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侯!快看!”一個謀士銳聲打斷了嫪毐。
只見一柱粗大的狼煙端直從蘄年宮孤峰升起,煙柱根部騰躍的火苗清晰得如在眼前!
“爛鳥!”嫪毐呱呱大笑,“要燒蘄年宮,想得美!”
“長信侯有所不知也。”面色蒼白的冷齊喘息指點著,“此乃狼煙,自古以來便是兵事警訊,但有軍兵駐扎處,見狼煙便須馳援。今狼煙起於蘄年宮,分明是嬴政召兵勤王……”
嫪毐似乎回過了神來,轉身揮舞著大吼,“給老子起號!明兵暗兵一起上!嬴政要燒蘄年宮,叫戎翟老兒也一起殺過來!”
一時號角大起,遙聞四方山谷喊殺聲此起彼伏,分明是渭水岸邊與岐山河谷的兵馬已經發動。嫪毐大喜,一聲喝令,恢復的士卒與新來步卒便展開雲梯衝向城門,蘄年宮頓時一片震天動地的殺聲。
堪堪將近正午,蘄年宮南門巋然不動,背後的岐山河谷分明陣陣殺聲,卻硬是不見猛攻蘄年宮的跡象。
嫪毐急得不知大罵了多少次爛鳥狗崽,卻依舊只能在南門外原地打圈子。
正在不知所以之時,幾個渾身血跡的門客帶著幾群同樣渾身血跡的亂兵內侍侍女不知從哪裡湧來,亂紛紛一陣訴說。
原來號角起時,岐山河谷的內侍軍已經悄悄爬上蘄年宮背後的山頭,不料從密林中突然殺出無數的秦軍甲士,砍瓜切菜般一陣大殺,三千多內侍軍十有六七都折了;渭水北岸的三萬多衛卒縣卒官騎,一聞號角便在韓竭率領下向蘄年宮殺來,不料剛剛衝出兩三箭之地,兩側山谷便有秦軍精銳鐵騎在滕翼的率領下,漫山遍野殺出,不到一個時辰便死傷無算,韓竭被俘,全軍四散逃亡……
“爛鳥!”嫪毐暴跳如雷,一個大耳光便將冷齊摑倒,“爛鳥爛鳥!老子大事都叫你這般爛鳥毀了!還謀事坊,謀你娘個鳥!”舉起劍便要砍了冷齊……
突然之間,卻聞四野呼嘯喊殺聲大起,秦軍的黑色馬隊潮水般從南邊包抄過來,當先將旗大書一個鬥大的“滕”字,一望而知必是鐵騎精銳無疑!與此同時,幾支秦軍甲士又潮水般從蘄年宮背後的三面河谷追逐著嫪毐的內侍殘軍殺出,嘶吼伴著閃電般的劈殺。
嫪毐初以為是戎翟軍殺到,正要跳腳呼喝發令,卻被親信護衛們連拉帶扯擁上馬背落荒而去,尚未衝出兩三裡之地,又被遍野展開的秦軍鐵騎兜頭截殺。親信門客護衛千余騎擁著嫪毐死命衝突,暮色降臨時終於衝出岐山,直向北方山野去了。漸漸地,秦軍鐵騎四面聚攏,一隊隊泥水血跡的俘虜被悉數押到蘄年宮外的林蔭大道。
當“滕”字大旗飛到時,蘄年宮南門大開,一身甲胄的申龍甲帶著蔡澤王綰大步迎了出來。
“末將滕翼,參見秦王!”
“將軍來得好!韓竭劍術再高明,也不是你滕翼的對手嗎!那嫪毐如何?”申龍甲當頭便是急促一問。
滕翼一拱手道:“稟報秦王:嫪毐數百騎向北山逃去,預料欲經北地郡到太原,再逃向陰山。”
申龍甲目光一閃,幾乎是立即有了決斷,“王綰,立即以王印頒行平亂急詔於北地、太原、九原、雲中四郡:全力堵截要道,搜剿嫪毐!生得嫪毐者賜錢百萬,擒殺者賜錢五十萬!敦請文信侯立即下令關中各縣,截殺嫪毐余黨,斬首一級賜錢一萬!疏漏之縣,國法問罪!”語速快捷利落,毫無吭哧斟酌。申龍甲邊說,旁邊王綰已經用一支鉛筆在隨身攜帶的竹板上連作記號,待申龍甲說完,王綰嗨的一聲轉身便疾步去了宮內。
滕翼又一拱手正色道:“文信侯命人帶來信息,亂局但平,即請大王入雍城,等候文信侯率朝臣到來,如期行冠禮大典!”
