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馳著的司馬尚，心中也看到了一抹亮色，似乎看到了勝利曙光在向他招手，反之，也似乎看到了這一支數萬秦軍慘叫哀嚎著倒下的景象那一種景象，當真是讓人陶醉啊。

　　司馬尚隨即發出了一聲大吼。

　　風更疾，馬蹄聲更加洪亮，騎兵衝鋒也更加的迅速。衝過去，衝過去，衝過去，乾掉這一支秦軍。

　　但就算是趙國鐵騎越來越近，似乎佔據了上風的時候，前方秦軍士卒的臉色，卻仍然如初，一點也沒有變色。

　　他們非常冷靜扣動了扳機。

　　那冷靜的神態，讓許多趙國騎士們心中狂笑，不過是代罪羔羊罷了，裝什麽冷酷。

　　第一輪箭雨只是打倒了靠前頭一批趙國騎兵，騎兵大隊開始衝擊之後戰場上的變化真的是瞬息萬變。盡管也是被連弩陣打得發懵，趙國騎兵們依舊被馬匹載著衝向了連弩兵整

　　齊排列的隊列。箭矢射中騎兵或者戰馬，不過奔跑中的姿態卻不是那麽容易改變的。不斷有人中箭落馬，不過整體衝擊的姿態卻沒有變化。

　　就在趙國騎士們的嘲笑下，秦軍的重甲步兵單手握搶，全身頂住重盾，已經預備抵抗即將發生的騎兵衝鋒了，秦軍的連弩兵則是冷靜的再次扣動了扳機。

　　“嗖嗖嗖……”嘲笑，這是**裸的嘲笑。當漫天的鐵箭再一次出現的時候，對於司馬尚來說，無異於嘲笑。

　　本以為秦軍不過如此了，但沒想到弩箭簡短的時間後，再一次發射了出來。並且連綿不絕。

　　“嗖嗖嗖……嗖嗖嗖……”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其中還夾雜著重型弩弓機的聲響。

　　“撲哧……撲哧……”

　　“啊！啊……”隨著趙國鐵騎的接近，連弩的威力越來越大，在第一次發射的時候，連弩只是起到干擾的作用，只是騷擾一下戰馬，使得戰馬失去平衡，從而被後來的騎士踐

　　踏成為肉泥。

　　但是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從連弩中射出的鐵箭開始穿透騎士們的皮甲，直接把騎士釘死在馬上。一聲聲臨死前的哀嚎也因此越發的高亢，可怖。

　　“什麽?”幾乎是在連弩兵們再次發射出箭矢的那一瞬間，司馬尚的眼睛幾乎快凸出來了，雙目中泛著滿滿的不可置信。

　　他沒有看錯吧?那些秦軍手弩兵，居然沒有再次上鐵箭，甚至連動一下都沒有，但是手弩中，卻仍然彈出了一支鐵箭。

　　司馬尚一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這些小小的弓弩與趙國的三萬多騎兵組成的洪流相比，也太過於微不足道了。即便是兄弟們被割麥子一樣成片的掃倒，司馬尚也沒有明白過

　　來到底是怎麽回事。

　　這一刻，司馬尚不止是不可置信。是真正真正的覺得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因為這完全打破了司馬尚對於手弩的認知。

　　天底下有可以一次發射出四五支箭矢的弩箭，但是從來沒有出現過能夠連續開第二次的弩箭。這完全是打破了常識啊。

　　尤其是能夠連續開二次，也未必就不能開三次，四次，完全可以在這小小的二三百步距離內，殺傷數萬趙國鐵騎。

　　“嗖嗖嗖……”秦軍仍然連連發射出大小兩種鐵箭，漫天的箭雨發出了強烈的呼嘯聲。之後，迅速的劃過空氣，射中前方的趙國鐵騎。

　　一百步，一百步的距離，對於趙國鐵騎來說，簡直是如同噩夢一般的距離。那如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箭矢，使得他們鮮血飛濺，慘嚎聲連連。

