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三更時分,迷迷糊糊地小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來了,他定定心神,急忙下床將門打開,屋外兩個黑衣人持刀而立。
一個黑衣人冷冷道:“廠督大人有令,丁小寶速速前往華總管處晉見。”
小寶揉揉眼假裝吃驚道:“咦,這位公公,這麽晚了廠督大人怎麽想起來要見小的?”
那黑衣人不耐煩地一把抓住他衣領往外就拽:“廠督大人要見你,還不趕緊滾過去磕頭。小崽子恁地多話,”
小寶被他拖得幾個踉蹌就出了院子門,急道:“公公且慢,廠督大人要見小的,小的還是要穿的正式一些,這般模樣如何去見?”
黑衣人腳步不停道:“閉嘴,廢話不少。”
小寶見他二人並無要打要殺的意思,心下知道肯定是華公公的遺言起作用了,這一趟廠督大人要見自己定是有好事,便不再做聲,低著頭跟在後面一溜小跑,直往華公公院子而來。
遠遠看見華公公院子已經被燈籠火把照的一片通亮,門外八個黑衣太監手握刀柄,肅立在院門口守衛。
丁小寶跟在兩個黑衣太監跨進院門,吃驚地發覺院內牆頭屋簷都站立了持刀黑衣人,一個個神情警覺,不停地四下掃視,如臨大敵。
領著小寶進院子的一個黑衣人衝著屋內一躬身,沉聲稟到:“報告廠督大人,丁小寶帶到。”
屋內傳出一個溫和的聲音:“讓他進來。”
“是。”黑衣人躬身答道,衝小寶一揮手:“進去叩見廠督大人。”
小寶整整衣衫,其實也沒什麽好整理的,他待月兒走後就迅速換上了貼身的小衫,大半夜的誰睡覺能穿的整整齊齊呢。
恢復躬身垂首的姿態,小碎步跨進房門,眼光微微一掃,便看見華公公躺在床上,氣息微弱,床邊地上跪著一個人,握著華公公的手哽咽著低聲哭泣,正是趙檔頭。
另有一人,站在床頭處,雙手背在身後,眼神炯炯注視著進來的小寶。
小寶認出來,此人正是東廠廠督孫公公。
小寶不敢怠慢,噗通一聲雙膝跪地磕了一個頭:“小的丁小寶,參見廠督大人。”
隨即抬起頭,假裝才看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華公公,驚叫道:“師傅,師傅您老人家怎麽啦?”
地上跪著的趙檔頭轉過來看了小寶一眼,並沒有說話,倒是床上的華公公嘶啞著嗓子道:“是小寶嗎?小寶你來啦?快到咱家身邊來。”
小寶裝出一臉的驚慌,雙膝在地上膝行幾步爬到床前,流淚道:“師傅,您這是怎麽啦?”
華公公痛苦地咳嗽幾聲,將頭轉向一旁的廠督孫公公:“廠督大人,卑職為東廠盡忠一輩子,也沒什麽可遺憾的啦,丁小寶這孩子,性格機靈乖巧,跟卑職投緣,本想收為關門弟子好好培養,再為咱東廠培養個人才出來,現在看來也是有心無力啦。小寶,去給廠督大人磕幾個頭。”
小寶含淚點頭稱是,爬過身子又衝著孫公公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哭道:“廠督大人,我師傅,這是怎麽啦?”
孫公公歎息一聲,衝華公公點點頭:“華總管是東廠老前輩啦,為東廠嘔心瀝血五十載,功勳卓著,本督也是你看著長起來的,你放心吧,本督會好好照應這孩子的。你還有什麽心願嗎?”
華公公閉目喘息笑道:“卑職為皇上效忠了一輩子,做閹人也做了五十年,所有的宗族家人早已不知所蹤,只剩下卑職一個孤魂野鬼。如今就要去了,也沒什麽好交代的。”
“卑職在永定門外還有一處莊子,就留給丁小寶了,小寶啊,為師在莊子裡早就給自己修了一個墓,你就把為師安葬在那裡吧,每年逢年過節的,別忘了給為師上柱香,就當為師沒白疼你。”
丁小寶心臟咚咚直跳,老子殺了這老家夥,這老家夥竟然還給自己留了遺產,一處莊子啊,莊園啊,老子成土財主了,老子要發財了。
當下嚎啕大哭,趴在地上連連磕頭道:“師傅,師傅你別這麽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華公公又吃力地拉著趙檔頭的手道:“小趙子啊,你現如今已是大檔頭了,只要好好給東廠辦事,效忠於廠督大人,自然前程似錦,也不會在乎些區區財產,為師也就不給你留啦,丁小寶是你的小師弟,你要好好對他,多教他多照顧他,為師也就安心啦。”
趙檔頭眼淚嘩嘩往下淌,哽咽道:“師傅請放心,小趙子一定會遵從你老人家囑咐,一定會照應好小師弟的。”
小寶清楚的看見,這趙檔頭,這個便宜師兄,是真的流淚了,真的哭了,這小子有多貪他可是清清楚楚,娘的連去淨身房找個小太監也要勒索幾兩銀子,連自己的月例分他一半也要樂的眉開眼笑,現如今老家夥一點財產沒給他留,這還不真的哭個稀裡嘩啦的。
