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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曦和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陳氏看到她醒來連忙叫人去把藥煎來給她喝。
陳氏看著一言不發、小臉埋在碗裡大口大口喝藥的陸曦和,心裡的苦澀簡直要蓋過那濃鬱的藥味。
大夫告訴她說,陸曦和小小年紀,憂思過多思慮太重,常常夜不能寐……
她當時恨得殺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陸曦和自打醒來後變了性子,原因她也是略知一二的。可她沒怎麽放在心上,卻不想經歷了那麽多,陸曦和怎麽可能還如正常人那般?
是她的錯,阿舒……是她的孩子啊,作為母親沒有發覺阿舒的夢魘之症,她是多麽的失敗。
陸曦和喝完了藥,將碗遞給了旁邊的陳氏,然後揮手拒絕了纓端來的蜜餞,半倚在床榻上眯起了眼睛。
“阿舒……是母親不好……”沉默了一會兒的陳氏突然哽咽起來,一雙美目也泛起了紅。
陸曦和聽著母親的抽噎聲,默然了許久。
陳氏一直是個軟弱的性子,但是在外人看來卻是端莊大方,因為隻有在親近的人面前她才會露出本來的性子。
陸曦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麽些年了,她早就習慣沒有母親疼寵的日子,如今母親回來了,她除了苦澀還有一絲……不知所措。
於是她隻好閉上眼睛說道:“母親,兒累了。”
如她回來後第一次見到母親時說的那樣,她說她累了。
待到陳氏又叮囑了她一番走出去關上了門後,她終於無力地滑倒躺在了床上。
蓄了五年的長發散亂在床榻上,她怔怔的看著床頂上罩得鴉青色煙紗,一如當年。
終究,還是相遇了。
她和謝長思。
陸曦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謝長思的手,依舊那麽涼。如今他還不識得她,隻當她是友人的妹妹。
真好。
陸曦和閉上眼睛,緩緩地睡去。
……
獵會再過幾日就要開始了,陸曦和仍是待在閨閣裡撫琴吹塤下棋繡花,亦或者用與她形象完全不符的草書寫字。不同的是陳氏如今每天都要來與她說說話,無論因為要準備獵會事宜忙的頭髮都白了幾根,她都會來。
其實那日昏倒她有預料過,隻是沒想到是那個時候。前世有一段日子顛簸流離,她為了生存而習武,雖然練的並沒有多麽厲害,但自保足矣。
這一世回來後她也有晚上偷偷地練習過,這具身子養尊處優太多,她又急年紀又小,所以不濟是有預料過的,卻沒想到那日她因衝擊太大,跑了幾步竟是昏了過去。
陸曦和看了看自己剛畫完的畫,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遞給身後的纓:“拿去掛在書房裡罷。”
纓嘴角微不可見地一抽。
在整理衣物的環佩看見這幕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纓悄悄地瞪了環佩一眼,福了福身拿著畫退了出去。
“笑什麽?”陸曦和淡淡的問了句。
“奴隻是想,今兒可真是個好天氣。小姐這麽些時日一直在喝藥悶在樓裡,夫人說要小姐多出去散下心,何不趁著春光正好出府走走?”環佩停下手,笑意盎然道,小臉上的梨渦若隱若現。
陸曦和作畫的手一頓,一滴墨汁便從筆尖滴落到了紙上,暈染了一片。
一幅畫就這麽廢了。
陸曦和也沒在意,隻是頓了頓,問道:“如今離獵會還有幾日?”
環佩歡快地答道:“約莫還有四日!”
四日……陸曦和想起來了,今天,便是前世她遇見顧輕舟的日子。
她看向窗外,陽光燦爛新芽蔥嫩,果真是個好日子。
她就是在這個好日子裡遇見了不好的顧輕舟。
……
那天她出府,想去將陸雲贈給她的畫找個好手裱起來,因為路程短,所以便沒有叫上馬車。
她許久沒出府,新奇的左看看右看看,手裡還攥著兩根冰糖葫蘆,纓要拿她都沒許。
路邊不遠處有一個人群聚在了一起,她那時性子頑劣,有些好奇是怎麽回事。於是也沒差個人去打聽一下,把糖葫蘆塞到纓懷裡,仗著身子小自己擠進了人群裡面,身後跟著的人差點亂成一團,被擋在了外面。
人群中是個身穿孝衣的少女,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長相貌美,神情楚楚可憐。
少女的頭上插著根草,旁邊還擺著個木牌,大意是要賣身葬父。
她雖有些可憐那個少女,卻沒有打算要將少女買下來。畢竟陸家規矩大,奴仆除了家生子外一律不準從外面買。她雖頑劣,可也沒有要挑戰家規的打算。況且那少女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那些年青的郎君,她有些不喜。
於是她扔下了些銀兩準備再擠出去。
可沒想到那個少女卻突然纏住了她,抱著她的小身子哭的梨花帶雨要跟陸曦和走,陸曦和的丫鬟仆從們都還在人群外面沒法進來,於是隻好一個人應對這種情況。
她那時候年齡小,少女一拽她,她手裡裝著畫的木盒便摔在了地上,畫軸“咕嚕咕嚕”滾了開來鋪在了地面上,結果被少女狠狠地踩了幾腳。
她驚呆了,那是她最敬愛的父親贈給她的畫啊,他說希望阿舒像畫中的墨竹那樣,乾淨、不為塵埃所染,不為強權所折腰。
而且誰都知道,大晉陸雲的畫,可價值千金。
結果就被這個看起來有些驚慌,但眼底卻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少女給毀了。
她父親的畫,豈能這樣被人踐踏。
陸曦和紅著眼睛把畫撿了起來,然後小手堅定的抱著畫看向少女,啞聲道:“道歉。”
少女用繡花小帕子掩住了小嘴,哭的淒楚動人:“小姐……小姐……亦純不是故意的……”
是了,她記得,那少女叫作賀亦純。
怎麽能不記得呢?那個後來差點搞得她家破人亡的少女,賀亦純。
那時的陸曦和固執又蠻橫,但還保留著一絲天真。雖是惱恨賀亦純踩了她的畫,卻隻想讓賀亦純道個歉而已。
但賀亦純的模樣卻好似她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惹得周圍的人群用著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紛紛指責她蠻橫無理。
甚至有個年青的郎君還悄悄地推了她一把,差點讓她摔倒在地。
而那時的她隻有七歲,在陸家是被家人捧在心尖上的嬌女。
陸曦和試圖假裝聽不見那些路人的謾罵,隻是紅著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哭的梨花帶雨的賀亦純,大聲道:“道歉!”