　　無數優秀的騎士就倒在了這如同作弊一樣的連續射擊上，用鮮血鋪就了這一條短短的一百步的距離。

　　“啊！啊……”一個趙國騎兵被連弩床所發射出來的巨型箭矢給射中了，胯下戰馬幾乎被捅穿，嘶鳴一聲，就地倒斃，騎兵隻來得及發出幾聲慘叫，就被後邊的騎兵淹沒了。

　　與他心愛的戰馬一起被踐踏成了肉泥。

　　連弩的威力是距離越近，殺傷力越強。現在趙國鐵騎基本上距離秦軍只有一百多步了，殺傷力也是成倍增加。

　　每一個被射中的趙國騎兵，幾乎沒有幸存的可能。因此，這最後的一百多步距離，對於趙國鐵騎來說，是噩夢中的噩夢。

　　已經撤到連弩掩護區域的滕翼，高喊道:“列隊！”

　　隨即，各個部隊將領們也紛紛開始喊叫。方才玩命奔逃的秦軍騎兵立刻停住了步伐，然後根本不管正在向自己猛衝而來的趙國騎兵，迅速開始整頓隊列。雖然隊形沒有完全布

　　置完畢，滕翼看到至少七成的戰士已經完成了隊列，剩下的三成跑得過於靠前的戰士也在拚命的趕回來，他高喊道:“射擊！”

