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陸雲從外地歸來,順便將以醫傳家的裴家小郎君裴衣也帶了來。
陸曦和聽到父親陸雲回來時,沉默地坐在閨閣中一上午,然後起身帶著步搖去了陸雲的書房。
待陸曦和走後,纓進來收拾屋子時便看到陸曦和的書桌上扔了一桌子的廢紙團,隻有書桌的中央擺著一張完好的。
上面用草書寫了一個大字,纓雖識字,對草書卻所知甚少,好奇了一下便也不再去想。
陸曦和走在去伴墨軒的路上,表面上看起來沉靜無波,但那緊緊攥起來的小拳頭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糾結複雜。
到了伴墨軒,出乎意料的是外面竟然守著兩個護衛。步搖說明來意後,護衛拱手:“待我前去通告一聲,小姐還請等一下。”
往日卻並不是這樣,因著她是獨女,所以得寵異常,這伴墨軒幾乎是她想闖就闖的。
留下的護衛也是悄悄起了一身冷汗,眾人皆知這陸家四小姐天真跋扈,嬌縱蠻橫,就怕這讓她在外面等的行為惹惱了這位世家貴女,讓他吃苦頭。
卻不想,陸曦和真的就停在原地等著,安靜地立在門外一動不動,倒是步搖皺了皺眉瞪了護衛一眼。
“小姐請。”進去通稟的護衛出來,彎腰恭聲道。
陸曦和心裡明白,雖然他們表面上恭敬異常,但這陸家家兵挑出來的護衛自是有一番傲氣的,想必恭敬雖有,尊敬卻無。
陸曦和眼神閃了閃,點點頭抬步走了進去,將步搖留在了外面。
沒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裡是什麽感覺,激動?難過?還是喜悅?亦或者……悲痛?
自打前世父親死在她面前後,她整個人就像被掏空了一般,最後變成如今這副沉默寡言的木頭模樣。那是她最後一個親人啊,卻為了她這個不孝女死在了異鄉。
後來她不顧危險深夜潛進了亂屍崗,用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給父親挖出了一個墓坑,將她的父親葬在了那裡。
陸曦和的雙手就廢在了那個夜晚。
那是一雙曾經素手彈古琴,執筆畫江山的手。
就那樣鮮血淋漓地廢了,滿手的傷疤昭示著她的孤獨,昭示著從此世間陸家只剩一個陸曦和。
而她的父親,一世英名,死時遺憾雄心壯志未酬已逝,甚至沒能入陸家祖墳與母親合葬。
她顛沛流離那些年渡過多少難關,其實皆是父親用暗衛護她平安。暗衛培養不易,蠻子又武功高強,父親平生最恨就是不能救出陸曦和,隻能在她有危險時護著她,但就是如此暗衛也死了一波又一波。
她知曉真相的那個夜晚痛哭一場,恨聲問陸雲為什麽要救她,為了救她如此無用之人,白白害死了多少英勇的晉人兒郎!
那時的父親已經滿頭白發,卻是母親死後一夜青絲成雪。他隻是平靜地看著她發瘋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然後道:
“你是我女兒,我不救你又能救誰?我問你,阿婕死前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阿婕是她母親的乳名。
她頓時就愣住了,良久,眼眶通紅地“撲通”一聲跪下狠狠地為陸雲磕了三個響頭。磕的鮮血從額頭流下汙了她的眉眼,磕的她發誓從此無論命運將她如何糟蹋,她都要活下去。
猶記得當年,母親死前躺在她懷裡仍舊那樣溫柔地笑著,鮮血從母親脖頸的可怖傷口拚命湧出,一股一股染紅了她身上的大紅色嫁衣,浸出朵朵豔烈的花。
她哭的眼睛一片模糊,哭的聲嘶力竭絕望地拚命搖頭,不要母親離她遠去剩她一人。
但蠻子還是毫不留情地過來將她扯離了母親,她拚命的掙扎著仍舊掙脫不了。她看到躺在地上的母親溫柔地看著她流淚,然後說了那句就算她後來活成人渣也不肯死的話:
“阿舒……答應母親……好好活下去……”
後來哭暈過去的她被蠻子擄走,沒有見到她母親的最後一面,隻知葬在了陸家祖墳裡,墳前種著一叢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海棠花。
母親死後,陸家兵暴露在世人面前力挽狂瀾,將岌岌可危的晉朝又往後拖了好幾年。
隻是大廈將傾,縱有陸家兵仍是不怎麽夠,陸雲死後更是有些回天無力。
後晉朝滅亡,有詩人為陸雲作詩,猶有甚者痛哭流涕道:“若陸雲陸無雙在,我大晉何至於此!”
