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龍甲霍然起身,“嫪毐若是成事之人,何待今日?既到今日,得遇嬴政,又何能成事?你們都是高看嫪毐了,多有猶疑以致屢屢失機。要是不信,可以拭目以待也!”說罷竟是一陣聲振屋宇的哈哈大笑。
蔡澤終究默然,不是無可措辭,而是被這個年輕的秦王深深震撼了。蔡澤生在宮廷禍亂最為頻仍的燕國,深知平息此等亂局,最需要的便是敢於而且能夠力挽狂瀾的柱石人物。當年燕國的子之攝政,逼得三代燕王束手無策,以致於不得不將燕王之位禪讓給子之;其時,燕國三王但有一君如目下之嬴政,焉得有燕國的三世之亂?赫赫大名的燕昭王其時雖是太子,卻深得燕國臣民擁戴,比目下嬴政的處境要好得多,卻也是處處避著子之鋒芒,處處采取先求保全再圖謀國的方略,後來才以大肆割地換來齊軍平亂。依著人世法則,便是縱論千古之史家,便是大義當先之豪俠,任誰也不能指責燕昭王這般存身謀國之道。
然則,與嬴政這般寧可舍身也要護法醒世的秦王相比,蔡澤卻是無法置評了。諺雲:螻蟻尚且貪生,況於人乎!嬴政只有二十幾歲,尚未加冠親政,真正秦王的顯赫威權未曾一日得享。當此之時,嬴政退讓以求再謀,何錯之有?老臣以此道勸諫,何錯之有?然則,今日一切都變了。一切常人眼中的大道在嬴政這裡似乎都變得幽暗,一切常人眼中的求生方略在嬴政這裡似乎都變成了雕蟲小技。一時之間,狂傲一生的蔡澤也莫名其妙地覺出一種小來,竟驀然一個念頭閃過:呂不韋所著《呂氏春秋》,化得這個嬴政嗎……
“老臣竭盡全力!大王好自為之。”蔡澤一躬,疲憊地去了。
當夜,蘄年宮便悄無聲息地忙碌了起來。王綰雖非軍旅之士,調遣事務卻很是利落,與昌平君前後奔波,倒也井然有序。儀仗騎士全部改回步卒,並取出暗藏的連弩,輪流登城防守並將搬運到三座箭樓的滾木擂石火油火箭等一應歸置到位,趕製簡易的連弩,以免初次接戰的內侍們到時忙中出錯。
內侍侍女們則將這段時日削製的箭杆趕裝箭簇,再裝入一隻隻箭壺送上箭樓。仆役們則全力趕製軍食,因為不能大起炊煙,便只有用無煙木炭在冬日取暖的爐火上烤餅烤肉,再大量和面揉製麵團,屆時以備急炊。申龍甲特意叮囑一班小內侍將早已準備好的狼糞搬上了蘄年宮土山最高的一座孤峰,連夜修築了一座小小烽火台。
二更時分,正是月黑風高之時,申龍甲掐算滕翼的精兵已經應該布置好了,就匆匆直向渭水北岸之側的山谷奔去。
“參見大王!”山坡蕭疏林木中閃出了一個黑影。
“滕翼!”申龍甲低呼一聲,兩雙大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稟報大王,事已辦妥,兩萬精騎已經在雍山布置完畢!”
……
加冠大禮當天正午時分,蘄年宮箭樓傳來一聲蒼老的宣呼:“秦王沐浴齋戒——!三門大開——!”隨著長長的呼聲,三隊步卒三支馬隊分別進入了東西南門外的官道,隆隆在三門洞外分列兩側。部伍已定,南門外一千夫長對箭樓一拱手高聲道:“稟報綱成君:末將奉長信侯之命,城外護宮!”箭樓上便傳來了蔡澤蒼老的聲音:“秦王口詔:賜護軍王酒三車,以解將士風寒——”話音落點,便有一隊內侍擁著三輛牛車咣啷咯吱地出了城門。
士卒們紛紛舉碗呼喝起來,片時之間,幾碗酒下肚,頓覺忽悠駕雲一般,隨即便一堆堆散開在了遮風擋雨的大樹下,紛紛靠在了樹乾窩在了道邊呼嚕鼾聲一片。
其中,有幾人顯然未受藥力所迷,未曾躺下,見狀大驚道:“嬴政小兒竟然使用如此伎倆,這酒中一定摻了迷藥……”
申龍甲為了防止迷藥被識破,一直隱身於蘄年宮門後,見狀焉能會給這幾人報訊的機會,在他們一打愣的時候,已經運起剛陽罡氣,飛躍出擊。金鍾罩氣堅如金石,硬拚之下,當先之人寶劍登時寸碎。那人驚愕之間,已被申龍甲一拳打翻,頓時倒地斃命。
當中一人見被偷襲,高喝道:“本君乃是大羅刹宗宗主耶羅波!嬴政小兒快快出來受死!”
