賴和可靠的人，可是這孤男寡女的夜裡，怎麽看都像自己沒安好心的樣子。

不過看到蒲志恩帶來的吃的，安娜剛剛的罪惡感頓時消失的一乾二淨。

蛋撻，壽司，八寶粥，還有絕味的鴨脖。

“啊！你果然懂我！”安娜興奮的尖叫起來:“生病果然消耗體力，現在簡直太有食欲了。”

蒲志恩本來還擔心的很，差點跑到死，現在看著這丫頭對著吃的興奮地大呼小叫，看起來沒什麽特別嚴重的事情。

“嗚嗚，蒲志恩，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這麽愛你啊。”安娜手腳麻利的打開鴨脖的口袋，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臉上突然露出疑惑的神色。

“怎麽了?壞了?”蒲志恩注意到安娜臉色不對。

安娜沒有說話，而是快速打開另一個口袋聞了聞，然後再打開一個口袋開始聞，表情從疑惑，到驚恐，再到失落。

蒲志恩意識到有什麽嚴重的事情發生了，想到安娜剛剛一系列的動作和表情，心中有不好的猜測。“安娜……”蒲志恩試著想要安撫。

安娜卻突然笑了。是一種怪異的，滿足，卻又悲傷的笑容。“媽媽以前也是這樣的，我一直想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安娜抬頭看著蒲志恩，眼睛黑的發亮:“媽媽沒有嗅覺，她不知道有時候我的襪子很臭，不知道有時候飯壞掉了，不知道煤氣泄漏的味道，不知道她種的花有多香。我一直覺得很遺憾，她的世界要失去多少美好。現在我卻覺得自己很幸運，媽媽不在了，我卻在某種程度上開始重複她的生活。”

安娜挑了一個蛋撻咬了一口，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是蘭姐做的?”

“嘴真叼，這都能吃出來。”蒲志恩坐到床上，細心的幫安娜把被子蓋在腿上，神色複雜的盯著她。安娜被盯得發毛，低頭開始啃鴨脖，支支吾吾的說:“別這麽看著我，隻是沒了嗅覺而已，我還是能吃出來味道的。”

蒲志恩半天沒說話，安娜剛想抬頭看，卻感覺到他慢慢的把手放在了自己的頭頂，不同於以往開玩笑般的蹂躪，而是十分溫柔的撫摸，從頭頂，到發梢，安娜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一點點的開始滲透到自己心裡最陰暗的地方。

安娜從來沒有發現，自己十分討厭別人摸自己的腦袋，卻從來不會拒絕蒲志恩。

感覺到安娜的身體有些僵硬，蒲志恩發現是自己的舉動有些突兀了，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想要轉移話題:“話說，你那個小男朋友呢?你住院了他沒來看看你?”

“分了。”安娜回答的乾脆利落，開始吃壽司。

蒲志恩挑挑眉毛:“真的?”

安娜一個白眼過去:“我閑到拿這種事情開玩笑麽，又不是被燒壞了腦子。 ”心情鬱悶。

“那麽，要不要考慮我?”

安娜不小心嗆到，猛烈的咳嗽起來，蒲志恩笑著遞過去一張面巾紙，安娜擦擦嘴抬起頭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你剛剛說什麽?”

蒲志恩偏偏腦袋，十分認真的說:“我說，要不要考慮考慮，和我在一起?”

安娜沉默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吃。

“切……”蒲志恩轉身背對著安娜在床邊坐下，“怎麽就忘了你天生是個不幽默的人，啊~~好沒意思。早知道就叫著幾個哥們一起來探病了。”

“你那不叫探病，叫砸場子。”安娜拿紙巾擦擦手和嘴，看著蒲志恩背對著自己在那裡發呆。

安娜歎了口氣，有時候，真希望自己沒那麽敏感，有時候，真希望自己的預感不會成真。蒲志恩對自己隱隱約約的喜歡，安娜不是沒有感覺。隻是對於安娜來說，志恩更像是值得信賴的朋友，兄長。

安娜相信，比愛情更長久的是友情。因為不忍心失去，所以選擇這種方式永遠在一起。

志恩，你能理解嗎?

二十三點三十分。蒲志恩催促著安娜趕緊睡覺，安娜沒辦法隻得躺下了假寐。黑暗中，感覺到志恩細心的替自己掖了掖被角，然後輕手輕腳的關上了門。安娜睜開了眼睛，果然走了。翻身起床，安娜努力吸了吸鼻子，沒有味道，沒有消毒水的味道，沒有蒲志恩的味道。拉出剛剛倒入食品殘骸的垃圾桶，把鼻子湊上去問問。沒有，沒有鴨脖的味道，沒有酸臭的味道，什麽味道都沒有。

什麽味道都沒有，以後要怎麽辦。安娜捂住嘴，無聲又無力的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