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最後再等一下。”小寶嘶啞著嗓子狂吼道。
華公公搖搖頭:“沒有用的,小安子,你就是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這話聽著怎就這麽耳熟呢?小寶心裡罵道,不過現在不是研究這些的時候,現在必須要孤注一擲,施展最後一招,不然華公公這一刀下來,聲帶被割斷,那就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老子也不想能有人來救我了,”小寶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臨死前,我也不懼怕身份泄露啦,給我一點點時間,讓我再做最後一次禱告吧,無生老母悲天憫人,我死後必能重回她的懷抱。”
聽到無生老母四個字,華公公持刀的手劇烈抖動一下,面上露出驚愕的神情。
小寶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華公公的表情,確定自己的猜測沒錯,這老東西果然是白蓮教潛伏在宮中的密諜,只是無生老母保佑,這老王八一定要保持對白蓮教最真摯的忠心,才能放自己一馬。
聽說白蓮教蠱惑人心是最厲害的,教眾可以放棄一切,狂熱地投入到對無生老母的追隨事業裡去,無生老母保佑,華公公還是那麽愛著你老人家。
小寶前世在大學研究明史,有一位老教授是專攻明清白蓮教研究的專家,因此在上課時對無生老母講述的非常透徹,也引起當時的小寶極大的興趣。
天可憐見,白天他與恭妃猜測到華公公極有可能就是白蓮教妖孽時,趕緊抽時間在自己的小屋裡把有關無生老母的資料從腦海裡回憶了一遍,包括一些白蓮教當時非常隱秘的傳教切口。
淡定,淡定,一定要淡定下來,小寶穩定住自己的心神。
一個真正狂熱的無生老母追隨者應該是無懼生死的,因為,死亡,就是回家,回到他們心中的真空家鄉。
他閉上眼睛,看也不看喉下還緊貼著的那片刀鋒,低聲頌吟道:“三才四相生八卦,觀音羅漢萬萬尊。一氣化作男共女,五行顛倒化人倫。”
“舍羅漢,是舍羅漢。”華公公臉色大變,脫口驚呼道。
小寶並不理他,只顧低聲吟誦:“老無生在安陽大放悲聲,歎東土男共女不知回程。有四時合八節天寒地凍,七月天梨花開光景壞清。上元過中元近下元到了,盼羅漢和觀音不肯回宮。一個個貪戀著花花世界,並無有一點心掛懷娘身……”
華公公早已淚如雨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合十與小寶一起低聲合頌:“想東土當初的少男無女,隨母來隨母去不離娘身。有老母那時節無奈之處,無奈何才舍了男女姣生。千囑咐萬商量不下東林,定計策才撇下我兒元童。咬中指鮮血流美酒造下,三山坡哄醉了羅漢觀音……”
這首歌謠乃是讚美無生老母至高無上的“臨凡普度眾生寶卷”,講述無生老母慈悲為懷,降下十二個兒子女兒來到這悲苦世間,普度眾生,接引信徒皈依真空家鄉的故事,最後規勸眾生“早回頭早得果早辦前程,莫貪戀花世界墮落苦井”。
這首歌謠在明代白蓮教中非同小可,乃是教中核心領導層口口相傳的絕對機密,這是由於當時白蓮教分支松散在全國各地,各分教並無關聯的現狀造成的。
當時白蓮教雖然號稱共尊無生老母,天下教眾乃是一家人,都是無生老母血脈散落在紅塵人世間,但因為那時的交通通訊實在是落後之極,各教派在起事時很難及時溝通,難以得到別的兄弟教派的支持,從而屢屢孤軍作戰,吃了大虧。
萬歷元年,白蓮教天下萬教朝宗大會在蓬萊召開,會上由當時的羅教教主羅思仙傳下此歌謠,作為各教教宗教主在傳遞極其重要的大事時相互聯系並取得信任的絕密切口。
並且此歌謠還有非常重要的一個功能,各教重要頭領都認為自己乃是無生老母留在世間普度眾生的嫡親血脈,一般都會在臨死之前吟誦此歌謠,表示對天上的無生老母發出回家的祈禱,無生老母在聽見後會及時安排神仙接引自己回家之路。
小寶能念出此歌謠也是巧合中的巧合,前世時有一次老教授古怪性格上來了,居然在一次期末考試中布置了背誦此歌謠的題目,並宣稱背不出來者不給學分,小寶與同學們無奈,隻得加班加點刻苦背誦。
此時小寶吟誦出來正是時機,那華公公乃是羅教教主羅思仙的親傳弟子,在整個白蓮教體系中都是地位崇高,此刻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卻因為潛入深宮年長日久,再加上被強烈的媚藥擾亂心神,一時間盡然忘了吟誦此歌謠以登真空家鄉。
待小寶的吟誦聲一起,頓時如同一盆清水從頭澆到腳,整個人一下子清醒過來,情不自禁雙膝跪地與小寶同誦。
待念到最後“早回頭早得果早辦前程,莫貪戀花世界墮落苦井”時,小寶早已見到華公公虔誠的模樣,心神早已大定,不過既然演戲,戲還沒結束就要接著演。
“這裡死,那裡生,那裡死,這裡生。知會九天靈氣動,老母接我回家鄉。華公公,請動手吧,我準備好了。”小寶雙目微閉,神色安詳,假裝沒看見地上跪著的華公公,平靜地道。
這幾句話也不是一般的語言,乃是歷史上的萬歷四十七年,大名鼎鼎的聞香教教主王森,在獄中臨死前吟出的詩句,自然代表了白蓮教最高修行的教義,想來這個華公公應當能聽得懂。
華公公顫著嗓音問道:“老母血脈十二重,敢問尊出哪一門?”