因為四大世家中隻有陸家願意支持皇室慕家,就連謝家其實也對皇位姓什麽無所謂的。
而也是那時她知道了陸家兵的存在,陸家兵在陸雲死後悲痛之下與謝家聯手,幾年後打退了蠻子,但晉朝仍亡,皇室慕家無一生還,謝家扶寒門李家稱帝。
從此晉朝更名為胤朝。
但那時陸家兵死傷眾多,幾乎無人生存,與薑家兵齊名的陸家兵從此泯滅在歷史的長河中。
……
陸曦和進門時便發現屋內不止父親陸雲一人,還有一個男子坐在椅子上飲著茶,一個看起來約莫十歲的小郎君在內室與陸雲下棋。
男子是陸雲的幕僚,也是暗地裡掌管陸家兵的主事,陸雲一向讓她喚其為“李叔”。
李叔見陸曦和進來,待陸曦和給他行了一禮後便笑道:“幾年不見,阿舒已經變成大姑娘了。”
一邊錦紗遮擋著的內室裡,盤腿坐在竹榻上的陸雲臉上一派雲淡風輕:“不過是從小頑猴兒變成小木頭就是了。”
坐在陸雲對面的小郎君一直緊緊地皺著眉頭看著棋盤,不言一發。
李叔突然起身告辭:“無雙兄,在下家中還有些雜事,就先走一步了。”
陸雲擺擺手:“去罷,不必與我說明。”
李叔向著呆呆站在一旁的陸曦和點了點頭,便推門離去了。
陸曦和仍舊靜靜地站在那裡,不說一句話。
陸雲看了看陸曦和,順手落下一棋:“阿舒,怎麽了?”
不知為何,陸曦和猛地紅了眼眶,隻好掩飾地低下頭:“你們下完再說罷。”
似乎聽到了自家最寵愛的小女兒的聲音有些不對,陸雲默了默,毫不猶豫地在一處落下:“我贏了。”
小郎君本是低頭思索著什麽,見此猛地抬頭,怒道:“你明明早就可以贏,為什麽要戲弄於我?”
陸雲臉上仍舊是一副淡然的模樣:“本想陪你玩玩的,可我家阿舒有事,你自然要往後排。”
小郎君一副氣的要死的模樣,突然轉頭瞪向低著頭的陸曦和,瞪了一會兒發現陸曦和不理他,於是隻好悶悶的下榻套上鞋子,掀開遮擋的錦紗走了出去,臨出去經過陸曦和時還“哼”了一聲。
陸曦和待那門關上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猛地“撲通”一聲跪下,喊了一聲:“父親。”
陸雲俊眉微蹙,伸出了一隻手給陸曦和:“阿舒,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陸曦和卻似沒有看到那隻手,俯身道:“父親,阿舒懇求您借阿舒三千精兵。”
停在空中的那隻手一僵,然後緩緩地收了回去。
沉默。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沉默。
良久,陸雲才打破沉默緩緩道:“三千精兵怕是不成,我可以予你五千年輕力壯的青年兒郎,倒也足夠了。”
跪伏在地上的陸曦和身子一顫,隻感覺那眼淚快要控制不住從眼眶溢出來了。
她啞聲道:“父親,難道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要嗎?”