申龍甲爽朗地笑了:“好好好!明日入雍。走!進宮說話。待昌文君完事,晚來同寡人等痛飲一場!”
昌文君又在雍城內應的幫助下,趁著城中士卒中毒打亂之際,及時順利的攻破了城池。琴清在紀嫣然她們的保護下,逃到了紫煙的秘密處所,逃過了嫪毐的圍。昌文君親自送來蘄年宮,同申龍甲團聚。
烏卓和騰起以謀反的罪名,將大羅刹宗拔除,並得到了神兵‘天誅’和‘天誅神弩’,申龍甲將此二者和‘噬魂’一起送到天竺那爛陀寺去淨化。
秦王七年二月,雍城舉行了盛大的加冠親政大典……
加冠大禮是井然有序地,呂不韋率鹹陽全體朝臣如約趕到,申龍甲在雍城太廟沐浴齋戒三日,而後祭天祭祖。
冠禮在雍城大鄭宮正殿隆重舉行,綱成君蔡澤司禮,文信侯呂不韋為秦王加冠,昌文君嬴賁代先祖賜秦王穆公劍。冠劍之禮成,太史令當殿清點了秦王印璽與各方呈出的兵符,一一登錄國史。此後呂不韋當殿宣示,自請去“仲父”名號,還政秦王。
一切都是異乎尋常地快捷,嫪毐與一班親信們尚未逃出北地便被全部活擒,關中西部中部十三縣民眾擒殺嫪毐余黨兩萬余,亂軍無一人能逃至驪山以東;鹹陽城內的亂軍兩萬余人,被徐先的一萬大軍一鼓擊潰,全部擒殺;太原郡、山陽城的亂兵方出城邑,便被太原郡守與山陽縣令的捕盜卒伍及自發湧來的老秦人堵住混戰,斬首萬余,活擒三千余,也是無一漏網。截止冠禮之日堪堪半月,嫪毐及其殘存余黨數千人全部被押送到雲陽國獄重枷關押。只有一個太后趙姬,無人敢於定奪。於是嬴政親自下令:“太后移居萯陽宮,依法待決。”這萯陽宮乃是關中最狹小的行宮,國君很少親臨,實際已經是多年的冷宮。此令一下,朝野便是一陣嘩然!然則,畢竟是大亂新平,畢竟是太后有過,朝野之心關注的終究還是秦王冠禮,一時倒也無甚洶洶議論。
煌煌冠禮一畢,申龍甲連夜回了鹹陽,大臣們莫名驚詫了。
進鹹陽王城的次日,申龍甲立即進入國事,舉行了大朝會,專一計議對嫪毐亂黨的定罪處罰。
此次新王大朝,關涉朝局更新,遠臣邊將來到鹹陽,自然更以拜訪文信侯為第一要務。嫪毐之亂後,遠臣邊將們風聞文信侯受人厚誣,秦川又出了紅霾經月不息的怪異天象,心下更是分外急切地要探察虛實。人各疑竇一大堆,而又絕不相信年青的秦王會將赫赫巍巍的文信侯立馬拋開,更要在文信侯艱難之時深表撫慰與擁戴。在國的大臣們雖覺察出呂不韋當國之局可能有變,然經下屬遠臣的諸般慷慨論說,又覺不無道理,便也紛紛備下“些許敬意”,懷著謹慎的試探,陪伴著下屬遠臣們絡繹不絕地拜訪文信侯來了。如此短短三五日,呂不韋府邸前車馬交錯,門庭若市,冠帶如雲,庭院林下池邊廳堂,處處大開飲宴,各式宴席晝夜川流不息,成了大鹹陽前所未有的一道官場風景。
依然是一團春風,依然是豪爽酬酢。滿頭霜雪的呂不韋分外矍鑠健旺,臧否人物,指點國事,談學論政,答疑解惑,似乎更增了幾分豁達與深厚。一時間人人釋懷,萬千疑雲在快樂的飲宴中煙消雲散了。
“輔秦三朝,老夫足矣!”呂不韋的慨然大笑處處回蕩著。
訪者們無不異口同聲:“安定秦國,舍文信侯其誰也!”