大羅刹宗眾人都知道首次遇上了勁敵,再也不敢大意,耶羅波更是立刻把功力催頂到十二成,噬魂以猶如毒蛇般,以刁鑽無比的角度劈向申龍甲,一出手就是的地刹七魄棍法中最為凌厲的第七式七魄噬靈。
漫天的棍影夾雜著頭厲魄像兜網朝申龍甲迎頭來。七頭厲魄更是張開牙齒向申龍甲撕叫。最為歹毒的是厲魄咬的不是人的肉體,而是人的靈魂,若是被它們侵入體內,便直接攻擊的靈魂。
地刹七魄棍法就是專門吞噬人的七魄,而人有三魂七魄,若是缺一,人則精神失常,下場只有一個變為白癡,然後在渾噩中死去。死於一魄兩散的人,由於靈魂不完整,更是連輪回都入不了,只能消散在天的間。而配合噬魂所施展的天羅誅仙棍法,乃是專門攻擊人靈魂的無上棍法。相傳乃上古邪神羅刹所創,噬魂便是羅刹大神使用的兵器。乃擊靈魂的無上神兵。羅刹手持一柄天神兵噬魂就可殺上天庭,把滿天神佛打的丟盔棄甲,由此可見噬魂的厲害,天羅誅仙棍法的恐怖!
第一式的一魄兩散是攻擊七魄中的一魄,而七噬靈則是吞噬整個靈魂,端的是邪惡無比。
敵住其他宗眾的田玄子,綽綽有余,一縷心思都系在了申龍甲的安危之上,見狀大驚,立即出言示警道:“此棍法蹊蹺,千萬不可正面接觸……”
分心之下,懸點兒未曾閃過眼前一劍,頭顱險些開了窟洞,但是一時不及,腹部仍然吃了重重一腳,被踢出老遠,將背後的一面石牆撞出一個大坑,好不狼狽。要不是血穹蒼護身,身體早已被重創,即便如此眼前也是金星四冒,內息翻滾……
田玄子銀牙緊咬,硬壓下傷勢,飛撲向前,血陽撕天照定幾人展開,令他們無法夾擊申龍甲。
面對這種專門針對靈魂的攻擊,申龍甲卻並不慌張,口中唱出一聲佛號,金鍾罩注入太虛,申龍甲面前猶如升起了一道金剛氣牆,將噬魂完全封住,莊嚴地金光中,隱隱浮現大日如來法相,無量光明從申龍甲身上湧出。
一接觸到佛光,原來洶湧湃的噬魂邪力加持的厲魄好像碰觸到滾燙的沸水,立刻吱吱尖叫,顯出恐慌的神色,在空中胡亂飛舞,不敢再撲下來。
申龍甲所修的九陽神功、金鍾罩和易筋經都是佛門功法,佛光果然天生克制陰邪力量。少了厲魄支撐,耶羅波的攻勢就減弱了一半。
抬起頭,朝上空猛撲過來,卻意外發現最為凶狠的厲魄攻擊竟然被克制,而申龍甲面對恐慌耶羅波笑了笑,抽出腰間的百戰,手捏一印訣,準確地在漫天棍影中找真主,百戰直接打在噬魂之上。
耶羅波忙急運羅刹魁神功,但仍擋不住申龍甲手中百戰蘊含的先天真氣,不得已強催九幽冥空霸和九霄雷霆霸,吸納九地幽冥之氣和九天雲霄之氣為自用,他的肉體在這兩股巨大的力量下,一次次不斷地跨越以往遙不可及的極限,負載將耶羅波的體積暴漲三倍有余,內外壓迫下,耶羅波的棍網中出現了一個大漏洞。
耶羅波大驚,心中鬥志嚴重受挫。申龍甲腳上如影隨形連閃,幾個挪移後‘震驚百裡’一掌印出。直接打在空門大露耶羅波胸口上。
即使有羅刹戰鎧護體罡氣護身,耶羅波仍舊鮮血噴出,骨折聲傳來,耶羅波敗毫無懸念。
耶羅波頭髮散亂,雙眼眼神渙散,臉孔蒼白,毫無剛才叫陣時地赫赫威風。顯然一招之下地結果,對他的打擊太大,以至於鬥志也至低谷。
