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蘇蘊櫻一反往常地趴在一本漫畫書上,雙眼呆滯而無神地望著前方,就連坐她身邊的吳亦凡都無法成功吸引到她的目光。
最終,吳亦凡終於忍不住在她面前“咚咚”敲了兩下:“趴在本這麽沒營養的書上想什麽東西?”
“討厭,你的書有營養,我看看你的。”蘇蘊櫻翻了翻他的封面,“《倉央嘉措詩集》?”
“一個才華出眾的六世達/賴喇嘛,一生寫下六十多首情詩。”說罷,他翻回了正看的那一頁。
蘇蘊櫻探過頭,細細地看著這一頁的一字一句。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為超度,隻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隻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隻為途中與你相見。
……
“唉。”蘇蘊櫻輕歎一口氣,“擁有高貴地位,卻得不到最簡單的愛情,只有像他那樣親身經歷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詩句吧。”
即便滄海桑田,卻隻為再見伊人容顏,一切苦難化為雲煙,這就是愛情吧。
“你今天吃錯了什麽藥?”吳亦凡挑眉道,“難得見你這麽多愁善感。”
這樣安靜沉悶的她,還真是讓人不習慣。
“吳亦凡,給你舉個例子。”蘇蘊櫻認真地說道,“假如你得了那種需要氣管切開的病,給你選擇的機會,你是選擇繼續插管躺床上這麽活下去,還是乾脆不活了呢?”
“當然後者。”吳亦凡毫不猶豫地回答,“否則誰會願意這麽毫無意義地活下去?”
“但我們這的一個病人,他選擇了前者……”
“你又怎麽知道這是他的選擇?”吳亦凡神情認真地說道,“任何一個病人都沒有自己的選擇,他們的病痛,都是身不由己。”
“也許吧……”她恢復了最初一副泄了狀態地趴在漫畫書上,繼續思考著她的漫長人生。
“你今天一上午就在糾結這個?”吳亦凡問道。
“我覺得我就是個奇葩。”蘇蘊櫻果斷回答。
吳亦凡點頭讚同:“我也覺得是。”
“喂。”蘇蘊櫻不滿地瞥了他一眼,“你該順著我的時候不順著我,這個時候倒是挺順我心啊。”
“當然。”他再次果斷回答,“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麽?”
“所有人都認為該選擇後者,確實有道理,這樣活著太痛苦了……”她頓了頓,“但我覺得是我的話,我選擇前者。”
“理由。”他直接合上書等待下文。
“就在那個病人的妻子來看他後,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支撐他活下去的理由。”她認真地看向吳亦凡,“或許這樣的生活讓人隨時都想結束這一切,但如果為了愛的人,他願意堅持下去。就像如果在我最痛苦的時刻,我見到了你吳亦凡,哪怕我們之間隔著一層玻璃,我和你注定隔著一層距離,碰不到你,只能模糊地看見你,也只能將就地通過聽筒聽見你的聲音,即使是這樣,但真的……只需要這一瞬間就夠了,所有的一切,都值得我去忍受了。”
吳亦凡仿佛刻意地避開她的視線,那一瞬間,他不知為何會缺乏面對她堅定目光的勇氣。
他修長的指尖輕撫著手中的詩集,當他自認為自己足夠理智地解決一切問題,曾幾何時,有太多的道理,自己其實一無所知。
他的生活向來承受了眾人的驚羨與追捧,卻從未像此刻,感到自己的人生缺少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如她那般的勇氣、堅持,抑或是那份單純的執著。
“你幹嘛不理我啊……”蘇蘊櫻茫然地眨眨眼,“好歹反駁我兩句也好啊。”
吳亦凡嘴角揚起一絲淺淺的弧度,陽光透過窗外斜射在他精致的側臉上,恍若反射出炫彩而耀眼的光,如太陽神阿波羅降臨在身畔,俊美得不真實。
“你說得對。”
幾天后,在他們即將要下班前,ICU裡出現了突如其來的變動。
三人站在一旁,看著一床患者的監護儀上的心跳由0至恢復再回到停止狀態,反反覆複。
醫生在一旁搶救,而搶救的現場卻與想象中的不同……
做胸外按壓的醫生並沒使出太大的力氣,周圍的護士聚集著十分自然地配合著,時而聊著她們自己的事,與那種電視劇中所見的緊迫而急促的搶救現場完全不符。
“樸火山,這是你今天管的病人嗎?”魏然輕聲問道。
“是的,她好像得了好幾種病……”樸燦烈細數著,“肺部感染,黃疸,骨折,冠心病……我也數不太清了。”
“天啊……”蘇蘊櫻訝然道,“這麽多……”
“所以,聽說家屬也都放棄了,醫生現在也就走個形式吧。”樸燦烈難得嚴肅了起來,“還挺可憐的。”
“真的不希望一輩子走到最後,以這種形式收尾。”蘇蘊櫻輕歎一口氣。
“誰都不願意,但當病魔降臨在一個人身上,沒人能做得出選擇。”魏然也是一臉的惋惜。
“你們現在還是學生,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吧。”帶教王老師出現在他們身邊,“如果你們以後留在ICU,就都會習慣的。”
“ICU常常會有死亡患者吧?”樸燦烈問道。
“是啊。”王老師點頭道,“或許別人看來總以為我們ICU的醫護人員對待生死都太過冷漠,但我們也是從你們這個年紀的學生一路走到現在的。”她苦笑道,“當出現死亡患者已經是一件尋常發生的事,任誰都會看淡的。”
“這邊的氛圍確實相對來說比較壓抑一點。”蘇蘊櫻確實感到自己也變得多愁善感了不少。
病人的心跳最終還是歸於平靜,醫生宣告搶救失敗,等待家屬。
護士一一做著收場工作,恍若只是經歷了一件平常的小事,須臾間便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生活總會繼續,無論這世間多麽不可一世的人物的逝去,地球卻從未因為任何人的離開而停止轉動,哪怕是片刻。
王老師帶他們走到病人身邊,開始為他們講解知識:“患者死亡後瞳孔都會呈散大狀態,你們可以看一下,對你們未來也會有幫助。”
離病人最近的蘇蘊櫻茫然地伸出手輕輕撥開患者的眼皮……
“啊……”她嚇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
“沒事吧你。”樸燦烈扶住了她。
“剛開始是會怕的,以後就沒事了。”王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我剛剛也看到了。”樸燦烈畢竟是男生,相對來說比較平靜,“確實是散大的。”
王老師問向站在最後的魏然:“魏然同學,你要去看一下嗎?”