誰也沒有料到,三日後的大朝,竟是一場震驚朝野的風暴。
朝會一開,長史王綰便宣示了朝會三題:其一,廷尉六署歸總稟報嫪毐謀逆罪結案情形;其二,議決國正監請整肅吏治之上書;其三,議決秦國要塞大將換防事。如此三事,事事皆大,如何文信侯飲宴中絲毫未見消息?遠臣邊將們一陣疑惑,紛紛不經意地看了看首相大座正襟危坐的文信侯。見呂不韋一臉微笑氣度如常,遠臣邊將們油然生出了敬佩之心——事以密成,文信侯處高而守密,公心也!
進入議程,李斯第一個出座,走到專供通報重大事宜的王座階下的中央書案前,看也不看面前展開的一大卷竹簡,便字字擲地地備細稟報了嫪毐罪案的處置經過、依據律條並諸般刑罰人數。大朝會法度:主管大員稟報完畢,朝臣們若無異議,須得明白說一聲臣無異議,而後國君拍案首肯,此一議題便告了結。嫪毐亂秦人神共憤,誰能異議?
李斯的“本案稟報完畢”話音一落點,殿中便是哄然一聲:“臣無異議!”
秦王政目光巡睃一周,滕翼出列向王座一拱手高聲開說:“臣曾參與平亂,親手查獲嫪毐在雍城密室之若乾罪行憑據。查獲之時,臣曾預審嫪毐心腹同黨數十人,得供詞百余篇。亂事平息,臣已將憑據與供詞悉數交廷尉府依法勘定。今日大朝,此案歸總了結,臣所查獲諸多憑據之所涉罪人,卻隻字未提。蒙恬敢問老廷尉:秦國可有法外律條?”
“國法不二出。”李斯冷冰冰一句。
“既無法外之法,為何回避涉案人犯?”
“此事關涉重大,執法六署議決:另案呈秦王親決。”
“六署已呈秦王?”
“尚未呈報。”
“如此,臣請準秦王。”滕翼分外激昂,轉身對著王案肅然一躬,“昭襄王護法刻石有定:法不阿貴,王不枉法。臣請大朝公議涉案未究人犯!”
李斯肅然一躬:“既有異議,唯大王決之。”
申龍甲冷冷一笑:“嫪毐罪案涉及太后,本王尚不敢徇私。今日國中,寧有貴逾太后者?既有此等事,準鹹陽令滕翼所請,廷尉公示案情憑據。”
“臣遵命。”李斯磨刀石般的沙沙聲在殿中回蕩起來,“平亂查獲之書信物證等,共三百六十三件,預審證詞三十一卷。全部證據證詞,足以證明,文信侯呂不韋涉嫪毐罪案甚深。老臣將執法六署勘定之證據與事實一一稟報,但憑大朝議決。”
舉殿驚愕之中,磨刀石般的粗礪聲音在大殿中持續彌漫,一件件說起了案件緣由。從嫪毐投奔呂不韋為門客,再到呂不韋派人秘密實施嫪毐假閹,再到秘密送入**。全過程除了未具體涉及呂不韋與太后私情,因而使呂不韋製作假閹之舉顯得突兀外,件件有據,整整說了一個時辰有余。
舉殿大臣如夢魘一般死寂,遠臣邊將們尤其心驚肉跳。如此等等令人不齒的行徑,竟是文信侯做的?果真如此,匪夷所思!在秦國,在天下,嫪毐早已經是臭名昭著了。可誰能想到,弄出這個驚世烏龜者,竟然是輔佐三代秦王的曠世良相?隨著李斯的沙沙磨刀石聲,大臣們都死死盯住了煌煌首相座上的呂不韋,也盯住了高高王座上的秦王政。
未想到,此事未閉,李斯又道:“廷尉府查獲,文信侯所薦水工鄭國是韓國間人,受韓王之命,圖謀削弱我大秦國力,行疲秦奸計,而入秦,要以浩大工程拖垮秦國,使我大秦無力征伐……”
“敢問文信侯,廷尉所列可是事實?”滕翼高聲追問。
面色蒼白的呂不韋,艱難地站了起來,對著秦王政深深一躬,又對著殿中大臣們深深一躬,一句話沒有說,徑自出殿去了。直到那踽踽身影出了深深的殿堂,大臣們還是夢魘一般寂然無聲。
秦王頒行朝野的王書只有短短幾句:“查文信侯開府丞相呂不韋,涉嫪毐罪案,既違國法,又背臣德,終使秦國蒙羞致亂。業經大朝公議,罷黜呂不韋丞相職,得留文信侯爵,遷洛陽封地以為晚居。書發之後,許呂不韋居鹹陽旬日,一俟善後事畢,著即離國。”王書根本沒有提及《呂氏春秋》。
申龍甲任命徐先暫代丞相,魏繚任太尉,魏繚為了自此去魏改為尉,改為尉繚。申龍甲將他所著兵書正式定名為《尉繚子》,開始向秦軍方推廣。
幾日後,鄭國受招至鹹陽,申龍甲當廷親自審問鄭國,道:“鄭國,你可是受韓王之命,入我大秦,妄圖疲秦,可有此事?”