　　上萬把長弓向著衝過來的趙國騎兵開始齊射，箭雨不用講什麽準頭，講的是角度與紀律性，靠的是密集不斷的射擊。

　　此時才剛趕到的秦軍弓弩手，根據指示迅速撲往了大道兩側起伏的山坡，從兩旁予以趙軍縱深的殺傷……

　　三四萬把長弓面對這三萬多趙國騎兵根本就不夠看，在這場戰鬥中真正的主角就是那一萬連弩。說的極端些，包括滕翼在內的這一萬五千騎兵，由於這意外出現趙國騎兵不懼

　　被埋伏的窮追猛打，現在反而就仿佛成了誘餌一般。

　　“連續射！”滕翼為了掩護連弩裝箭，不得不再次喊道。隨著命令，又是一排箭雨向著蜂擁而來的趙國騎兵呼嘯而去。

　　迅速裝好箭的連弩，再次開始潑灑起了密集的箭雨，頃刻在數量上就超過了方才二三萬騎步兵射出箭矢的總和。密集的箭矢帶著強大的動能橫掃騎兵隊列，趙國騎兵終於出現

　　了人仰馬翻的場景。

　　位於隊列後方的騎兵還沒有完全加速，他們幾乎是下意識的開始勒住戰馬，不少戰馬在密集的箭雨與主人強行勒馬的雙重作用下人立了起來。整個隊伍立刻混亂不堪，前排的

　　騎兵已經加速，趙軍驚慌失措的隊伍很快就變成了兩截。

　　很難說到底哪一部分更加幸運一些，衝鋒的隊伍是撞向了連弩密集的弩箭。而後排停下來的騎兵高高坐在馬上，成了連弩上好的靶子。連弩兵根本不用費力的搖動手中的連弩

　　，箭雨形成的扇面就足夠覆蓋趙國騎兵。

　　“司馬將軍……”有軍官剛對司馬尚喊了一句，接著整個脖子被弩箭完全貫穿，滾燙的鮮血噴了司馬尚一臉。司馬尚打了個激靈，下意識的喊道:“撤！撤！”一邊喊，司馬

　　尚在亂軍中撥轉馬頭開始撤退。在他之前，已經有些趙國騎兵開始了逃跑。在弩箭的呼嘯聲中，趙國的騎兵部隊仿佛一條痛苦扭動的大蛇，整個隊形完全崩潰了。

　　而在趙軍紛紛調轉馬頭的同時，滕翼就已經命令連弩停止了射擊，早已經排好隊列的秦國輕騎兵，排眾而出呼嘯著撲了上去。

　　雖然秦軍騎兵現在乘騎的蒙古馬，速度遠差於趙國騎兵的座騎，但是卻沒有負重，速度要比趙國馬匹快了許多，再加上趙國騎兵剛剛經歷了耗力的衝鋒，就更不是長力的蒙古

　　馬的對手了。一個個被秦國騎兵趕上，慘死在了他們的刀箭之下。絕大多數在陷入輕騎兵包圍後，棄械下馬投降。

　　滿地都是傷者與死者，而放眼望去，除了突圍已經逃得遠遠的司馬尚，帶著不足千余趙國騎兵還能稍微看到一點點影子之外，遠近之處都是受驚的馬匹。戰鬥已經結束了。

　　此時，負責收尾的部隊也出現了，大家爭相追趕那些馬匹。軍馬對於根據地來說太重要了。在作戰安排裡頭，負責逮馬的部隊數量遠超從事戰鬥的部隊數量。

　　“首戰大勝。”勝利的消息傳回鹹陽的時候，秦國立刻陷入了興奮的情緒裡頭。合縱軍無疑是被秦國所忌憚的，捷報傳回鹹陽，一日內徹底殲滅超過三萬合縱軍。所有人都覺

　　得心頭的大石被徹底放下了，這種歡喜的氣氛很快就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申龍甲這裡。

　　司馬尚的日子並不好過。被連弩乾掉了七成以上的騎兵部隊，司馬尚總算是逃了條性命。若不是龐煖自己這幾天也損兵折將，龐煖差點就把司馬尚給當場殺了。合縱軍不能連

　　夜趕路，隻好就地扎營，恐怖的夜晚就再次降臨到了龐煖頭上。

　　而就在龐煖在軍事上焦頭爛額的時候，負責軍需的將領衛謀戰戰兢兢進入到大帳稟報，龐煖見到他後，不耐煩的打發道:“糧食不足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接應糧草的五萬

　　大軍已經在路上了，不久就應該會有好消息傳來，你不用天天來此催促此事，下去吧！”

　　可是，衛謀卻未離去，反而惶恐的說道:“末將不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龐煖一聽，立即感覺不對，連忙問道:“那你是為了何事前來?”

　　衛謀道:“是因為軍中已經斷水兩日了，不止沒有飲用的水，連飯菜都無法烹煮，甚至就連受傷的士兵傷口都因此無法清洗，不少士兵就是因此感染陣亡了。”

　　龐煖聞言大驚，立即問道:“水都到哪裡去了?不是有溪水和井水嗎?”

　　衛謀回答道:“秦國已經將所有溪流水源都以沙石在上遊堵塞了，城中村中的水井都被秦人掩埋和填堵了，偶然找到幾口水井更是杯水車薪。末將派人到山中去尋水，都是有

　　去無回。”

　　“哪河水呢?我們面前不是有一條大大的渭水嗎?”龐煖無法理解的吼道。

　　衛謀這次並沒有回答龐煖的問話，只是說道:“末將此來就是想請大將軍到渭水去看一下的……”

　　龐煖帶領一乾合縱軍將領來到渭水前，只見渭水上除了莫名整日沿途跟隨他們行進秦國水軍車船，橫斷水面外，再沒有任何異常了。不由大奇問衛謀道:“你讓我們來看些兒

　　什麽?”

　　衛謀也不答話，只是朝隱藏在遠處的一隊百人左右兵卒揮了一下手，帶隊軍官見到訊號後，立即迅速的帶領士兵拎著水桶向渭水衝去，令龐煖他們驚訝的是，這些兒士兵絲毫

　　不像是去悠閑地提水，更像是敢死隊在向敵人發起決死的衝鋒一般。

　　正在龐煖他們無法理解的時候，答案出現了……由靠近這隊合縱軍人馬秦國水軍一艘高大的車船上方，突然冒起了一團黑雲，由遠及近向著打水的兵卒快速飄來，被發出一種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當黑雲來到渭水岸前，眾人才看清，那團黑雲竟然是由密集的箭矢形成的，那令他們不安的聲音，正是箭矢破空的呼嘯之聲。轉眼間，面前搶水的百余人就

　　都被射成了刺蝟……

　　所有人被這一幕驚得張目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龐煖更是心驚肉跳，暗道:我和所有人每每提到嬴政耗時耗力建造戰船，急於斷我們六國的水道，只不過使我們無法從水路