心驚膽顫之下,耶羅波根本不敢再度出手。立即腳底抹油逃之。
申龍甲怎能如他所願,腳踏七星,速度極快。幾乎在離手地一刻,就追到了正全力逃竄的耶羅波身後。手中微微一揚,百戰烏光閃過。
‘璞’的一聲,百戰直貫背而出。耶羅波狂奔的腳步猛地停住,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呆地看著胸口突出的刀尖。嘴巴張了張,似乎不相信自己初戰,就竟死在他鄉。
耶羅波的軀體搖晃幾下,似乎想要再邁開腳步,但被百戰貫背而入後,似乎全身的力量瞬間都被抽走,踉蹌了一下,終於十分不甘地倒下。
隨著耶羅波斃命,其他的羅刹宗的高手,也一一斃命於申龍甲和田玄子的刀下。
申龍甲撿起耶羅波身上的噬魂仔細打量,噬魂的棍身非金非木非石非鐵,不像太虛神農尺這些神兵,流光四溢,威風凜凜讓人一就知道不是凡品。
噬魂除了棍頭上雕刻著一個猙獰妖魔頭像外外表樸實無華,實在無法讓人聯想到這就是一柄專門吞魂噬魄的恐怖兵器。
將噬魂收起,一把攬過田玄子的蠻腰,飛身返回中央庭院,扶起她取出神農尺,對他釋放出蘊含治療神效的靈力,喝道:“趕快凝神……運氣……你必須盡快調治,否則會落下永久內創……”
田玄子也不多言,立即借助神農尺的治療功能,一番救助下,臉色才逐漸好轉……
張目看向申龍甲,道:“大王使了什麽仙法,竟然可以令那些兒可怕地厲魄憚忌如此……”
申龍甲笑道:“這不是仙法,乃是佛法。天下妖魔鬼怪最為懼怕之法,可怕之處在於超度其形和意,絕不同於仙法的高壓降伏泯滅。正所謂世上任何一種能量既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它只能從一種形式轉化為另一種形式,或者從一個物體轉移到另一個物體,在轉移或轉化過程中其總量保持不變嗎!所以妖魔鬼怪寧願都願意竭力一拚仙法,也不願失了禍世的本性。”
田玄子聽到後,似懂非懂的略有所悟,道:“大王此言卻有一定道理……不過,大王如此輕易地消滅哪個大羅刹宗主,可見功力已經完全凌駕於玄子之上了。”
申龍甲自嘲地笑了笑,道:“終於騙了你了!其實這叫一物降一物……哪個大羅刹宗主太過於依賴妖魔鬼怪之法了,似乎已經忘記了運用自身武學克敵製勝的法門。受製於寡人後,本就心神大亂,再加上強運逆天的羅刹魁神功,造成自身反噬,才會有此奇效。如果此賊一開始就以羅刹魁神功與寡人纏鬥,逐步吸納九天九幽之氣疊加。寡人縱然最終將他斃於掌下,也必然受創甚深,一切皆為氣運釋然啊……”
田玄子聞言,對於自己一直所崇尚的武力至上觀點,開始有了根本性的轉化……
除此一戰外,蘄年宮很快恢復了靜穆如常,一切都是君王齋戒當有的肅然氣象。
嫪毐從各方消息判定,嬴政全然沒有戒備之心,宮中更是懶散非常。為了進展妥善,還是做了周密部署。先下特詔令嬴政旬日齋戒,趁齋戒之期突襲蘄年宮;齋戒之日,派一個千人護軍隊駐扎宮門外“守護”蘄年宮;齋戒第三日夜半,衛卒千人隊與岐山河谷之伏兵同時發動,突襲蘄年宮!