鄭國坦誠相告:“你們沒有說錯,老夫確是韓國間人!”
此言一出,當廷立即一片嘩然……
鄭國並不為周圍朝臣的議論所動,繼續說道:“但這涇水河渠猶如磁鐵,已經吸住了罪臣的心。鄭國開始雖為疲秦而來,可是一上河渠早忘了疲秦,只剩下一個天下第一水工的良知,這引涇河渠比開鑿鴻溝難,比李冰的都江堰都難,只要整過親自完成,死不足惜!罪臣雖然為間,如果此渠一成,富有肥力的涇河泥水灌溉田地,淤田壓鹼,變沼澤鹽鹼之地為肥美良田,使關中一躍成為最富庶的地區。關中的乾旱平原成為沃野良田,糧食產量大增,自此再無凶年。將來和都江堰一北一南遙相呼應,如同張開的兩翼,東方六國都處在其陰影之下,秦滅六國便到了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時候,直接支持秦國統一六國的戰爭,成為秦國之大利。修此渠不過為韓國延數歲之命,秦卻可建萬世之功,其遠利大於弊。”
申龍甲聽罷,言道:“先生既然坦誠,就成你所請,讓那韓國多存留幾年。所謂間人之事,廷尉府已經查明,先生入秦十年,自上涇水河渠,與韓國密探、斥候、商社、使節從無往來信報,隻醉心於河渠工地。就事實說,先生已經沒有了間人之行。若先生果真有間行,嬴政也不敢枉法。唯先生赤心敬事, 坦誠磊落,嬴政敬重先生。先生若能不計嬴政荒疏褊狹,重上涇水,則秦國幸甚,嬴政幸甚!”
“那罪臣間人罪名?”
“據實不論!”
“大王說話算數?”
“君無戲言!”
鄭國癡愣愣打量著年青的秦王,良久默然。
申龍甲見鄭國不言,開口問道:“涇水河渠如果盡快完工,需要多少民力?”
鄭國說:“民力不是定數,需要多少,得看秦國所圖。若要十年完工,可依舊如文信侯之法,不疾不徐量力而行,剩余的工程,還需要三五萬民力足矣;若要盡快竣工,便得全程同時開工,至少得五六十萬民力。如何抉擇,只在秦王定奪。”
李斯深知河渠情形,自然完全讚同鄭國之說。但李斯不同於鄭國之處,在於李斯更明白秦國朝野情勢。要數十萬民力大上河渠,那可不是秦王一句話所能定奪的,得各方周旋而後決斷。所以,李斯便隻點頭,想先聽聽秦王的難處在哪裡,而後再相機謀劃對策。
不料,申龍甲大手一揮,非常果決地說:“涇水河渠不能拖,若有民力上百萬,一年能否完工放水?”
李斯尚在驚愕,鄭國卻點著探水鐵尺霍然起身:“引涇之難,只在瓠口開峽。老夫十年摸索,已經胸有成算。秦王果能征發百萬民力,至多兩年,老夫便給秦國一條四百裡長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