陸雲卻笑了:“你自是有你的用處,隻要你好生待他們,我管那些做甚?”
“況且,”他頓了頓:“你是我女兒。”
她聽懂了他余下未說的話。
你是我女兒,你都這樣求我了。別說五千壯士,就算想要星星想要朝陽,我又何嘗不能滿足你?
陸曦和沒有再說別的,隻是抓住了陸雲又伸了過來的大手,從地上起身。
她欲言又止。
父親……我生了一場大病變成如今模樣,難道您就從沒有懷疑過什麽嗎?
隻是這話,她張了張嘴,卻始終說不出。
陸雲揮了揮手:“阿舒你先出去罷。待到獵會結束,我便將那些兒郎安置到城西的校場上,你去清點一下,若還要什麽人手就跟我說。”
她沉默,然後福了福身,慢慢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正要推門時陸雲卻叫住了她。
他的眉眼在內室垂著的月白色錦紗下顯得有些朦朧。
“阿舒,你是我女兒。”
無論變成什麽樣,你都是我女兒。
……
陸曦和沒想到她會在花園裡遇到那個下棋輸了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嘴裡似乎叼著根草,比她高了一頭,倚在花園的梧桐樹旁瞪著她。
她默了默,假裝沒有看見想要快速走過去,可事實總是不能如她所願。
“喂!那個小娃娃!”
她試圖當作叫的不是她,可老實的步搖卻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姐,有位小郎君叫您。”
再無視可就是失禮了。
於是她隻好停下,沉默地看著向她走來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走到她不遠處似乎突然想到什麽停住了腳,撓了撓腦袋,喃喃道:“哦對了,娘說要離女娃娃遠一點。”
陸曦和臉一僵。
小郎君猛地換上一副凶神惡煞地模樣:“喂,你幹什麽把小爺趕出來,很丟小爺面子你知不知道!”
“陸曦和。”
“什麽?”小郎君一怔。
她看著他的眼睛:“我叫陸曦和。”
小郎君又傻傻地呆住了,撓了撓腦袋:“哦……我叫裴衣。”
陸曦和點點頭,福了福身,帶著步搖抬步準備離去。
裴衣卻突然恍然大悟,在陸曦和快要走出花園拱門時“噔噔噔”跑到陸曦和面前伸手擋住,俊秀的小臉漲的通紅:“你竟然戲弄小爺!”
陸曦和隻是看著裴衣,兩顆黑葡萄似的貓兒眼中沒有一絲光亮,讓涉世未深的小郎君不由自主地又怔住了。
“我沒有。”陸曦和淡淡道。這話卻讓怔愣的裴衣回了神。
“你就有!”裴衣怒道。
“我哪裡有?”
“你哪裡都有!”
他們兩個, 俱是七八歲的小小年紀,可一個淡然一個憤怒地在爭吵什麽,在外人眼中看來頗為有趣。
“呵。”一道輕笑聲突然在花園的另一處響起,兩個人同時都僵住了。
不同的是,陸曦和是因為聽到了心底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而陷入回憶中。裴衣卻是因為他這幼稚的模樣被第三人所看到而手足無措。
她本該有什麽反應?陸曦和不知,但如今她隻想逃離,快速的逃離這裡。
不與謝長思相識。
她不該,不該再見他的。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想轉頭去看他,沒想到她的心卻比身體更為堅定。
陸曦和推開裴衣,落荒而逃。
離去前聽著裴衣和步搖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縹縹緲緲的她有些聽不清楚。但她也不想聽,於是緊緊地捂住了耳朵。
就這樣罷,他們就該像如今這般,相逢不識君,相忘於江湖。
就這樣罷,就這樣罷。
突然,她的眼前驀地一黑,意識消失前似乎有一雙冰冰涼涼的手接住了她,還伴著一股桔梗花的清香。
她模模糊糊記得很多年前也聞到過這麽一股氣息。
謝長思。
“你……放手罷……”
她喃喃著,最後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