當嫪毐再次點齊五千人馬,與冷齊等一班謀士門客風風火火趕到了蘄年宮。及至到得宮前大道,遙見南門洞開,護軍士卒倒臥在道邊樹下鼾聲大做。冷齊大為惱怒,嫪毐卻馬鞭一指大吼下令,“隨老夫進宮!擒殺嬴政!”馬隊騎士一聲呐喊便衝向了城門。
恰在此時,一陣沉雷般響動,蘄年宮厚重巨大的石門轟隆隆關閉。箭樓驟然一片火把,昌平君舉劍高呼:“賊子作亂!殺——”滾木擂石夾著箭雨在一片喊殺聲中當頭砸下,城下頓時人仰馬翻一片混亂。嫪毐被嘶鳴竄跳的戰馬掀翻在地,一身泥水爬起來又驚又怒,馬鞭指著城頭連連大吼:“殺了這群狗崽子!一個不留!拿住嬴政封萬戶!都給老子上!”轉身又馬鞭點著冷齊吼叫,“軍馬都給老子拿來!不去鹹陽,先殺嬴政!快!”冷齊從未經過戰陣歷練,陡見面前血肉橫飛,原本已經抖瑟瑟亂了方寸,又被瘋狂的嫪毐一通大吼,竟是話都說不渾全,隻連聲應著爬上馬背便一陣風去了。
嫪毐見自己進攻受挫,搬來的援手已經不見了蹤影,不由氣急敗壞的提著馬鞭,對著將醒未醒的士卒們挨個猛抽:“豬!豬!豬!都給老子爬起來!再睡老子砍了你們的腦袋!”千夫長連忙掏出牛角短號一陣猛吹。士卒們一聞淒厲戰號立即翻身躍起,步卒唰唰列成百人方隊呼嘯著殺向城門。
“猛火油——!”城頭昌平君一見士卒猛攻,突然一聲大吼。幾乎是應聲而發,城頭立即顯出一大排陶甕鐵桶木桶,隨著咕咚咚嘩嘩嘩大響,氣味濃烈的黑色汁液立即從城牆流淌下來彌漫在嫪毐馬隊與士卒腳下。便在此時,城頭火箭連發直射黑色汁液,城牆城下轟然一片火海,馬隊步卒無不驚慌逃竄。
嫪毐的後續部隊,突然其中不少士卒先是抱腹叫痛,其後就開始大失常性,狂性大發,面容扭曲,咧齒流涎,揮刀斬殺同胞……
宮牆上,田玄子大喜,逐向申龍甲指點道:“大王!這定然是紫煙的手筆……”
申龍甲點了點頭, 道:“此毒發作的時間剛好,正好可以緩解嫪毐的攻勢。不然,寡人還真怕扛不住太長時間。寡人得以有了喘息之機,可以有充足的時間,部署剿滅嫪毐這個閹鬼,可謂大功……”言罷,轉向昌平君道:“嫪毐謀反形跡以現,安排收網……”
昌平君立即領命而去……
嫪毐大駭,在門客護衛下逃到宮前大道的盡頭,兀自喘息得說不出話來。此時,一個謀事坊門客上來劃策:“看來嬴政有備,許多士卒更是被事先下了**,長信侯此時不宜強攻。待天亮之後,赴鹹陽軍馬調回,士卒所中之毒緩解,再與岐山河谷伏兵一起殺出,三面猛攻,必殺嬴政無疑。”
嫪毐氣狠狠點頭:“傳令下去,嬴政狗崽多活半日!老子多歇半日!你幾個催發兵馬,老子候在這裡,等著給嬴政狗崽開膛!”門客謀士們情知不能再說,便上馬分頭部署去了。嫪毐一陣呱呱大笑:“酒肉擺開!都來!咥飽喝足!殺進蘄年宮,每人三個小侍女!啊!”騎士門客一片歡呼大笑,蘄年宮外便是胡天胡地了。
等正在日上竿頭的時分,蘄年宮外又喧鬧起來。冷齊與幾路謀士分頭來報:赴鹹陽兵馬已經在郿縣追回,岐山河谷的伏兵也已經就緒,晨辰時,鹹陽、太原、山陽、雍城四路一起舉兵!打盹兒醒來的嫪毐頓時來了神氣,馬鞭敲打著冷齊帶來的幾架雲梯,又對著沉寂的宮門吼叫起來:“拿兩千兵馬!老子偏要從這正門擺進去,在蘄年宮太廟掏出嬴政心肝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