這話小寶聽得懂,白蓮教各分支教派過百,但都會選擇無生老母的十二個兒子之一作為自己教派的創始人,華公公這是在問他是哪一個教派的。
小寶假裝吃驚地大睜雙眼,驚愕地看著華公公,怒道:“你,你是如何得知我教切口?哦哦哦,對了,你是東廠老賊,自然偵辦過我聖教傳教事宜,哈哈哈哈,老賊,你休要癡心妄想探聽我聖教機密,來吧,有什麽招數酷刑盡管使出來,老子皺一皺眉頭便回不得真空家鄉見老母。”
華公公苦笑道:“尊下莫要吃驚,咱家聽你既然能吟誦臨凡普度眾生寶卷,必定也是我聖教核心教眾,咱家乃是羅教教主羅思仙座下弟子,奉命潛入大內十幾年,還請尊下去除疑慮。”
小寶繼續冷笑道:“朝廷鷹犬,招數多得是,莫要欺負老子年幼,老子早就看穿你的陰謀詭計,來吧,把你那些雜碎都在爺爺身上使出來,爺爺皺一皺眉頭,便不是好漢。”
華公公一時倒也拿不出來自己是羅教教徒的證據,隻得繼續苦笑,最後再加上慘笑,上前默默解開小寶身上的繩索,歎一聲:“也罷,咱家以為這麽多年來,只有我一個人成功打入明宮內部,沒料到今日盡然得見尊下,倒是讓咱家悲喜交加。”
“我今日死在尊下手中,想必也是無生老母的旨意,罷了罷了,咱家也不問你出自哪一門,也不問你冒死潛入明宮所作何為,也不問你如何就來刺殺於我,既然冥冥之上有老母安排,你就去吧。”
說罷,神情寂寥,似悲切又似輕松,揮揮手,示意小寶離開。
小寶心中一喜,試探著往門口走了幾步,回頭道:“你,你真的放我走?”
華公公道:“既然都是老母血脈,不放你走又能如何?”
小寶遲疑道:“你,你不恨我?”
華公公苦笑道:“無論你是哪一尊門下,想必也是為振興我白蓮大業而來,你與咱家目標相同,不過是前仆後繼罷了,我又如何恨得起來你?”
小寶低頭沉思片刻,突然又不想走了,這老家夥好像真的相信了自己,小命應該得以保住,那麽自己是否有可能在他身上撈到一些好處呢?
想到此處,他又抬頭遲疑道:“你,你莫非真的是我白蓮同門前輩?”
華公公點頭道:“騙你作甚?咱家乃羅教教主座下弟子,敢問尊下是哪一門?”
小寶猶豫一下,還是一跺腳,答道:“也罷,我就信了你,不過我只能告訴你我的教門,再往下不會回答你任何門內的事情。”
小寶這話暗藏玄機,萬一自己說一個教門,而華公公又剛好對這個教門比較了解,再想跟自己嘮幾句教內的事情,不就露餡了嗎?所以把話說在前,決不再說教內任何事,也提前打消這老家夥的疑慮。
華公公點頭道:“那是自然。 ”
小寶一拱手:“在下乃是直隸聞香教王教主座下第十二親傳弟子,向老前輩問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聞香教?”華公公一驚。
也難怪他吃驚,這聞香教如今聲勢日隆,教眾已達七八個省數十萬人之多,實力早已蓋過羅教,實乃是當下白蓮第一教。小寶在前世的大學裡對聞香教的資料看得比較多,因此就給自己編造了這樣一個身份。
華公公沉吟道:“久聞聞香教王教主大名,咱家曾聽聞王教主最近腰間有疾,不知現在康復了沒有?”
小寶暗叫這老家夥大大地狡猾,原來據史料記載,這王森在萬歷十七年六月,也就是三個多月以前,親自前往北直隸臨城縣傳教,被城中捕快發覺,一頓圍捕之下,王森脫逃,但右腿中箭受傷。
此事僅發生在三個月前,且官府辦這種案子皆是隱秘處理,因此一般百姓難以知曉。
華公公用此事試探小寶,且故意說是腰間有疾,就是最後再試一試小寶,究竟是不是王森的親傳弟子,沒理由親傳弟子都不知道師父受傷的詳情吧。
小寶面色肅穆,朝北一拱手道:“多謝前輩關心,我師父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右腿上小小傷痕,吹口仙氣即可痊愈,何足掛齒。”
華公公欣慰地點點頭,眼中露出喜悅之色,顯然已經對小寶的身份再無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