　　向秦國腹地運兵、糧草和器具罷了，終究是以大搏小，怎麽可能擋得住幾十萬大軍呢。他原來竟然如此高瞻遠矚，不但截斷了我們水上運輸，更是掐斷了我們最重要的戰略給養。

　　這個人實在他可怕了……

　　如果申龍甲知道龐煖如此的想法，一定會更加鬱悶了……他打造高大的車船，當然不是為了搭載重型弩弓機、連弩機和投石機，而是想搭載火炮的。這樣不但幾天就可以把幾

　　十萬合縱軍炸上天，還可以沿著黃河和長江順流直下，一口氣連破六國。

　　可是，船是有了，火炮卻連影兒都沒有，可把申龍甲急得，差點自己親自動手打造。當然他知道急也沒有用，要是可以造出來，不用自己動手，早就應該順利完成才對。自己

　　只能將現階段的重型遠程武器代替火炮，安裝在船上，臨時起一些兒輔助作用。同時還感慨，難怪古人陸上打得昏天黑地，卻對水戰漠不關心了。自己耗時耗力了半天，竟然是南

　　柯一夢……

　　龐煖當然不知道申龍甲的苦衷，他只知道秦國將這些兒車船擋在水面上，合縱軍就斷了水源。

　　這時候，他才和其他將領注意到河邊數百具同樣被射殺士兵的屍體，就連有人上前想收斂他們遺體，都被一同射殺在了岸邊。除此以外，龐煖還在河邊發現了幾個投石機的殘

　　骸，肯定是衛謀為了擊沉秦軍車船請來的。但是還沒有到河邊，就被佔據秦國車船高處，射程又遠的投石機擊毀了。

　　龐煖見此大怒，命令道:“傳令！招募水性好的將士，務必將秦軍車船鑿沉……先調兩萬士兵來打水。我就不信飯吃不上，連口水我都喝不到……”

　　命令傳達下去後，不片刻的功夫，合縱軍兩萬黑壓壓的軍隊，就每人都拿著各種各樣的盛水器皿趕來。

　　這時候，秦國水軍的各個車船上，也應該是得到了消息，寂靜的河面，一下子人聲嘈雜沸騰了起來，車船上號角驚響，無數人奔走，戰意高昂，更充滿了如臨大敵的氣氛。

　　趕來搶水的士兵沒有等統一下令，就已經向著渭水一擁而上了……

　　沿河的各個秦國車船上空立刻冒起了遮天蔽日烏雲，天上一時如同由白晝轉瞬進入了黑夜，箭雨仿佛將太陽的光亮都遮住了一般，由上至下灑在了士兵身上，這簡直就是秦國

　　單方面的屠殺，合縱軍連還手之力絲毫都沒有。

　　箭雨一直持續到將最後一名敢於衝向水邊的士兵貫穿，那名士兵在數枝勁箭的衝勁下，被帶動向後倒退了好幾步， 才不甘的倒地了……

　　數千逃回到安全地帶的士兵無不心有余悸的目視著眼前這一幕人間地獄……

　　如果說自己這幾日，被秦軍屢次伏擊得手，損失了幾萬軍隊，龐煖等人心中無比傷痛的話，在此面前顯得如此的微不足道。至少他們都是戰死沙場，而眼前的人死得只是損耗

　　了十數萬枝箭矢罷了。

　　再看看正忙碌在河上的秦國運輸船隻，將一捆捆箭矢運送到了車船之上，顯得這個損耗對於他們犧牲來說，是多麽的可笑……更是對他們死亡的嘲弄……

　　放棄了爭奪水源，回到了營帳中的龐煖，看著眼前護衛送來的一碗米飯，呆呆地發愣，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米已經染成了鮮濃的血液，剛才奪水的那一幕，湧現在了他的眼前

　　，每一個奪水陣亡士兵的靈魂，就在碗中的每一粒米中，向他訴說著自己的心中不甘……

　　兩行虎淚爬滿了龐煖的兩頰，揮手道:“來人！將這些兒飯菜都拿去給傷兵……”

　　當護衛吞咽著口水，將飯菜端下去後，早已經抑製不住自己的龐煖，開始嚎啕大哭。即使是千軍萬馬葬身於自己面前，自己親信為了保護自己慘死也未曾落淚，泰山壓頂不彎

　　腰也面不改色的錚錚鐵漢，面對這種人間慘劇，心中有種說不出揮之不去的陰影。它對龐煖所造成的壓力，遠遠超過了戰場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