孫公公聽他安排完,點頭道:“好,你放心吧,本督會照你的意思幫你安排的。”
又對丁小寶和趙檔頭溫和地道:“你二人,好好陪著你師傅。”
說罷,又是長歎一聲,背手轉身出門去了。
小寶和趙檔頭一人握著華公公一隻手,默默垂淚。
見屋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華公公看一眼趙檔頭,吃力道:“小趙子,你呀,如今也算是位高權重了,就是過不了錢財關,沒出息。咱家櫃子裡還有些家當,全歸你啦。”
趙檔頭一怔,頓時臉上就有了神采。
華公公又道:“你這份不比小寶的莊子少,記住了,別去打你師弟的主意。”
趙檔頭臉上掛著淚水,眉開眼笑道:“師傅,瞧您這話說得,哪能呢?小寶這孩子,當初我一見就喜歡,怎麽會打他主意呢。”
說著話,也不去握華公公手了,站起來就去開大櫃子,小寶偷眼從側面一看,好家夥,雖然看不清櫃子裡究竟有多少好東西,但看見趙檔頭的臉都笑成一朵菊花了,就知道這小子應該是發大財了。
小寶心裡也沒什麽嫉妒的,畢竟自己以後還要靠這位便宜師兄提攜照顧呢,要是他心裡不爽,自己以後的麻煩也是不斷。
華公公劇烈地咳嗽起來,小寶急忙轉身去拍他胸口,華公公雙手一把抓住小寶的手,眼光急切地注視著他,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可惜努力了好幾次,也說不出來,最後一翻眼白,渾身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松垮下去。
小寶知道,華公公已經死了。
“師傅啊,師傅啊……”小寶一頭撲到華公公身上,大哭起來。
那邊翻箱倒櫃的趙檔頭聞聲一愣,趕緊合上櫃門跑過來,見華公公已經去了,急忙也跪在地上乾嚎起來,外面的人隨即推門進來,開始料理後事。
太監的官職再高,在宮內仍然是奴婢的命,因此遺體是不能在宮內久留的,外面的東廠番子們進來後將華公公用床上的大棉被與床單裹好,抬上重華宮外候著的一掛騾車上。
小寶趁他們忙著的時候,急衝衝回自己屋裡穿好衣服,帶上些應用物品,就和趙檔頭一起隨著騾車出宮,一路往京西萬壽寺而來。
萬歷年間的萬壽寺乃是皇家廟宇,專門收藏大量珍稀的佛教經文,也承擔了一些宮內有職權的宦官們停靈超度的功能。
在明代,無職無權的小太監們死後,由於身體殘缺不能入自己的家族祖祠,再加上絕大部分太監都是貧寒出身,哪有錢置買墓地呢,所以一般都是草草埋葬在恩濟莊、五塔寺、中官村等太監公墓中。
而有職有權的大太監們一般都有自己的產業,死後都會埋在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墓地。但是墓地一般都是在遠郊的風水寶地,而下葬前都需要設靈堂來超度,以及接待生前好友前來祭拜,因此大部分都選擇了在萬壽寺停靈超度。
小寶自從穿越過來後身不由己被賣到淨身房做了冒牌小太監,這還是第一次走出深宮,心情自然十分激動,唯一很不爽的是,趙檔頭這孫子硬說自己是華公公身後唯一繼承人,必須要以孝子的身份為華公公置辦喪事,這尼瑪就有些坑爹了。
做孝子的活兒小寶是做夢也沒乾過的,更別說是做一個老太監的孝子了,更更別說這老太監是自己殺的了,更更更離譜的是自己殺了這老太監,竟然還能騙的老太監把遺產留給自己。
看在遺產的份上,小寶勉為其難穿上麻衣孝帽,跪在靈前開始演戲,每進來一個吊唁的人,小寶都要搶上前磕幾個頭,然後隨著吊唁人的進香,開始嚎啕大哭。
整整一天下來,小寶隻簡單地吃了點飯,抽空喝了幾口水,連廁所都沒時間上。雙膝早已經跪得失去了知覺,而趙檔頭那孫子,推脫自己公務在身,早就溜得蹤影全無。
一想起還要七天時間,小寶就真的想嚎啕大哭了。
好消息終於在第三天由趙檔頭帶過來了。他一進靈堂,先照例給華公公磕了頭,乾嚎幾聲,然後一臉喜氣地湊到小寶身邊,告訴他一個好消息。
“師兄你是說,廠督大人升我為正八品東廠番子,兼任重華宮太監領班?這,這是個什麽官職?”小寶疑惑地問道。
正八品東廠番子這個他知道,就如同後世機關裡的的幹部、工人與臨時工一般,他以前擔任的東廠外圍小番子只能算是個臨時工級別,而正式的東廠番子是領任務在外面搞偵稽工作的,相當於後世的工人身份。
但一旦授予了官銜,那就大不一樣,頓時就如同有了幹部身份,成為國家官員序列中的正式一員,從此魚躍龍門,跳出普通老百姓的范疇之外了。
但是重華宮太監領班又是什麽玩意兒呢?這個領班應該是東廠內的職務,好像不在明朝內廷二十四監官職序列之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