“沒看到……但我……我不想看……”魏然緊緊地拽著樸燦烈的衣角。
“沒關系。”王老師笑道,“大家都洗手下班吧。”
直到三人換好衣服在電梯門口相聚,蘇蘊櫻依舊一副驚魂未定狀……
樸燦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沒事……”
“啊!!!”
話還未說完,便被蘇蘊櫻一聲慘叫嚇得整個人彈了出去。
魏然一手扶住幾乎要摔倒的樸燦烈:“她現在神經脆弱,你盡量別碰到她。”
“你也真是的,既然害怕幹嘛第一個去看呢,你就應該像魏然一樣到我身後去嘛。”樸燦烈順了順氣,“現在好了吧,自己嚇到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啊。”蘇蘊櫻揉了揉太陽穴,“我當時肯定是腦子當機了,想都沒想就這麽做了。”
“不過我也是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畢竟我們是當護士的,以後屍體還得是我們包的呢。”魏然安慰地拍著她的背,“你就冷靜一點,不要再去想了。”
“可這一切就在我的腦子裡,揮之不去啊!”她突然恐懼地看了看身後的電梯,“這……這不是可以通往地下一層……太平間的電梯嗎?!”
“大姐,你天天坐這電梯,今天才留意到啊。”樸燦烈扶額。
“這電梯還是木製的,還特別寬闊陰冷,牆上還都不知道寫了些什麽東西……”蘇蘊櫻一副欲哭無淚的神情,雙手緊緊地挽著魏然,“我害怕。”
魏然不忍地向樸燦烈說道:“要不我們繞個彎去前面的電梯吧。”
“不行,一定要讓她克服這種心理恐懼。”樸燦烈話音剛落,只聽電梯“叮”的一聲,雙側門緩慢移開,一股陰涼氣息襲來。
樸燦烈向魏然使了個眼色:“上!”
“啊啊啊!!!!!”
於是,蘇蘊櫻被一左一右、一高一矮聯合架了進去,這畫風實則說不出的詭異。
“啊啊啊這電梯怎麽會往下降的啦!!”
“不往下降難不成還平移啊!”魏然翻了一個白眼。
“誰在我脖子裡吹冷風哇啊啊啊!”
“電梯裡有空調!”樸燦烈絕倒。
“叮”。電梯停留在十二樓。
“啊啊啊電梯怎麽停下來了啊!!我們還出得去嗎啊啊啊!!!”
“……”兩人雙手叉腰,同時裝作不認識這個人。
門打開,蘇蘊櫻“嗖”地躲在了兩人身後,頭幾乎要坑到了地上。
前方響起了樸燦烈的一聲倒吸冷氣聲。
“好巧啊,你們也下班啊。”一個熟悉而溫和的男聲響了起來。
“是啊,好久沒見你了。”魏然的聲音也充滿笑意。
蘇蘊櫻怯怯地探過頭,一張帥氣而含笑的臉龐出現在眼前,此刻他同時看向自己,露出溫暖的一笑。
“啊啊啊怎麽電梯裡多出一個這麽帥的男人的啦!!!”蘇蘊櫻幾乎要哭暈過去。
“蘇小護士這是怎麽了?”張藝興摸了摸她的頭,“才多久沒見就變傻啦。”
“這手是暖的!”蘇蘊櫻緊握住張藝興的手,“我認出你了,你是張醫生!”
“是啊。”張藝興苦笑道,“你沒事吧?”
“她今天看了一眼死亡患者的瞳孔,腦子搭錯到現在。”魏然簡單地用一句話解釋完了所有。
“這樣啊。”張藝興拍了拍蘇蘊櫻的肩膀,“沒事的,我們當醫生的在讀書的時候就要解剖屍體呢,其實沒那麽可怕。”
“真的嗎?”蘇蘊櫻瞪大雙眼,“吳亦凡也乾過這事?”
“肯定啊。”張藝興安慰著她,“你家吳亦凡都不怕,你更不能這麽膽小讓他小看了啊。”
“沒錯!”蘇蘊櫻大膽地放開張藝興的手,“我是堅強勇敢的蘇小護士,沒什麽能嚇得到我!”
“叮”一樓到了。
“啊啊啊電梯怎麽又響了啦!!!”蘇蘊櫻“嗖”地縮到了張藝興的懷裡。
張藝興邊安撫著她,嘴角浮起一陣無奈的笑,另兩人更是白眼翻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