周圍的人群頓時更憤怒了,急得纓在外面的喊聲都被淹沒了下去。
而就是這時,那個人出現了。
她對他是有點印象的,原本以為同為世家子弟的他會站出來幫她說話。
那時的她站在人群中仿佛被世界遺棄了似的,周圍人的冷眼、嘲弄和謾罵讓年紀還小的她有些難過絕望,她原本以為他會是能夠幫助她的人。
可她錯了,那樣天真。
“陸曦和?”他側躺在酒樓二樓的陽台的欄杆上,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提著一壺酒,笑的意味深長。
人群就這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抬頭看向聲音來源處。
少年郎君眉目如畫,上挑的眼角因酒意帶著一絲風情,穿著一襲純白色的衣袍,上面隱隱用銀線繡著一些奇異的花。
是與謝長思完全不同的人。
人群似乎都被少年的美貌給鎮住了,鴉雀無聲。
她卻沒有在意,有些喜悅的急切出聲道:“是!我是陸曦和!”
少年挑了挑俊眉:“為什麽要她道歉?”
人群默了一默,一下子恢復了喧鬧。就連一直默不作聲地賀亦純也嚶嚶嚶的哭了起來,好不可憐。
陸曦和小臉漲的通紅,眼眶終於抑製不住湧出了一顆一顆豆大的淚珠,她抿了抿嘴角猛地低頭,然後撿起那塊賣身葬父的木牌狠狠地砸向了少年,頭也不回地抱著畫衝了出去。
淚水浸濕了她的衣領,她不顧儀態地撲進纓的懷裡,聲音沙啞:“帶我回府。”
她原本以為,他是來幫她的,可他卻質問她為什麽要道歉,所有人都不幫她,所有人都認為她錯了。
回到府裡,看見陳氏後她一直抑製著的自己終於爆發了出來,抱著畫邁著小短腿撲進了陳氏的懷裡。
她緊緊地抱著畫終究哭出了聲,斷斷續續道:“都……都是……都是壞人……踩我……畫……那是……是……爹爹……送……送阿舒的……那個……那個……不幫阿舒……”
哭的淒慘無比,連陳氏都忍不住悄悄地抹了抹眼淚。
明明她還那樣小,明明她什麽也沒有做。
……
後來,她知道了那個少年兒郎叫作顧輕舟,顧家的嫡次子。
她雖有些記恨他不幫她,但時間長了也就淡忘了,畢竟她不是那樣斤斤計較的人。
可顧輕舟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那賀亦純買了下來,使得賀亦純使計陷害父親,逼迫父親無奈之下娶了賀亦純做姨娘。
害得母親陳氏哭的差點暈過去,害得老夫人被氣的發了病,害的大哥和二哥差點反目。
都是因為顧輕舟!
陸曦和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朵朵烈焰,點燃了平日裡淡然出塵的面容。
但隨後她慌亂地垂眸掩了不平靜的神色,默默的在心裡念了幾句佛。
又被那些外物所亂了心思……
然後她又拿起了放下的毛筆,繼續在那被暈染的畫上繼續畫了起來。
她淡淡的對一反常態站在那兒等她回神的環佩道:“不去了。”
她不去了,這場事再與她無關,所以顧輕舟無論是買了那個女人也好,還是收那個女人也好。
再與她無關。
她正這麽想著,纓就從外面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奇怪。
纓走到陸曦和旁邊,然後舉起了手遞到陸曦和面前。
陸曦和蹙眉,放下了毛筆:“這是?”
纓漸漸將手張開, 白皙的手心裡赫然躺著一朵梨花花骨朵,正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卻是一股桔梗花香。
陸曦和呆住了。
纓有些奇怪的說道:“奴進書房後將那畫掛了起來,回頭便見書房的桌子上有著這麽一朵花,原先奴進去時並沒有看見,再加上奴聞著有些奇特,於是便給小姐拿了來。”
定了定後,又說道:“而且這花的感覺有些奇怪。”
是奇怪,她默然。因為這花根本不是真花。
陸曦和拿起了那個花骨朵,點點頭道:“下去罷。”
等到門關上後,陸曦和才又看向那朵梨花花骨朵。
花骨朵做的極為逼真,栩栩如生,仿佛一朵正要盛放的梨花因折花人的無情隻能黯然失色在她的手心。
是你嗎?
陸曦和撫了撫額頭上垂落的額發,眼神暗了下去。
她的心裡五味俱全。
如今該怎麽辦,她又能怎麽辦?
謝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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