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炙國、浦垛、晉風領地
楊仁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寒顫,這股寒意是從背脊和屁股處傳來的,才發現原來自己前面不經意地睡著了,今天起的那麽早,實在是太困了。
一道暗藍色的月光從頭頂上的通風口灑到地面,楊仁打了一個哈欠,眼前一片昏暗,他正蜷縮在牢房的角落處,四周都是冰冷的石塊大牆。
前方應該是鐵欄杆。
這裡的地牢就是這麽冷清,因為平時都不怎麽用,小小的晉風領地人並不多,基本很少有人會作奸犯科到要被關進這裡,所以地上連禦寒的甘草都沒有,感覺有些冷。
楊仁揉了揉手臂,緩緩站起身,起初頭還犯了一陣暈眩,他走到牢門處,向外張望。
看守的小夥計正趴在走廊盡頭處的長桌上打盹,桌上的燭光忽明忽暗。
“喂。”楊仁喊了一下,第一次居然還沒喊出聲,他清了下喉嚨,提高了嗓門。
“喂!!”
這次又喊得太響,空曠的地牢裡一下子變成了“喂喂喂喂”的回音洞,害的看守小夥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睡眼惺忪地朝楊仁這邊張望了一會,“你,你醒啦。”然後快步跑上出地牢的階梯,“韓伯讓我你一醒就去通知他。”丟下這句話便不見了人影。
韓伯回來了,楊仁心想著,他的腦海中重新浮現出李嬸的尖叫聲,聽到叫聲的他向門外看了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想跑出去,但眼前的陳伊讓他挪不開腳步。
“陳伊!陳伊!”他又連續叫了兩聲自己未婚妻的名字,並輕輕地搖了搖她的身體,但陳伊還是沒有任何反應,無神的瞳孔呆呆地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
“殺人啦!”
又是李嬸歇斯底裡地叫聲。
殺人?
楊仁有些不解,他放開陳伊,向屋外跑去,只見李嬸已經身體一軟,癱坐在院子的地上,她還想放聲大喊,卻只見張著嘴,沒有喊出聲。
鄰裡們聞聲都陸續趕了過來,他們匆忙地跨入楊仁家的院子,順著李嬸僵在空中的手指方向看去,都顯得大驚失色,有的直接扭頭就跑出了院門。
楊仁站在屋門口,他的視線被一堆雜物擋住了,正當他想向前去看個究竟的時候,李嬸旁邊的一個大叔順手抓起了牆邊的鐵鍬,指著楊仁大聲呵斥,“小子你別動!”
“怎麽回事?”楊仁問道,他想伸長脖子再看看那個方向,可惜還是看不到。
“你千萬別動!”那個大叔在其他幾個鄰裡的簇擁下,慌張的與楊仁保持著遠距離的對峙。
楊仁回頭望了望屋內的陳伊,陳伊似乎什麽都沒有聽見,仍然呆呆地坐在那兒。
剛剛跑走的人不一會帶來了四個領地的民兵侍衛,他向他們指了一下李嬸看的方向,四人不約而同地同時拔出了佩劍。
“到底怎麽了!”看到此情此景楊仁更是驚呆了,三個民兵持著劍從不同的方向逼近楊仁,另外一個則從腰間掏出了縛繩。
“把手伸出來!”正對他的一個民兵用故作鎮定的聲音嚴厲地喊道,並用劍尖指著楊仁,楊仁覺得哭笑不得,這些劍還都是他的鐵匠鋪裡打造的,現在居然被人用來對著他自己。
而他自己的劍,則和包裹一起,在進屋的時候,丟在了門旁。
楊仁不想引起衝突,何況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於是他配合的伸出了雙手,拿縛繩的民兵快速上前將他的手綁了起來,扎緊後,另外兩個民兵一左一右將他一夾,前面吼他的民兵則轉身帶路。
此時楊仁小小的院子裡已經擠了不少人,各種驚聲四起,“讓開讓開!”那個民兵繼續喊道,楊仁穿過自己院子時候才看到究竟怎麽回事,只見雜物棚的旁邊,肥波的屍體歪歪扭扭的倒在木樁側面,麻布衣上都是血跡,脖子上插著一把他家的鐵劍。
楊仁冒出一身冷汗,頭頸都轉不過彎了,被身旁的民兵硬拖著走開。
他想回頭再看一眼陳伊,卻被人群擋住了視線。
之後便被關進了領地的地牢。
一瞬間,楊仁感覺這會不會是一場夢,他似乎覺得自己還在北都的王宮裡,還在廝殺,並未曾回到故鄉,見到自己心愛的未婚妻。為什麽會就此匆匆一瞥,那到底是陳伊嗎,為何會沒有好好的看看她,就被關到這裡。那是曾經的陳伊嗎,是歡樂記憶中的陳伊嗎,是臨走時自己的未婚妻嗎。
他用力捏了自己一下。
走廊盡頭再次傳來了看守小夥的聲音。
“他剛醒我就來喊你了。”
隨之而來的是兩個人急促的腳步聲和燭光下長長的影子。
楊仁抓著鐵欄杆向外望去,看到了他熟悉身影。
他發小韓霖的爺爺,從小將他們帶大的韓伯。
這是楊仁回到家鄉第一次有親切的感覺,韓伯手裡拎著一個提籃盒快步向他的牢房走來。
“韓伯!”楊仁雙手緊緊抓著冰涼的鐵欄杆,著急地喊著。
“嗯嗯。”韓伯連連點頭答應著,並快速地將提籃盒放在地上,俯下自己年邁的身體,打開蓋子,將裡面還帶有余熱的飯菜一一拿出。
“餓壞了吧孩子,這是你嬸兒給你做的,先吃吧。”
韓伯將盛滿飯菜的碗依次遞進楊仁的牢房,菜很豐盛,有牛肉、雞肉、卷心菜、土豆絲。看著飯菜、聞著香味,楊仁的肚子咕哩咕哩地叫喚起來。
看來自己已經是餓過頭了,他接過餐具坐在地上就開始吃了起來,眼眶裡不自禁地蹦出了淚水,回來後的狀況,和自己想象地完全不一樣,絕對不應該是這樣子的才對。
“慢點吃,孩子。”韓伯焦急地看著他。
看守小夥拿來了一個木凳讓韓伯坐下,楊仁為了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故意將飯碗端得老高猛吃以遮住自己的臉、遮住那兩道淚痕。
“慢點吃慢點吃。”
“有事您喊我。”待小夥說完走開,楊仁才緩下來。
“和我說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怎麽你一回來他們就把你關到了這裡?”
“陳伊怎麽樣了?”楊仁一口咽下了嘴裡的飯菜問道。
“噢。我今天去城裡辦事,下午才回來,一回來就聽說了你的事,然後我趕去你家,領地的侍衛把你家都圍了起來,方大夫在給陳伊診斷,據他說可能是受了驚嚇和刺激,但感覺又不像完全是因為驚嚇,具體他也說不清,需要慢慢調理幾天再看,如果不行我們準備去浦垛城裡再請好的醫師過來。現在你嬸和馬大姐在照顧她,給她換了衣服,喂了一些吃的。這可憐的孩子也不知怎麽了,叫著也不應,像是被五神帶走了魂兒,看了讓人心疼。”韓伯揪心地搖了搖頭。
楊仁皺起眉頭聽著,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他的未婚妻。
“村裡都是謠言,有人說是你殺了肥波,有人說是陳伊這孩子殺的,李嬸也被嚇得夠嗆,被接到了領主大人那兒,明天早上會有對你的審判會。”
“審判會?”楊仁質疑地問道。
“怎麽了?”
“不是,不是隻有北都的審判庭才可以審判王國之子嗎?”
“王國之子?什麽是王國之子?”韓伯疑惑地看著楊仁。
“啊?你們沒有收到昭告?”
“什麽昭告?孩子,你別急,慢慢說。”
“皇城的昭告啊,北都的昭告,說我被封為王國之子的事情。”楊仁的語氣有些著急了,但是,得到的回應卻是韓伯疑惑的眼神,楊仁突然感到心裡一涼,韓伯可是從來沒有這麽懷疑地看著過自己。
難不成昭告還沒有到?所以他們不知道?
“沒有啊。”韓伯故意壓低了聲音,似乎覺得楊仁在胡言亂語而不能讓其他人聽見。“我今天去城裡也沒有看見北都有來昭告。”
奇怪了,楊仁心想,難道北都的信使早出發反而比他走的還慢?
“孩子,你先別心急,先和我說說事情到底是怎麽發生的,總會有解決的辦法,你去了皇城那麽久出了什麽事,為什麽回來就發生了那麽大的變故,”
楊仁摸了一下自己的懷中。
“對了!我的包裹!”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立馬放下碗筷,對著韓伯重複道:“韓伯,你去我家看到我的包裹了嗎?就在屋門旁,和一把劍在一起。”
他把徽記放在包裹裡了。
“包裹?”韓伯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沒有注意,當時你家都是人,基本整個村的人都過來了,還好有領主的侍衛將他們擋在了門口。方大夫給陳伊診斷好之後,我們就把她接到了領主安排的地方,然後他們開始處理肥波的屍體,其他事都沒有人注意。”
“您千萬要去幫我找找,包裹裡有東西能證明我說的話。”楊仁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他湊近了牢房門口對韓伯說道,“我記得我回家後就扔在了屋門口,您一定幫我去找找,在明天的審判會之前。”
“我知道了孩子,那你先告訴我,人到底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我。”楊仁說完就有些後悔,雖然人的確不是他殺的,但如果不是他,那就可能是他的未婚妻,陳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